独眼少女

作者：麻耶雄嵩

第一卷 主要登场人物

台版 转自 Z-Library

种田静马——大学生

御陵美影——侦探

山科恭一——美影的父亲

琴折达纮——琴折家当家

比菜子“须轻”——达纮的长女

伸生——比菜子的丈夫

昌纮——达纮的儿子

纱菜子——达纮的次女

和生——比菜子的儿子

春菜——比菜子的长女三胞胎之一

夏菜——比菜子的次女三胞胎之一

秋菜——比菜子的三女三胞胎之一

美菜子——比菜子的阿姨

登美——菜子的丈夫

菜穗——美菜子的女儿

久弥——比菜子的表兄弟琴乃温泉的老板

光惠——久弥的妻子

岩仓辰彦——琴折家的客人

别所——刚刑警坂本

旬一——刑警

市原早苗——琴折家的佣人

二之濑源助——琴折家的佣人

第一卷 第一部 1985年冬 须轻缘起·摘录

这是发生在距今千年之前的故事。住在村庄里的琴折老翁，发现了山中一处正在涌出的温泉。从温泉口生出了一名女婴，老翁膝下无子，便与妻子将女婴视为己出，疼爱有加地抚养长大。

当女孩日渐成长，出落为一位亭亭玉立的美人时，龙出现在村庄中，掀起了洪水。女孩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封住了龙的行动。然而，这并不代表龙被完全击退。每隔四年，还是会发生一次洪水。

女孩的美貌和力量流传开来，不久之后，许多听说过关于她传闻的人纷纷从各地前来求婚。女孩对众求婚者出了一道难题，表示只有带来篷莱之琴的人，才能成为她的夫婿，然而，却没有人能办到这一点。虽然有人带着赝品前来，但只要女孩一弹奏，琴弦就会应声而断。最后，在某位来自东方的男人苦心孤诣之下，终于达成约定，与女孩结成连理。

不久，两人之间诞下一女，是为“须轻”须轻长大之后，发挥了超越母亲的力量。当龙再次卷土重来时，须轻弹奏篷莱之琴，以琴音斩落龙首，成功击退了龙。与此同时，蓬莱之琴也因达成任务而断为两截。

村人皆大惊，其母不能达成之事，为何须轻竟能办到。母亲如此回答：自己的力量继承于众神，因此无法击退同样具有神格的龙。但须轻血液中掺杂了优秀的人类力量，正因如此始能将龙击退。须轻继承的只有母亲的一半力量，却继承了父亲的全数力量，而光凭神的力量或只有人类的力量，都无法击退龙。

须轻一届四十之龄，便将须轻之名传给女儿，自己降回地面为人，因为女儿也一样继承了母亲一半的力量与人类全部的力量。须轻也有儿子，但儿子虽然继承了母亲另一半的力量，却无法从父亲之处继承力量，因此儿子无法继承须轻之名。她也提及，只要须轻之名能传给继承最多自己力量的人，村庄就能保持平稳安康。

之后，须轻之家便代代由女儿传承力量，村庄也得保康泰安居。须轻家，就是如今的琴折家。

注：须轻于日本古语中为“蜾臝”之意。蜾赢，又称“似我蜂”是一种会为了幼虫对猎物注入毒液，使其保持不死不腐坏的寄生生物。另，故事中琴乃温泉所在地“栖苅村”的“栖苅”音同“须轻”。

第一卷 01

这是种田静马第二次造访琴乃温泉了。他最初造访此地是在两年前；当时他和大学里的朋友臭味相投，两人都像上了年纪的老头子般拥有喜欢到处洗温泉的嗜好，所以就趁寒假一起花了一个月，跑遍信州一些较不为人所知的温泉乡。因为是一边在旅途中打工赚取旅费的克难旅行，所以他们总是仔细地研究旅游手册，尽可能选择既便宜气氛又好的旅馆投宿。尽管阮囊羞涩时也会靠搭便车等方式节省旅费，唯有食物方面总坚持要吃具有一定水准的东西。这对平时几乎都吃垃圾食物度日的静马他们而言，可算是旅途中的一点小小奢侈享受吧！

他们也不是没有遇上大雨拦路，或是得徒步走上两小时之类艰辛的状况，但是愈辛苦就愈有成就感，事后回想起来更成为人生中的美好回忆。在造访了将近二十处的温泉乡后，最后来到的就是这琴乃温泉。

琴乃温泉是个很小的温泉旅馆，连旅游手册上都没有记载，也不在当初的预定名单中。静马是在前一晚投宿的旅馆老板推荐下，才得知这没没无名的秘密温泉，因而临时变更了行程。没没无名的不只是温泉旅馆，就连琴乃温泉所在的栖苅村亦是如此，旅游手册简略的地图上甚至连村名都没有标示，只在表示山顶的三角记号前各拉出一条线，分别表示河川和尽头的山路而已。

“这种地方才是值得一去的秘境呢！”

朋友笑得露出发黄的牙齿，一脸像是找到阿拉斯加金矿的表情。然而当两人转了几班公车，终于抵达栖苅村时，却着实吃了一惊，因为这里比想像中的小多了。说起来，它不过就是个在险峻山头环绕下的洼地里、零星分布着几个聚落的荒鄙寒村罢了。河川流过中央，将村庄一分为二，仅有的一点平地上开展着水田和梯田。紧邻着村庄两侧的山棱线染成一片雪白。抬头仰望时，便会感觉山脉有如将头顶的苍穹覆盖般，给人一种压迫感。两人下了公车向村人问路，村民露出看见稀客的表情，指着河川的上游。一问之下才知道，每年虽然会有少数温泉客前来造访，但大家多半是自己开车来的。这也难怪，下了车后到旅馆的这段路程并没有公车，静马他们得背着背包，花上三十分钟爬坡才到得了。

静马对两年前琴乃温泉的印象就是这样了。走过的路倒还是记得清楚，但重要的温泉旅馆本身长得是什么样，却几乎没什么印象了。不过，建筑物和露天温泉虽然小巧又老旧，却处处都维护得很好。当时没有其他客人，气氛不错——模糊留下的就是这些印象了。温泉和旅馆本身都不坏，但就是没什么足以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特色。小村里也找不到打工机会，所以两人只住了一个晚上就匆匆离开；如果硬要将这温泉旅馆比喻成金矿，那它也只是早早就已经枯竭的废矿吧！

直到将近一个月前，说琴乃温泉根本被静马忘得一干二净也不为过。而他之所以突然想起这个地方，和琴乃温泉老板描述的一段古老传说有关。

“种田先生，今天要上哪去啊？”

静马走出旅馆玄关时，老板琴折久弥不经意地这么问道。约莫三十五、六岁的他，乍看之下只是个粗犷的山间汉子，但不论说话的语气或是动作都与外貌截然不同，很是温柔。

久弥说话时，藏臼正绕着他的脚边团团转。藏臼是一只大约二十公分左右的雪白山鼬，只在尾巴尖端带点黑色。去年，久弥在屋后的仓库里发现受了伤，躲在石臼里的它，便将它收养起来，取名为藏臼1。山鼬本来是警戒心很强的动物，但不知是否因为久弥为它疗伤，让它捡回一命的缘故，藏臼不但乖巧听话，还莫名地亲近人，现在它已经成了琴乃温泉的吉祥物，被自由地放养着。

“想说，再去看看龙之首。”

“龙之首啊……”

久弥的脸上明显露出“又来了吗”的表情；这也难怪，毕竟静马这四天来，天天都跑去看龙之首。

注1：日文中的仓库汉字写为“藏”

静马在这里已经逗留三天了。就一般人看来，这里根本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会想独自逗留这么多天的地方。为了不让人起疑，静马扯了一个为毕业论文做田野调查的名目，不过他也不知道，久弥是否真的就这样，毫不怀疑地全盘接受。虽然久弥嘴上也说着“偶尔会有学者来此”云云，但这么频繁地前来搭话，要说是为了打探静马的样子，也不无可能。

“可是，那样冷清的地方，真有那么多东西好调査吗？”

“嗯，田野调査都是这样的啊。就像是为了毕业必经的修行吧！”

别过视线，静马企图含混带过。

“大学这种地方还真不简单呢……对了，不嫌弃的话，我借你钓具吧？一边钓鱼也可以一边观察吧？那附近可以钓得到岩鱼2喔！”

久弥举起粗壮的手臂，做出抛掷钓竿的动作。他身材高大，手臂和大腿都比静马大概要粗上两倍有余，体格非常结实。肤色黝黑的脸型有棱有角，眼角却经常下垂着，露出温和的表情，让人不难想像他是个性格开朗、身强体健的质朴乡下人。一到狩猎季，他便会一手提着猎枪进入山中狩猎；上次静马来时和这次，久弥都端出用自己猎来的山猪或鹿肉做成的火锅料理当晚餐。他虽然已婚但没有小孩，双亲早亡；上次静马来琴乃温泉时，这里由他和妻子光惠两人一起经营，但一年前光惠病倒之后，现在几乎都靠他自己一个人处理大小事务了。

第一天来时听了这件事，静马寄予同情地说“真是辛苦你了”但久弥却爽朗地笑着回应道：“哪里哪里，让人遗憾的反而是生意太清淡了，一点都不辛苦呢！偶尔才会有好几组客人同时来，到时候就从村里请人来帮忙就行了。”

“……钓鱼？可是，我连一次都没钓过耶。”

“连一次都没钓过？”

成长于山村的久弥彷佛难以置信似地，睁大了眼睛。“不过，实际钓了之后就知道不难啦。我这里有祖传的诱饵，和那种需要各种钓鱼技术的拟饵不一样，用这种诱饵轻易就能钓到啰。今年夏天也有个六十几岁的客人来，两小时就钓到六尾岩鱼，高兴得不得了呢！记得没错的话，他也说孩提时代以来，已经五十几年没钓过鱼了。”

怕一旦拒绝久弥反而会更啰唆，于是静马便乖乖借了钓具。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好做，钓钓鱼打发时间或许是个好主意。

久弥从屋内拿出钓具，简单指导静马使用后说：

“钓到的鱼今晚我会帮你做成晚餐喔！虽然现在已经过了当令的季节，不过保证好吃。一直吃肉，你也该吃腻了吧？反正只要有那种诱饵，铁定没问题的啦！”

说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不管多逊的人一定都钓得到”恐怕在他脑中，已经开始盘算该用钓来的鱼做成什么菜了吧！

无可奈何地将钓具挂在右肩上，静马在冬日透明的阳光中朝龙之首前进。进入十二月之后，

注2：主产于日本的陆封型鲑鱼，多繁衍于温度低的溪流当中，颇为钓客喜爱。

山的颜色也变得微暗，失去了往日的生命力。虽然是需要忍耐的季节，但也不禁教人想问，有必要为了生存下去如此忍耐吗……静马踩在潮湿腐烂的落叶上，从琴乃温泉沿着河川边的狭小山径朝北攀登，约十五分钟后，便来到一块稍微宽敞的空地上。溪流从上游处突兀地转折成一处深渊，深渊内侧形成了一小片河原。这里就是被称为龙之渊的场所。渊水混浊，来自上下游的流水声，微弱得几不可闻。四周毫无人烟，耳边听见的只有野鸟寂寥的啼声，与冷风吹过针叶树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在这树木枝叶尽情朝天际伸展的深渊内侧，虽然勉强可以称之为河原，但其间仍然散落着嶙峋的岩石，不是那种适合铺上塑胶垫野餐的地方。深渊外侧川流较为湍急的部分，耸立着尖锐的高崖，遮住了大部分的视野。河原后方紧连着一片陡峭的急斜坡，通往上游的路在这里被截断了，愈发显得走投无路。

就在河原最深处正对着深渊的地方，一块巨大的岩石，穿透斜坡的缝隙间，向着天空笔直耸立。这块简直就像从群树之间唐突现身的巨岩，高达四公尺左右，整体看起来略为倾斜，尖端直指深渊。由于河原十分狭窄，因此岩石的巨大与存在感更形凸显。这块压倒周围一切景观的深灰色岩石，名字就叫龙之首。

岩石底部的幅度甚宽，即使张开双臂也还构不到边，但愈往上去则愈尖，构成一个美丽的四角锥体，只有尖端部分稍有弯折，水平朝深渊方向伸展，整体形状酷似一只被斩首的龙，因此被命名为龙之首。

既然如此，为何不是叫“龙之躯体”而是“龙之首”呢？原来根据村中的传说，过去曾为村庄带来灾害的龙在此被击退，变成了岩石，而遭斩落之首则长眠于这块岩石底下。

岩石正面下方开了一个高约五十公分、深约三十公分的圆形凹洞，要解释为祭祀龙首的小神龛也说得通。不过，明明是这么一个传说中的场所，整片河原却连一条注连绳3或指示牌都没有，要不是事先听过关于这里的传说，恐怕只会将“龙之首”当成普通的奇岩怪石，丝毫不多加注意吧！

静马在一旁普通大小的岩石上弯身坐下，抬头仰望龙之首。从遮蔽天空的枝叶间流泻而下的阳光，落在岩石的肌理上形成点点斑纹，看起来简直就像是龙身上的鳞片一般，每当清风吹过，枝叶摇曳之际，失去头颅的龙身便宛若重新获得了生机，随时都会复苏过来。

姑且将钓具置于脚边，静马就像这三天来做的那样，从左手边的岩石开始往上攀爬。土壤虽干燥却具有黏性，因此沿着斜坡很容易就可以找到着力点。或许从古至今始终不乏做出这种不敬之事的人吧，岩石上遍布着不少能踩着往上爬的凹槽。龙之首的右侧密布着三块较大的岩石，不易攀爬，因此攀登用的凹槽几乎都集中在左侧。

由于龙之首的尖端呈水平朝深渊方向伸展之故，爬到顶端后便能在上面坐下。宽度和厚度都足够，即使坐上一个成人也不至于折断。

注3：以稻草编成的绳子，日本神道中用于洁净的咒具，多见于神社之中，具有辟邪之效。

静马最初只是抱着“如果从上面摔下来，不知会变成怎样”的单纯好奇心试着攀爬，却没想到坐在上面意外地舒适，结果每天一过中午他就离开旅馆，直到夕阳西下都这样坐在这个宝座上发呆放空。身边的山崖比岩石更高，因此视野并不是那么广阔，然而，四周视线受到压迫的狭隘感和通往天空的开放感，尤其是那彷佛只能往天上去的单向开放感，令静马非常中意。虽然不时会有来自河面的冬风拂过脸颊和衣襟，阳光倒是出乎意料地温暖。……在这里等待初雪降临也不坏。如果是这里的话，就能安心待着了。

有种终于找到安居之地的感觉；这天，静马也像平常一样，只是出神地眺望着天空，然而当他受到山鸟飞起时的声音吸引，不经意回头时，突然发现斜后方的中段山腹附近，一栋浅褐色欧式建筑的塔尖从树丛之间探出头来。以角度来说，从地面是看不见它的，而迄今为止，静马也都只顾着往深渊的方向眺望，所以一直未曾察觉到它的存在。虽然只看得见尖塔的上半段部分，不过欧式建筑圆锥屋顶下那豪奢的露台，也朝这龙之首的方向突出着。尽管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楚细部的景象，但从位置判断，那应该是属于琴折家的建筑物吧！

说到这琴折家是何许人也，整个栖苅村的山林几乎都属于他们所有，可说是村中相当有力的一族。据说他们是某位英雄传下的嫡系子孙，静马现在跨骑的这条龙，就是被这位英雄所打败的，因此直到今天，村民都还对琴折家怀抱着相当的敬意。琴乃温泉的老板久弥，也是琴折家的旁系亲戚。

这时，静马才想起昨晚久弥说过，为了看守被杀的龙而建筑了看守塔的事。塔的作用类似古时的守望台，只是将建筑换成了大正风格的欧式尖塔。

一想起这件事，静马不由得担心起，要是自己被发现正跨骑在这如此重要的史迹之上，或许会招来麻烦也说不定，内心突然涌现了一阵不安。绝对要避免在这里引发麻烦；但是，这地方一在太舒服了，静马一点也不想离开。

“你在那里做什么？”

正当静马烦恼着是否该在引起骚动前离开岩石时，脚下忽然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静马慌慌张张低头一看，声音的主人是位个子娇小的少女。外表看来约莫是高中生年纪。

她，正抬起白皙的脸庞仰望着自己。

突然被问话固然令静马感到惊讶，然而更令他惊讶的是少女身上的服装。那一身简直就像似平安时代跨越时空而来的服装，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叫做“水干”就像是牛若丸4穿的那古代装束。上身是质地较薄的纯白布料，包覆颈部的圆形领口在右肩处以纽带系住，从双肩的的口，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的红色单衣。白色的纽带穿过宽敞的袖口下垂，胸部和手肘垂直并排着紫罗兰的两颗毛球。衣摆在身前垂挂着，下身穿的红裤或许是因为在脚踝附近收束起来的缘故宽松隆起如灯笼状。在她的脚上，穿着足袋和黑色的皮鞋。不过她的头上并没有戴着传统的色帽、而是将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在脑后用白布绑成一束。

注4：日本名将源义经的幼名。

是村民吗？或许是担任神职之类的女性吧？静马读不出少女脸上的细微表情，但听得出她的口气之中颇有责怪的意味。

“我只是在这眺望风景，这么做会有问题吗？因为没看到禁止的标志就……”

静马不自觉地脱口辩解了起来。只不过，在说出借口的当下，他也马上就察觉到，这等于县自己间接承认了错误。

“换句话说，虽然没看到禁止的标志，但你也看得出来这里是不可随意攀爬的地方啰？”

高亢清澈的声音，确实地指摘着他。一看到静马无言以对的模样，少女从胸口掏出扇子，掩嘴轻声笑了起来。

“总之，你先下来如何？不用担心，我既不是这村子里的人，也无意追究这件事。”

（不是这村子里的人？可是，怎么会有人穿成这副模样旅行……话才到嘴边，静马就想起刚抵达琴乃温泉时，已经有一组客人先到了的事。那是一对从半个月前开始逗留于此的父女，静马虽然和父亲打过几次照面，但女儿的面却连一次也没见过。听久弥说，他们父女两人似乎是浪迹全国各地的算命师。年约四十五、六岁的父亲即使在旅馆里，也老是穿着深蓝色的三件式西装，表情和语气都散发一股严肃的氛围。因为对算命师这职业有着出入为主的观念，静马对父亲这身打扮总觉得不大对劲仔细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实际上负责算命的是女儿，而且只要一有客人上门，就连父亲也会被赶出房间，只剩下女儿和客人独处。

“你该不会是住在琴乃温泉的算命师吧？”

“我确实是投宿在琴乃温泉，但可不是什么算命师。”

少女马上就用不容反驳的口气如此回答着。不过，从她表情的变化看来，刚才或许真的没有责怪的意思。

虽然她本人对“算命师”这个称呼颇有微词，但村民对这父女俩却是好评有加，听说甚至有村民为了找寻失物而来琴乃温泉找她。静马好几次都在走廊上和前来委托的村民擦身而过，多的时候一天里甚至会有个四、五人上门。不过，静马一向对自己的未来或运势不怎么在意，所以连带地对于占卜这种事，也一点兴趣都没有。

如果是一般人，在自己经营的旅馆里住了从事这种可疑工作的人，不免会觉得厌恶，但或许是因为久弥个性宽厚的缘故，所以连半句怨言都没有，甚至还悠闲地陪着被赶出房间的父亲下起将棋来。不过，也正因为是这么一间旅馆，所以静马才会到现在都没被打探什么吧！

“那倒是抱歉了。我也是听人家说的。”

“你说话诚实是不错，但打算一直从上往下看人到什么时候啊？”

“你说得有道理。”

勉强把“总比从下往上偷窥要好多了吧”这句低级的冷笑话吞进肚里，静马很快地回到地面上。

他一边拍着屁股上的灰尘，一边站在她面前问道：“这样行了吧？”

“OK”她也吐出与衣着一点都不搭轧的语言，点点头回应。

少女的身高大约一百五十公分左右；从正面看她，才发现她虽然皮肤白皙，五官也很细致，称得上娇小美形，不过与其说是个美女，倒不如说在眉宇间，带着一种宛若少年般的中性气息。她的脸上似乎没有化妆，但令人印象深刻的大眼和红润的双唇都相当抢眼。那身服装虽然助长了她远离都会的出尘氛围，但也同时让人清楚感受到，她并非住在附近村里的纯朴郷下姑娘。少女浑身散发着与世隔绝的味道，除了那一听就能判别女儿身的高亢嗓音之外，整体来说是个给人中性印象的女孩。

“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去，你在看什么啊？还是说，你是那种找不出理由，就只是莫名喜欢往高处爬的特殊人种？”

或许是恢复了好心情吧，少女改以柔和的语气询问。虽然听起来还有几分锐利，但这应该就是她平常讲话的语调了吧。

“没有啊，我就只是随意地望着天空而已，绝不是因为我喜欢爬到高处喔。”

“天空啊……”

少女静静地抬头仰望天空。那动作实在太过流畅，连带牵引着静马也跟着望向天空。

“原来是这样啊。透明度高，是冬天特有的天空呢。颜色也蓝得很深，天空和云的比例是八比二，风正朝东边慢慢吹。看这样子，明天也会是晴天喏。”

少女用清澈的声音这么说。虽然静马告诉少女“自己在看着天空”但他也没有特别在观察些什么，只是一边神思荡漾地随便想着事情，一边眺望天空而已。如今被少女这么一说，静马反而才第一次留意到天空的状况。

“是喔。可是为什么明天会是晴天呢？”

“天空颜色愈深，就表示空气愈干燥。湿气一重，不只是蓝色，连红色系的长波光线都会分散而看起来泛白。至于吹西风就表示西方干燥，没有下雨的迹象。因为天气都是从西往东转变的。这就跟看到美丽的夕阳，就代表明天也会放晴是一样的道理。”

她这么回答着，语气平板毫无抑扬顿挫，像读稿的新闻播报员。

“唉，还真的有理由啊？我还以为是占卜出来的呢！”

“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不是算命师，你没听见吗？”

看样子，“算命师”这个词汇对她而言是个禁语。静马立刻“抱歉、抱歉”地连声道歉。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不过，光是看着天空就能知道这么多事啊。”

没想到，她竟一脸意外地反问：

“难道说你看天空时，什么也没看进去吗？”

“眺望天空，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可见，你一点也不明白‘看’的重要性呢。”

睁大了那双大大的眼睛，她用近乎叹气的口吻这么说着。这时，静马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右眼与左眼的瞳色不一样。由于少女一直站在背光的阴影下，所以他并没有察觉这点。少女的右眼和头发一样是乌黑的，左眼却带着一点碧绿色。仔细一看，相对于右眼水润且自然的动作，碧绿的左眼则充满人工味且动也不动。看来是一只义眼。

（……难怪她会这么强调“看”的重要。

静马虽然理解了，却没将这话说出口，毕竟自己可没打算变成那么失礼的人。

“即使知道了重要性，放空眺望的行为还是比较适合现在的我。还有，我叫种田静马，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你你你’的叫我，我可不是很喜欢被人家这样叫喔。”

“你自己还不是‘你你你’的叫我，彼此彼此吧！只在意自己，却丝毫没替别人着想，这就叫做自我中心唷。有没有人说你是新人类啊？”

她用敏捷而漂亮的动作迅速合起茶色扇子，直指向静马鼻尖。静马一瞬间以为自己要被打到了，于是不自觉地将头向后仰去，但扇子却刚好停在离静马鼻尖五公分的地方。

“我知道了啦。‘新人类’这名词再怎么流行，我也没想到会被比自己年纪小的人这么说。那，我会好好用名字称呼你的，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

“我叫，御陵美影。”她这么回答。

“真有个性呢，名和姓都是如此。美影小妹。”

“这次又加了个小妹？”

美影不服气地瞪视静马——正确来说，是只有右眼瞪视着他。

“可是，你比我年纪还小啊，叫你美影小姐也很奇怪吧。”

“我今年十七岁，或许年纪确实是比你小没错；但话说回来，你自己明明年纪不小，却对事物毫无看法，只有无谓的自尊心倒是挺高的啊！”

“不要光凭天空一件事，就决定我是怎样的人好吧？毕竟我们才刚认识啊。”

静马也不由得火大地如此回应，然而美影却抚着一头长发满不在乎地说：

“这点小事我一看就知道了。毕竟我跟你不一样，是靠‘看’维生的。”

“我知道了……那，我叫你美影总可以吧？”

不料，静马这么不客气地回应之后，美影却很干脆地点头说“好啊”这回答之干脆，教静马都有些措手不及了。

“只是，既然如此，那我也可以称呼你‘种田’啰。”

（连个敬称都不加喔？静马犹豫了一瞬，不过接着又心想，反正只是在这里短暂相逢的对象，其实也不用多做反驳了；要是到了明天，她还是在这附近徘徊的话，虽然很可惜，不过自己还是另找别的地方吧……再说，静马跨骑在龙之首上的把柄被她握在手里，要是惹得她不开心，去向村民告状的话，自己说不定会连琴乃温泉也待不下去。在初雪降临前，静马无论如何都想留在这个村子里。

“好吧，那就这样也没关系。虽然我可是抱着孔明挥泪斩马谡的决心喔。”

“讲得这么夸张。你根本就不知道马谡做了什么被斩首吧？”

美影嗤之以鼻，尖翘的小鼻子向上挺起。

“不过，既然不加敬称的话，就叫我的名字，别叫我的姓了吧。我不喜欢自己的姓。”

“不喜欢自己的姓？我看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姓氏啊？”

“不，嗯……总之，有很多很多原因啦。”

静马含混带过，而美影也没有继续追根究柢。

“好啊，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嘛；那我就再让个一步，叫你静马吧！”

结果明明还是一样不加敬称，却被美影说成“让步”实在教人不甘心。简直就像被狐仙捉弄了嘛！……该不会，其实她真的是个狐仙吧？

这里是深山里杳无人迹的深渊，是个再适合狐仙出没也不过的场景，再加上这身跑错时代的装束（虽然至今静马都假装没注意到这件事）怎么想都很有可能。

不过静马也知道这想法实在太愚蠢了，正当他赶紧要把心里这胡思乱想的念头收起来的时候“静马。你现在一定在想我是不是狐仙的事吧？”

美影竟一针见血地丢来这句话。

“你怎么知道？所以你真的是？”

静马不禁倒退了一步。看见他这副模样，美影一边在附近的岩石上坐下，一边说道：

“不需要那么惊讶啦，只要一点观察力和洞察力，轻易就能预测得到了啊！静马刚才露出怀疑自己遇上狐仙的表情，先是看看我的打扮，又将视线转移到周围的景物，最后又自嘲地笑了对吧？”

“可是你又怎能断言是狐仙呢？我也有可能认为你是其他幽灵或妖怪啊！”

“因为你露出被狐仙捉弄的表情了啊。我眼里看到的静马啊，脸上就满满写着“狐仙”两个字呢。”

“我不是很懂耶，也可能是‘遇上狸精’不是吗？”

“你脸上的表情写的就不是遇上狸精啊。两者之间有微妙的不同。当然，万一静马你根本不知道‘遇上狐仙’这句俗语的话——当然我想你应该没这么笨啦，那我的推理可能就会出错，不过当我看到静马用视线确认我背后是否长出尾巴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怀疑我是狐仙啦。再说，我的长相与其说是狸猫，还比较像狐狸嘛，毕竟深山里哪可能有这么可爱的狸猫呢！”

“你对自己的评价挺高的嘛！确实你长得是满可爱的啦，不过……”

静马连自己也难以置信地脱口说出最后一句话后，美影应道：

“这是当然的啰。要是不能客观的评价自己，哪能当个称职的侦探呢！”

“侦探？”

这比狐仙或狸精更加不可思议的发言，令静马不由得反问确认。

“我既不是算命师，也不是狐仙，而是侦探唷。虽然现在还在修行阶段就是了。”

她的表情说有多认真就有多认真，看样子不像是开玩笑。静马再次仔细观察她的外表，那身远离尘世的打扮，要说是算命师或预言家都还说得过去，可实在在令人联想不到侦探这个行业啊。

“那么，这身打扮也是侦探的服装吗？”

“没错。这对我来说不只是正式服装，平日的打扮也是这样喔。”

关于侦探的服装，静马所知的就只有电视上看来的金田一耕助那样的邋遢和服，或是明智小五郎那种端整的西装了。当然现实生活中的侦探到底做何打扮，静马是无从得知的，但他至少知道穿得这么引人注目，是无法担任征信社职员的吧。如果她自称是流落民间的皇族，还比较能掰得过去呢！

“那么，村民来找你算命的事也是啰？”

“我把那个当作侦探修行的一环。”

“可是村民都认为你是算命师耶？”

“要对他们一一说明太麻烦，我只是懒得讲清楚而已；反正只要占卜有结果，对他们来说怎样都无所谓。再说还在修行阶段的我，也确实不能自称侦探。”

（难道当侦探还需要执照吗……静马一边这样心想，一边察觉了一件事。

“难道，你到这里是来找我的吗？”

听到这句话，美影“啪”地打开扇子（上面画着凤凰的图样）遮住嘴巴，觉得很滑稽似的发出高亢的笑声。

“你想太多了，没有这回事，我在这里遇到静马只是巧合唷……还是说，你做了什么被找到就不妙的事吗？”

透过扇子上方窥视的眼眸，瞬间转变成犀利的目光，简直就像是真正的侦探一般，直射静马。

“怎么可能呢！”

静马急忙挥手否认。“除了坐在龙之首上面以外，我什么事都没做啊！”

“真的吗？不过，身为一个侦探，在没有接受委托的情形下，我对他人的隐私没有任何兴趣。话说回来，爬上那块石头真的是那么糟的事吗？从静马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就是这个样子。”

“倒也不是啦……”

静马虽然想不通自己干嘛非得告诉她自己的行为有啥问题，但还是老实回答了：“那块岩石叫做龙之首，是和这个村子古老传说有关的重要史迹啦。”

“原来如此。所以你是把我当成村民，才会那么慌张吧。也对，我这身服装看起来确实不像旅人，也难怪你会那么想。”

看来对于服装的不合时宜，她倒是颇有自觉。

“那，既然你知道不妥，为什么还要爬上去呢？从静马的话里听来，今天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吧。”

“你不是对我的隐私没有兴趣吗？”

静马本想堵得美影无话可说，她却连长长的睫毛都纹风不动地应道：

“你不回答也没关系啊，反正我也不是那么感兴趣。”

“真是话中有话喔。其实我没什么好隐瞒的啦，我是在这里等待初雪……对了，明天会下初雪吗？你不是很擅长猜天气？”

“就算我能大概推测明天的天气，在手头资料不足的情况下，也无法判断是不是会下初雪啊。你不如去看报纸上的气象预报栏还比较准确唷。”

她没好气的回答。“再说，一旦拜托我做了什么事，可是会产生委托费的喔，你最好小心一点。毕竟这是我赖以维生的工作。”

“好，我会牢牢记住的。”

反正以后也不可能有什么需要拜托侦探的。如果人生还长的话倒是另当别论，不过现在的静马，并没有这样的打算……和那名自称侦探，不可思议的少女分开时，西方天际已经开始染上红色了。

（不应该顺势打探明天是否会降初雪的……回到旅馆后，静马感到有些后悔。既然那个少女那么聪敏，只要让她想起这村子的传说，或许就会察觉到静马的意图。

静马之所以来到琴乃温泉，就是因为想起过去久弥曾经提及的那个古老传说。不同于龙之首的传说，那是另外一个故事。

那是发生在江户时代的悲恋故事，因为一场身分差异悬殊的恋情，一名女子来到村中，于初雪的日子投身龙之渊自尽。据说当她死后，遗体乘着龙背升上了天。故事的内容虽是陈腐的老生常谈，“死在初雪之日”这句话，却不可思议地留在静马心中的一隅。

没错，静马正是为寻求一个葬身之所，而来到这村子里的。

第一卷 02

母亲被杀，是十月中旬时的事。傍晚静马从大学放学回家时，亲眼看见胸口被粗暴地插了好几刀、倒卧在厨房的母亲。当他不假思索快步上前抱起她时，母亲已经没有呼吸，全身冷得像冰一般。

之后的记忆几乎都是模糊不清的，静马唯一清楚记得的，就只有母亲身上的血，将他所穿的运动衫染成一片血红。

最初母亲被认为是遭强盗杀害的，因为家中到处都被翻得一塌糊涂，当然，静马也如此相信着。然而，就在头七结束那天夜里，静马却得知了事件的真相。那时，喝得烂醉的父亲一边吃着当下酒菜的柳叶鱼，一边低声说：“你妈死前最后烧的菜，也是柳叶鱼呢。”

听到这句话时的静马，想起那天在报警后，自己在恍恍惚惚的状况下，将桌上的柳叶鱼一扫而空。

至今他仍不明白，为何母亲的尸体明明就在眼前，自己还能吃下那些东西。那是完全无意识的行动，甚至在听见父亲这番话前，静马根本忘了这件事。平日母亲经常做些轻食，让静马在晚餐前垫垫肚子。静马就像平时一样吃了那些柳叶鱼，还将盘子浸在流理台水槽里。当然，这些事静马没跟警察说；既然如此，那父亲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静马追着正要上二楼的父亲质问，喝醉的父亲像是自暴自弃似地，用粗暴的语气对儿子和盘托出了真相——原来，杀了母亲的竟是父亲。

父亲在外有了情妇，为了保险金杀死母亲。听了父亲的告白，静马眼前一片黑暗。那一瞬间，自己从强盗杀人的悲惨遗族，摇身一变成了体内流着杀人犯血液的人。

就算是为了保险金，就算是外面有了情妇，也不需要用那么残酷的方式杀害她吧！再怎么说，都是一起生活了二十几年的人啊……夫妻两人既看不出感情失和，静马也不知道父亲在外有了情妇的事，只是母亲好像察觉了情妇的存在，逼着父亲要离婚。

然而，两人在静马面前还是装成一对感情和睦的熟年夫妻，而粗心大意的静马，竟也未曾察觉家中的异状。在母亲葬礼结束后，父亲以坚强的口吻这样鼓励着颓丧的静马，“今后就只有我们两人相依为命了，所以你也要振作点……”

而如今，这些话到底又算什么？

感到过往自己深信的一切完全崩坏的静马，气愤之余对着父亲胸口推了一把。父亲倒栽葱地从楼梯上跌落，蜷曲在楼梯间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当意识恢复过来的静马冲向父亲时，他早已死亡。

因为喝醉的关系，警方将父亲的死当作意外跌落处理。静马也无法说出自己犯下的罪行。

警察似乎早就怀疑父亲了，当父亲头七过后，父亲杀死母亲的真相也开始渐渐为周围所知。当最初的同情转变为流言蜚语时，静马过了一段痛苦的日子。

在那之后，静马把自己关在灯也不开的家里，整日诅咒、怨叹自己的愚昧。一切都是虚伪的，一切都是算计。静马甚至开始对世上的一切欺瞒感到愤怒不已——在这当中，也包括杀了父亲却无法将实情说出的自己。

半个月前的某个傍晚，母亲的寿险专员来到家里。当着身穿邋遢睡衣的静马，中年保险员不带感情地说：“因为保险受益人有杀人之嫌，这笔保险金将可能无法获得给付。”

“因为有那种父亲，这下连保险金都领不到了吗……”

当内心闪过这句埋怨时，静马不禁愕然。接着他想到了死。

自己也是继承了父亲血液的杀人犯啊。

*

认识美影两天后的早晨。

这天睡醒时，静马不像平常那样安稳。因为学生的习性使然，即使来到琴乃温泉，静马依然是每天睡到快中午才起床，只是，这天却一大早就从走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扰人清梦。当他一边搓揉着沉重的眼皮，一边打开房门时，微暗的走廊上，一名穿着西装的高个男人正快步从眼前走过。是美影的父亲。

“您早，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被静马叫住，男子便像是机器人玩具似的倏然止步，只有脖子转过来面向静马。

美影的父亲年约四十五、六岁，皮肤苍白，脸颊瘦削，下巴尖得像颗葵花子。鼻梁高挺，脸部轮廓算是比较深邃的，但口、耳、眉毛以比例来说却显得偏小。只有眼睛却又分外凸出，虽然没有蓄胡，看起来却令人联想到怪兽电影里老是出现的诡异科学家。只见他压低了声音说：

“听说发生杀人事件了。”

当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就像朗读报告似地，没有一点抑扬顿挫。

“杀人事件……这里吗？”静马骤然清醒了过来。

“请放心，不是这里。”

听到这句话，静马这才松了一口气。但美影父亲的说明却还没结束，接着，他更小声地说：“不过，被杀的人和这里的老板似乎有着某种关系。”

“久弥先生的亲戚吗？因为这样，所以才一大早就吵吵闹闹的吗？”

“好像是这样呢。久弥先生稍早已经前往事件现场了。我和小女正想去看看情况，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也一起去吗？”

望着美影父亲紧绷着脸的严肃表情，静马实在不认为他只是想去看热闹而已。再说，他提到“女儿也要一起去”这件事也令人在意。前天美影曾自称侦探，或许侦探前往事件现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难不成两位是受到久弥先生委托，进行案件调查吗？”

“你为什么知道美影是侦探的事？”

口气虽然沉静，静马却立刻听出了他话中的惊讶。面对那射向自己的犀利目光，静马不由得慌了手脚，不过美影的父亲却马上恢复了冷静。

“嗯，这么说来小女曾提及遇见你的事，是那时告诉你的吧？”

“是的，美影小姐说自己是个侦探……”

自己该不会说了什么蠢话吧？静马带着些许后悔的心情，向美影的父亲说明了当天的对话。听完之后，美影父亲的表情显得有些苦涩：

“真是的，那孩子要成为真正的侦探还早呢，就只有一张嘴说得好听。”

从咋舌的声音听来，与其说是因为真面目被人得知而不悦，倒不如说美影自称侦探这件事，对他而言问题还比较大。

“算了，既然美影都已经告诉过你，那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正如你所说，美影是个侦探；正确一点说，是今后即将成为一名活跃侦探的人。另外，久弥先生并没有委托我们，毕竟小女还没有做出实绩，不可能接获委托，我们只是单方面地想去看看情况而已。”

美影父亲单薄的嘴唇微微抽搐着这么说道。虽然他看起来想强装笑容，但似乎并不是很擅长表现这方面的感情。一开始，静马认为他或许是想趁机争取接获委托的机会，但从他从容的模样看来，又感觉不出有这种投机的打算。话虽如此，在他脸上显露的表情，看起来也不像是为久弥老板的亲戚遭到杀害而感到哀伤。

“那么，杀人事件发生在哪里呢？”

事实上，静马一点也不想和杀人事件扯上关系，毕竟光是自己的事就够烦了；可是，要是这时坚持漠不关心的态度，恐怕反而会启人疑窦。因此，静马立刻判断此时应该展现与常人一样的反应方为上策，于是便发出了这个正常人该有的疑问，没想到，得到的却是出乎意料的回答：

“不知你听过吗，是个叫做龙之渊的地方。”

“龙之渊！事件发生在龙之渊吗？我和美影小姐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在这之前，对美影父亲的邀约，静马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兴致阑珊，但在知道了事件发生的地点就是龙之渊后，他马上涌现了不同的兴趣，毕竟那是自己这几天来一直造访的安息场所，要是不感兴趣才奇怪吧。

不知是否察觉静马内心的变化，只见美影的父亲微微眯起眼睛说：

“这样啊。既然如此，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呢？毕竟久弥先生的情况也很令人担心哪。”

不等静马回答，他又再次转身走向走廊，朝转角后方呼唤：

“美影，该出发了。准备好了吗？”

“好了，父亲大人。”

伴随着廊下传来的熟悉声音，美影缓缓现身在静马眼前。静马自从前天之后就没再见过美影了，今天的她依然穿着水干，只是脸上的表情和前天不同，变得严肃而凛然。

“咦，静马也要去吗？”

发现站在门口的静马，美影略略挑起了右眉。

“你不觉得自己太爱凑热闹了吗？”

还是一样不带敬称的称呼，不过她似乎记住了静马的名字。

“关于爱凑热闹这点，我们是彼此彼此吧。”

“别把我们和你混为一谈，我们去可不是为了看热闹的。”

“是我邀他一起去的。他也很担心久弥先生。”

美影的父亲说话的时候，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是吗……既然是父亲大人您邀他去的，那也就没办法了。不过父亲大人您也真是的，实在是太随便了啦！”

用扇子遮住嘴，美影发出一个不成叹息的叹息。从她的举止也看得出来，虽然她对静马的一言一行都感到不满，但现在没那闲情逸致计较他的挑衅了。静马无言地返回房间，很快地换好衣服，决定姑且跟着这对父女走。

在澈骨的寒气当中，三人沿着河边小径往龙之渊前进。途中，静马得知美影的父亲名叫山科恭一。对于美影与父亲姓氏不同，静马不禁感到不可思议。

“御陵是她母亲婚前的旧姓。”

不知是否巧妙看穿了静马的表情，山科马上这样说明。不过对于美影为何要用母亲的旧姓一事，他却没有多说什么，而静马也刻意不问。

前往龙之渊的路途实在太过安静，教人很难相信真的发生了杀人事件。

“真是难以置信呢，这么安静。”

静马一边整理衣襟，一边脱口说道。

“要去龙之渊，也可以沿山路走斜坡下去喔。”

据山科的说法，其实那条路径反而是主要通道，会沿着河边这条小径走的，就只有琴乃温泉的人而已。

正如他所言，过了与山路汇合的地点后，周围开始出现嘈杂的人声。往前一百公尺左右，昏暗的龙之渊入口附近，早已聚集了许多人，看样子大概都是村民，大约有二、三十人吧。他们脸上带着好奇与恐惧交杂的表情，每个人嘴里都低喃着什么。人墙内侧传来“退后、退后”的命令声，应该是警察吧！从声音听起来，这位警察应该是个年轻男子，但在村民的遮挡下，静马无法看清他的身影。案发现场当然应该就在对面，然而目前完全无法判断状况如何。映人视野里的，就只有天空的朝霞和对岸的悬崖而已。

“谁被杀了？”

静马无可奈何，只好对着站在最外侧的男人背影询问。三个中年男女同时回头，用怀疑的表情盯着静马的脸看。

“是本家的千金小姐唷。听说是春菜小姐。”

静马最早问的那个男人，用彷佛深受惊吓的声音回答着。他说的本家，指的应该就是琴折家吧！

“还那么年轻，到底为什么会遭到这种毒手……”

“……春菜小姐才十五岁吧。和三井家的千佳子是同班同学，听说是个乖巧又温柔的小姐呢。”

“……不只如此，须轻大人的……”

隔着一段距离，村民的低语只听得见断断续续的零星内容。

“听说她的头颅被砍下了呀，真是太过分了。”

“头颅！”

听到这句话，静马不禁放声喊了出来。理所当然地，这一喊引起了大批村民的注意，纷纷对他行注目礼；当他们察觉到静马并非本地人时，眼里全都浮现了警戒的目光。不只村民，他也引起了警察的注意。刚才一直在制止群众的年轻警官朝静马走近。

“你认识被害人吗？”

“不，我是……”静马嗫嚅着，警官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说：

“看你的样子，你不是这里的村民吧？”警官边说着，边朝静马逼近了一步。

“我是寄宿在久弥先生那边的旅客，因为听说被杀的是久弥先生认识的人，所以才过来看看。”

虽然稍嫌语无伦次，不过总算是把事情说清楚了。只见那位警官不悦地低声说：“什么嘛，原来是来看热闹的。这里不是感兴趣就可以随便跑来的地方，赶快回去吧！”

接着便像赶狗似的挥了挥手。

如果说是看热闹的话，那村民也是一样的吧！或许他是因为无法对村民发飙，所以只好把气都出在外来者的静马身上。接着，警官的注意力转移到了站在静马身后的美影身上：

“你是神社里的巫女吗？这不是小孩子能看的东西？你也赶紧回家吧。”

“请不要因为我是小孩子就瞧不起人好吗？也别以为自己是警官，就能用那种高压态度对待别人。”

美影没有像静马那样被对方的气势给压倒，而是对警官报以反抗的视线。瞬间，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村民们也像暂时忘了杀人事件似的，原本围着事件现场的弧形人群，这下反过来包围着静马他们。

“气势倒是不错，不过……”

这时警官似乎终于察觉到村民们的表情，于是说道：

“看来你也不是这里的人吧。既然如此，这身打扮就太可疑了。”

“先是把人当成小孩，接着是用服装来判断吗？警官您也未免太过随便了吧！要是我真的杀了人，怎么可能穿着这么醒目的衣服呢？”

虽然美影反驳时的表情显得一派自然，不过那警官应该会有种被轻视的感觉吧。如果静马是警官的话，一定会这么觉得。

“那种事情我们自己会判断。你给我过来。”

正当难掩焦躁的警官抓住美影的手臂时，伴随着一阵跑在砂石路上的声音，久弥从案件现场跑了过来。

“请等一下！这两位都是寄宿在我旅馆的客人，绝对不是什么可疑人士！我可以保证，他们一定是为了担心我才来的！”

久弥匆忙解释完后，警官才心不甘情不愿的退让。这么一来，村民的注意力又再次回到案件上，陆陆续续地转过身去。

“实在是万分感谢。在发生如此严重的事情之际，我遗来给您增添麻烦……”

美影彬彬有礼地低头道谢。

“哪里，我也不能丢下客人不管啊。”

和昨天不一样，久弥的微笑看起来很勉强。或许是疲惫的缘故，他的眼角周围都出现了黑眼圈，人也显得有些佝偻。

“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想我应该暂时应该无法回旅馆了；我会找人帮你们准备中饭的。”

只说了这些，久弥便再次跑回案件现场。利用久弥挤开人群时空出的缝隙，美影和父亲钻进了人群之中，还在最前列占好了位子；这些事他们做来十分自然，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尤其是山科，在女儿和警官争辩时也不介入调解，只是站在一旁沉默地旁观。真是一对奇妙的父女。

或许是纷争告一段落的缘故吧，村民们对他们也不再感兴趣。静马无可奈何地跟在美影身后，挤到了人群最前方。

河原突然变得像是流行的户外活动景点般热闹，挤满了许多警方的相关人士。龙之首和周围的乱石滩，都被纵横拉起了黄色的塑胶带，和昨天相比，简直难以想像居然是同一个地方。监识课的人和警官们在狭窄的深渊旁进行作业，下指示的声音不时传来，而几人一组的小队则是按照指令，忙碌地四处走动。几位看来像是死者家属的男女，或站或蹲的聚集在一旁。眼前的光景彷佛刚刚曲终人散的宴会般，给人一种热闹之中带着孤寂的奇妙感受。之所以会如此，或许是由于警官们的动作就像正在拆除场地设备的工作人员，既机械化又不带感情使然吧！

在哀戚集团的中心、正对着龙之首的水边，放着一具盖上白床单的担架。担架旁的岩石上，附着大概是头颅被切断时所流出的大量血迹。担架上躺着的，应该就是那名叫春菜的被害少女吧？综合一旁村民们的耳语得知，被害人的遗体是以俯卧的方式倒在深渊边缘。她的头颅并没有被带走，而是正面朝外地被安置在龙之首躯体部分的凹洞里，那情景简直就像是神龛里供奉的神体一样。

担架上隆起的床单底下，躺的不是病人而是冰冷的尸体——而且是头颅被砍下的尸体；一想到这点，静马就觉得背上一阵沉重。葬礼时母亲遗体的记忆，突然在脑中复苏。母亲也是在头颅和躯体被切断的状态下，被放进棺柩里的。

静马对自己只因好奇就来到此地一事感到强烈后悔，静静地双手合十。

就在此时，一位从刚刚就一直和刑警交谈的五十来岁警官发现静马，急急忙忙跑了过来。他的脸静马有印象；那是几天前，静马来琴乃温泉时曾向他问过路的派出所员警，名叫穴太。

“就是他，他就是种田静马。”

这句话像个暗号，两名刑警一听见这句话，马上像发现猎物的猛兽般向静马跑来。其中一个是年约四十几岁的小个子，另一个则是二十出头的高个子。

“你就是种田静马？”

有着一张国字脸、用发蜡将三七分的头发固定得硬邦邦的年长刑警开口询问。他的个子虽然不高，体格却十分健壮结实。尽管从刑警的表情中嗅到些许危险的味道，静马依然诚实地点了点头。结果，刑警马上用低沉的嗓音说着：“可以跟我们过来一下吗？”

并将他带到岩石的后面。刑警说话的语气虽然客气，却有种不容拒绝的魄力。要是不答应的话，或许会被他们强行带走吧！

刑警将静马带到死者家属面前：“你们认得这个男人吗？

刑警这么问了他们，看样子是在对质，但死者家属每个人都露出没见过静马的表情摇摇头。这是当然的，静马也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他们。久弥大概去了其他地方，并不在这群人里面。“真的没有见过吗？”

刑警再次确认。此时，其中一人瞪着静马。

“就是你吗……”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张牙舞爪地逼近他。“就是你把春菜……那是个小个子、筋肉发达的男人。只见他用骨节粗大的手揪起静马的衣领，一旁的年轻刑警不得不赶紧制止。

“是你干的吗！”

静马一头雾水，困惑地望着刑警。

“这位就是死者春菜小姐的父亲。”

中年刑警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明，并且一直盯着静马看，一副就是想看穿静马心里在想什么的表情。

“等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关我什么事——该不会，你们以为人是我杀的吧……”

（这太可笑了！为了自杀来到此地的人，怎么可能会去杀人呢，这未免太可笑了吧？

静马差点脱口这么说；然而，对于究竟为什么会怀疑到自己头上，他就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你见过这个吗？”

刑警拿出一个透明的塑胶袋，里面装着一本厚皮封面的草绿色记事本。那是静马的东西。他是在大学福利社买下它的，上面还印有校徽。

“那是我的……”

“这是在那块岩石前面捡到的。”

年长的刑警指着龙之首正前方这么说。

“我这几天每天都到这里来，或许是那时候掉的吧。难道只因为这样就怀疑我吗？”

虽然静马总是会随手将记事本放进手提袋里，不过自从来到琴乃温泉后就没有使用它的必要了，因此静马就连它掉了都没发现。

“当然不只这样。”

听见刑警自信十足的口吻，静马内心不禁涌现一丝不安。“在春菜小姐房里找出一个有红框的信封，里面放着一张纸，纸上用红色麦克笔大大写着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不认识琴折春菜小姐吗？”

“不认识。我根本没见过她，也不知道这位春菜小姐长什么模样，就连名字都是刚才听说了才知道的啊。”

静马在慌乱中如此回答。他的脑中一片混乱，完全整理不出头绪。

“是这样吗？那么，为什么写有你名字的信封会出现在春菜小姐的房间里呢？”

“那种事，你问我、我问谁啊！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静马不耐烦地回以反抗的口吻。同时，在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陷阱”这个字眼。可是，为什么会出现毫无瓜葛的自己名字呢？静马真的很想向谁问个清楚。

“既然这样，在弄清事实真相之前，就让我们换个地方稍微询问一下，可以吧？”

就像是暗号一般，年轻的刑警话声方落，便一把抓住静马的手臂。静马虽然想挣脱、但年轻刑警的力气却出乎意料的大，因此他根本动弹不得。

“我都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们也说了，这件事得换个地方问清楚。”

有着一对细眉和突出尖下巴的年轻刑警，语气凶恶地瞪着静马说道。从他的眼神里可以明显看出，他早已认定静马是凶手了。

“喂喂喂，不可以这么暴力啊。”

年长刑警口气温和地责备着说。“好了，种田同学，这里人这么多，引起骚动也不好嘛。不如改换到安静的派出所去，对我们大家都好，不是吗？”

说话的语气固然温和，但比起血气方刚的年轻刑警，年长刑警看不出任何情感的目光，对静马而言更加恐怖。同时，静马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一张巧妙织成的蜘蛛网里了。虽然不知道是谁织的，但却是一张解不开的阴险蜘蛛网，而自己再怎么抵抗也改变不了眼前的事态。

“我知道了啦……”

正当静马打算放弃的时候，刚才不见人影的久弥，带着美影父女朝这边接近。

“关于这件事，小女好像有话要说。”

先开口的是山科。看不出他是否明了静马面临的窘境，嗓音听起来还是和平常一样低沉。“你是？”

年长的刑警狐疑地歪着头看向山科。

“我叫山科恭一，二十年前隶属警视厅捜査一课。”

不知是否“警视厅”三个字稍微震慑了对方，只见年长刑警又再问道：

“那么，关于这件事，山科先生您知道些什么吗？”

“还有，这是小女，御陵美影。”

无视于刑警的质问，山科继续进行介绍。他那高傲的态度，简直就像是上位者在对下属说话的样子。

“御陵美影……我听过这名字。是“独眼侦探”吧？可是，不是听说那位侦探已经过世了吗？”

“这孩子，是美影的独生女。”

“……也就是说，她也是……”

过了十秒，不，大约二十秒吧。刑警和山科彼此都沉默不语，只见他们四目相对，看似在相互试探彼此内心的想法。

“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先带这家伙回去了喔！”

不明就里的年轻刑警，一把拉着静马就要离开。

“不，等一下。我是县警别所刚，旁边这位是坂本旬一。那么，山科先生来此，有什么要事吗？”

别所刑警用比刚才更加慎重的语气询问着。

“这孩子好像知道一些关于案件的重要内情。不知可否先听她说完再带他走呢？”

山科一侧过身，美影就带着毫不畏惧的表情，毅然往前跨出一步。

“大家好，我是御陵美影。请多多指教。”

礼貌地打过招呼后，美影首先说明了这半个月来，在琴乃温泉接受村民们各种谘询（这时她倒是没坚持那不是算命）的事。

“春菜小姐这几天来找我谘询了大概两次，昨天傍晚也来过。每次她来的时候，提到的都是同一件事，那就是她怀疑最近有人想取她的性命。”

“性命？”别所急忙望向家属。

“哪可能有这种荒唐事，我什么都没听春菜说过啊！”

春菜的父亲马上否定了美影的说法。身旁的年轻女性也一样摇着头。

“确定吗？”

“绝对没错。她说因为不想让家人担不必要的心，所以只对我说。至于具体内容，在这里请恕我无法详提，不过总而言之，她是收到了语带威胁的信件。”

“恐吓信？”

“仔细想想，春菜来找美影小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确实若有所思，只是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事。”

久弥望着虚空，轻声说道。

“久弥你也知道春菜去找美影小姐的事吗？既然如此，怎么没告诉我呢？”

春菜的父亲这次把矛头指向了久弥。

“真抱歉，我还以为只是些孩子闹脾气，不想让父母知道的小烦恼罢了……”

久弥脸色苍白地低头道歉。

“责怪久弥也不是办法。毕竟久弥又不是这位小姐，不会知道春菜到底找人谘询了些什么事啊。”

这时，一位从刚刚就一直沉默不语的白头老人，以威严的语气开口制止了春菜的父亲。

“岳父大人……”

从春菜父亲的称呼看来，老人应该是被害人的外公，也就是琴折家的大家长了。他的表现也确实符合身分地位，和其他人不一样，表情严峻，丝毫不见慌乱。

“刑警先生，打断您说话不好意思。请继续。”

听他这么一说，别所于是将话题转了回来。

“那么，春菜果真曾来找过你谘询啰，御陵小姐？她曾告诉你是谁想要取她的性命吗？”

“不，并没有。”

美影轻轻摇头否认，“她好像也想不通会有谁想杀她，因此才希望我能帮忙找出来。”

“那么，御陵小姐你做了些什么呢？”

“说到这个……”

美影目光低垂。“其实，我也有点不相信她说的话。不但如此，在事件发生前，我甚至不认为真的有人想取她的性命。她说那封恐吓信被她烧了，现在应该找不到了吧。我听说她即将继承村中某个重要的地位，因此便轻率下了结论，认定她或许只是压力太大罢了。关于这一点，完全是我的疏忽。”

因悔恨而紧咬双唇的美影身姿，让静马忘了自己现在身处的状况，不由得同情起她来。要这个自尊心这么强的高傲少女亲口承认自己的错误，她内心一定感到相当屈辱吧。

然而静马还来不及安慰她，美影已经立刻昂起头，重新恢复凛然的神情了。她那睁得大大的右眼之中，透露出坚强的意志。

“所以，即使只为了我母亲的名声，我也不容许自己再犯下同样的错误。现在别所先生似乎想带走这个男人，但我认为那是错误的。尽管理由有很多，不过最大的一点就是，这次的事件比乍看之下更具计画性也更复杂，我不认为这个男人有那么复杂的心思。”

美影说的话实在很失礼，只是没想到别所竟然点头表示赞同。

“现在我并没有接受任何人的委托，所以本来应该没理由关注这件事。只是，我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他被拘提，让自己再次陷入后悔。因此，不知能否让我也加入调査一下这次的事件呢？”

“我也拜托您，别所先生。能否请您给美影一次机会？”

在两人交谈时始终退后一步的山科，此时以那依旧低沉，但却带了几分感情的嗓音帮美影说话。别所看了看美影，又看了看山科。

“……上一代御陵小姐的事迹，我也有所耳闻。她经常协助我们警方破案，也帮了我们好几个大忙。我明白了，那么就暂时让你加入吧。只是，再怎么说也只是暂时喔。”

在静马眼中看来，别所刑警的态度与其说是不情不愿，不如说是等着见识美影有多厉害。

“谢谢您。那么我便赶紧开始行动了。”

脸上不见丝毫喜悦的神色，深深一鞠躬后，美影动作轻盈地靠近尸体所在的担架，轻轻掀开床单。即使面对被斩首的尸体，她也未曾显露任何恐惧之情。

“这是怎么回事，别所哥？那女孩是谁，为什么要让她为所欲为？”

坂本刑警不服气地质问别所，但别所只是淡淡接受了年轻刑警气势汹汹的指摘：

“这个嘛，像你们这么年轻的同仁或许没听说过，不过从前有位叫做御陵美影的独眼名侦探，据说她左眼里的水晶能够看透一切真相。御陵美影活跃于许多刑案之中，就连我们警方都不敢小觑她。尽管我并没实际见过她本人，但关于她的传闻可听过非常多。上个月在东京，这个月又在名古屋……似乎在各地，她都解决了许多困难的案件。就这层意义而言，她可说是个活生生的传说……对了，你还记得从前发生在东京的都营电车密室杀人事件吗？”

“没记错的话，是那个有一半乘客都是共犯的事件吧？虽然是小时候在新闻上看到的，但实在是太惊人的案件了，因此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该不会，那也是她帮忙解决的吧？”

“没错。顾及我们警方的面子，所以她的名字几乎没有对世人公开。她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并未强出风头。换句话说，我们警方欠了她很多人情。只是，我听说她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过世了。看来，那女孩是她的孩子，那身古式装扮和左眼的义眼，都和传说中的形象相符。”

静马侧耳倾听身旁这两人的对话。不知道这段过去的不只是年轻刑警，静马也一样。看来美影是个侦探这件事情并不假。

“可是，如果是她本人那也就罢了，这女孩只是她的女儿吧？就算再怎么打扮成一模一样，说到底还不过是个外行人罢了吧？”

坂本的疑问可说再合理不过了。就算她真的是传说中的名侦探之女，能否再现乃母之风，大显身手，还值得怀疑。虽说她的能力关乎静马能否获得自由，但也正因如此，静马不得不用比较悲观的态度来看待这件事。毕竟，不管是运动选手或是演艺界，从未听说有哪些有着伟大父母的第二代能比上一代活跃的例子。

“我当然不会完全任由她去；要是她没能有什么发现，我就会请她离开，同时将这男的给拘提。就是这么回事。你别担心了，有什么责任都由我来扛。”

“……既然别所哥都这么说了……”

坂本虽然满脸不情愿，但也只能勉强接受。只是，他依然还是用力握住静马的双臂，力道之强，令静马觉得都要留下瘀青了。

就在这段时间内，美影已经离开担架，回到了刑警身边；她脸上那沉静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是个刚目睹杀人现场的少女。

“那么，你有什么发现吗？”别所的声音里掺杂了些许好奇。

“还没有。只是，我看到被害人脸上沾着一些泥土，但头颅的状况却显示，在它遭到切断后，曾被放人渊水中清洗过，这不是有点奇怪吗？”

“会不会是在清洗过后到放置在龙之首的过程中，掉落在地上呢？”

“可是，这段路程上不是岩石就是碎石砾，地面上丝毫不见泥土外露喔。”

“原来如此。不愧是名侦探之女啊。”

别所露出从容的表情微笑。“只是，这点我们警方也有发现喔。你可以去看看龙之首右侧的岩石后方，那边的痕迹应该就是了。看样子应该是凶手从龙之渊走直线过不去，为了避开石砾绕远路走时，不小心撞到岩石掉落的吧！”

“原来是这样。”

美影一边说着，一边朝龙之首走去。附近的监识人员都静静地为她让出一条路。他们看起来不像坂本那样不服，反而用深感兴趣的目光，默默凝视着少女即将在这里开始做什么，毕竟她可是传说中的名侦探之女。刚才那些骚动不已的村民，这时也换上一张看戏的脸孔，紧盯起她的一举手一投足。充满杀气的杀人现场，瞬间成为只受美影一人支配的舞台。

在龙之首右侧，斜坡前一公尺左右之处有三块岩石密集排列，从正面这边看不见后方的情形。美影把手扶在岩右上，探身窥看岩石后方。那里是山的斜坡和平地相接的部位，几乎没有石头也没有长草，土壤外露。在龙之首正侧面的地上，有个凹陷的洼洞。

“泥土确实凹了进去。大小也正好符合。凹陷部分里的霜消失得干干净净，监识人员已经连洼洞形状都采样了吗？”

“不，只有拍照而已。这样就够了。”

“是这样的吗……我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地面上这个洼洞的深度，比我预料的还深。若犯人将头颅拿在手上，离地面的高度顶多一公尺左右。这一星期以来都没有下雨，就算泥土原本够松软，也不该留下这么深的痕迹。再说，如果是手上拿着头颅撞到岩石而掉落在地的话，一般而言应该掉在岩石前方，而不会是后方。”

回到众人身旁的美影撩起长长的衣袖，伸手捧起一块重量适中的石头，丢在一旁的地面上。

“确实，那个洼洞是深了点。这么说来，是凶手刻意往地上砸的啰！”

当别所提到“凶手”这个字眼时，坂本瞥了静马一眼，态度满是厌恶。当然静马并没有察觉。

“有这个可能。由此显示，凶手对春菜非常憎恨，恨到光是砍下头颅都不足以发泄的地步。可是……”

说到这里，美影停顿了一下。

“有件重要的事还没请教您认为作案时间大概是几点呢？”

“应该介于昨晚的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详细时间还没解剖尸体也不能断言，但应该不会有太大差距。”

“这样啊……这么说来，可就说不通了呢。”

这么说着，美影闭上右眼。她用双手握着摺扇的两端，只睁着深绿色的义眼沉思默想。十秒、二十秒……时间静静地流逝。这段期间，美影纹风不动，只有从河面吹来的微风，拂动着她的黑发和樱花色的水干。警官和村民连大气都不敢呼一声，凝视着美影即将展开的行动。

这真是一幅奇异的光景，简直就像时间被切割下一块般。在不知她左眼无法看见光明的人眼中看来，这位只睁着一只眼睛、动也不动凝视着一点的少女，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说不定他们甚至会觉得，那眼光拥有能将人变成石头之类的妖异力量吧！只是对静马而言，周遭朝霭之下的灰蒙景色和远处群众的紧张气氛，以及身为注目焦点、只有一只义眼闪耀着光辉的少女，这一切全然不似这世上该有的景象聚在一起，烙印成了一幅难忘的画面。静马瞬间忘了自身的处境，只是感受着眼前的美感。

不久，美影再次睁开右眼，用充满自信的声音说：

“我的左眼，能看透一切真相。”

清澈的声音，乘着风消失在村人们所在的河川下游。

“听说你母亲也是这样的呢，拥有漆黑的右眼和翡翠的真实左眼。好了，那么你这只真实之眼，究竟捕捉到了什么呢？”

别所露出半信半疑的眼神催促着。

“嗯，是有几件事情……首先，在那之前，请问您们已经查过那上面了吗？”

美影指着龙之首的顶端，也就是昨天之前静马天天跨坐在上面的场所。

“不，还没。喂，坂本，你上去看看！”

“……知道了。”

坂本刑警心不甘情不愿地攀爬上去。没想到，当他一到达顶端，就突然放声大喊：

“别所哥！这里留有血迹！而且还相当大量！”

“你怎么会知道的？”

一边迅速对监识人员下命令，别所吃惊地喘着大气，向美影询问道。美影右眼带笑地回答：“很简单。如果不是凶手刻意将头颅往地上砸，那就一定是从高处掉下来的了。而要找到符合的地方，在这里就只有龙之首上面了吧。”

“原来如此。所以你的看法是，凶手一开始打算把头颅放在那块岩石上面，只是没有放好所以掉了下来，不得已才放弃，改放在下面吗？只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边那个男人就更加可疑了，不是吗？毕竟他说自己最近每天都爬到那上面去，对吧！”

“我还没说完呢。从岩石上的血迹研判，凶手原本一定是想将头颅放在那上面没错。只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会出现一个大问题。”

“问题？”

“这附近都降了一层薄薄的霜。这个地方不到中午是照不到太阳的，所以霜应该是还没融化才对。可是……”

美影说着，指了指地上凹陷的洼洞。

“那个洼洞里却没有降霜。照您刚才所言，监识人员并没有碰过那个地方。”

“没错，我去察看时，洼洞里就是没有霜的。换句话说，那是降霜之后才产生的洼洞啰？”

“应该是这样没错。可是，照我刚才请教您的，作案时间却是夜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别所无言地歪着头。

“……会不会是凶手在天亮前将尸体运到这里，再砍下头颅呢？”

“就现场残留的血迹来看，毫无疑问的，被害人是在遭到杀害后不久就被斩首。此外，她的衣服上也有降霜的痕迹。既然如此，那就表示凶手是在夜里，在这里杀害春菜并砍下头颅的。然而，他却到天亮时分才将头颅放上龙之首的顶端，然后还让它掉了下来，您不觉得这说不通吗？”

“确实如你所言。”

“坂本先生，请问龙之首上有降霜的痕迹吗？”

突然被点名的坂本刑警或许是太突然了，竟然率直地以敬语回答：

“是，有看见降霜。只有推测摆放头颅的位置和其右侧没有霜。”

“也就是说，头颅是在被杀害后立刻放上去的，而在天亮时分掉了下来。”

相对于点头同意的别所，坂本像是对刚才恭敬作答一事感到懊悔，立刻做出了反驳：

“可是岩石顶上不但平坦，宽度还足足有七、八十公分。没那么容易掉下来吧。这部分你怎么解释？”

“有没有可能是被风刮落的呢？下游的琴乃温泉附近，这一个星期以来每天早上都刮着激烈的风，从山上吹来的风大到窗户都被撼动了。”

“每年到这时期，早晨总是会有来自山上的强烈落山风沿着河川吹下来，这里的人都称之为‘龙之岚’。”

直到刚才都一直沉默站在静马身旁的久弥，突然激动地插嘴说明。回头一看，遗族们也都点头同意。

“这么说来的话，是这阵落山风将头颅吹落的啰！因此凶手才不得不放弃，将头颅改放在龙之躯体的凹陷处。如果放在那里，也比较不会被风影响……话说回来，这凶手对于展示头颅这件事，还真是相当的执着呢……”

“似乎是这样没错。现在还不清楚凶手的意图何在，不过如果真是如此，为什么凶手会察觉到头颅从上面掉下来了？”

将双手环抱在胸前，别所思考了起来。相对的坂本则是马上做出了结论：

“这很简单啊，凶手发现自己的记事本掉了，所以早上回来现场找。他就是在那时发现头颅掉落的吧。只要从旅馆沿着河川走来，也不会被任何人看见。”

坂本斩钉截铁，说出了自己认定的唯一答案。看来，这位刑警无论如何都认为静马是凶手。“原来是这样啊。那么，请问那本记事本是在哪里找到的呢？”

“这里啊。”

坂本随意指着龙之首正对面，距离岩石不到一公尺的地方。

“也就是说，不是在夜里而是在早上，而且是将头颅摆放在凹陷处时轻易能看见的地方啰。既然如此，明明都冒险回来找记事本了，凶手为什么只重新放置了头颅，却不带走这本重要的记事本就离去了呢？您能够解释一下吗？”

美影一连串流畅却犀利的质问，堵得坂本哑口无言。从他那挑起两道细眉思考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正在拼命找出解答。

就像摔角手击掌交接一样，这次轮到别所用专业的冷静声音询问美影：

“你想说的是，凶手为了栽赃给那位种田同学，才刻意留下记事本的吧？但是你可别忘了，从被害人的房间里找出写有他姓名纸张的事。那似乎是被害人亲自写下的，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别所嘴上已经叼起了一根点燃的香烟。

“可能是凶手找了某种理由让她写下的。也可能是谁模仿了春菜的笔迹写的吧。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美影淡然说道，彷佛这点也早在她推测之中。

“这么说来，凶手是知道种田同学名字的人啰。不只如此，他还要有机会从琴乃温泉偷走种田的记事本——好比说，像琴折久弥这样的人……”

“那倒也未必。”

无视于刑警们讽刺的说法，美影如此说明着。“凶手可能在这里捡到记事本，从内容得知记事本主人的名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谁都有可能是凶手。琴乃温泉来了个年轻住客的事，在这小村里很容易为人所知，要猜到他就是种田静马并非难事。”

美影摊开扇子，遮住嘴巴。

“再说，别忽略了另一件重要的事：就算凶手真的为了某种原因回到犯案现场，那他又是怎么发现头颅掉下来了呢？头颅被推测掉落的位置前方有一大面岩壁，凶手即使回到这里，恐怕也无法轻易发现掉落的头颅吧！”

“这是什么蠢问题，当然是因为发现头颅已经不在那上面了啊。”

听到这句话，美影露出正中下怀的表情，很快地点头说道：

“可是您想想看，龙之首顶端的宽度意外的大，按照刚才一警官所说，足足有七、八十公分。从这里似乎不大可能看得到放在上面的头颅还在不在吧？看看现在站在上面的监识人员，我们连他们的膝盖下方都看不到喔。既然如此，想知道头颅掉落与否，就非得从其他地方确认不可。但是，从我们过来的那条沿着河川的道路是看不见的，从斜坡那个方向来的道路则长满了茂密的草木，也不可能看得见。照目前状况看来，是不是有其他与琴折家连接的小路……”

“那边也有树，所以不可能。”

一直饶富兴味专注倾听的老人安静地回答。

“这么一来，从通往这里的三条路上，都无法看见放在龙之首上的头颅是否掉落呢。”

“这……那么，凶手到底是从哪里看见的呢？”

别所一边说着，一边环顾四周。

“和城市不同，这里放眼望去不是山就是树林啊。凶手该不会是生活在树上的人种吧？”

“是那座尖塔！”

静马不假思索地喊了出来。那是他在龙之首顶上唯一见得到的建筑物。记得那座塔上有窗也有露台。

美影望着静马，微微一笑。

“没错。从龙之首的顶端，看得见琴折家的尖塔；相反地，从尖塔一定也看得见龙之首顶端的情形。要得知头颅是否掉落，只有从那个地方确认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凶手回到深渊这边的原因也很清楚了。凶手正是因为先知道头颅掉落，所以才回到这里来的。而且，只有能够进入尖塔的人，才会知道头颅是否掉落。”

“喂，从那里看得见尖塔吗？”

别所对正在顶端作业中的监识人员大喊。

“看得见！”从顶上传来监识人员如此的回应。

“既然如此……”别所领悟得也很快，“凶手就是住在琴折家中的人了吧！”

为了顾虑家属，别所刻意压低了声音，然而他们还是听见了，好几个人发出“怎么可能”、“这太愚蠢了”的抗议。

“或许各位不愿相信，但头颅到天亮之后才被重新放置的事实，显示凶手就是住在琴折家宅邸里的人。”

美影生气勃勃的右眼震慑了众人，或许是被她的魄力所压制，人人脸上虽带着不平的表情，却没有再说什么。

别所轮流看了看美影和死者家属。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下定决心似地，拿出口袋里的携带式烟灰缸，把香烟捻熄，然后用沉重的语气宣布：““看来，我得再次详细和各位谈谈才行了。”

语毕，别所背对静马，一脸严肃地向家属们走去。坂本嘴上啧了一声，也只能放开繁抓住静马的手，尾随在别所身后。

木“谢谢你，美影……不，御陵小姐。”

挤过那些对这场华丽推理秀惊叹不已的村民构成的人墙缝隙间，获得解放的静马和美影两人，回到通往琴乃温泉的那条小径上。至于山科则是另有要事，要美影先回去，自己留在了龙之渊。

刚才亲眼目睹了美影大显身手的村民们，纷纷回头对美影投以赞赏的眼光，只是望向静马的眼神却还留有些许怀疑。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啦！只是，你现在忽然改用‘小姐’称呼我，实在有点恶心耶。还是叫我美影就好了；毕竟是已经认可过一次的事，我也不想轻易更改。”

美影的声音带着几许兴奋激动，如雪般的双颊染上微微红晕。刚刚在刑警面前，她完全不曾表现出这副模样，或许是因为成功完成一场重要推理而心情放松了吧！

只不过，说起来虽然难为情，但静马事实上比她还要兴奋。

“那，还是像之前一样，容我称呼你美影吧。不过，原来你是有名的侦探啊；刚才的推理也好厉害耶！”

“有名的是家母啦，今天还是我第一次在警察面前推理杀人事件呢！”

“对啊，你说过自己还在见习嘛。那，美影你不需要跟那些刑警一起去吗？作为名侦探出道的舞台，这次的事件再适合不过了吧？”

“怎么可能呢。”

她夸张地耸了耸肩膀。“如果没有接到委托，侦探是不能自己介入调査事件的，今天我只是因为刚好和你住同一间旅馆，所以就当是做一次义工帮帮你罢了。反正，春菜来找我的事，也总归必须找机会告诉警察的嘛。”

“委托啊……那我也可以委托你啊。”

因为已经决定要在琴乃温泉待到下初雪，静马身上的资金还算充足。既然都要死，钱就是身外之物，留着也没有意义。可是，美影却兴致缺缺似地望着天空说：

“就算静马委托我也没用，毕竟你是和案件无关的局外人，谁知道出于好奇而出资的你能持续到什么时候？调査案件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结束的噢。从你的打扮和言谈看来，你也不像是专程来享受温泉的那种有钱人，要是你中途改变主意决定撤资，岂不成了最糟糕的状况吗？再说，为了让调查能顺利进行，我需要的是来自死者家属或警方的委托。”

“……难道这就是山科先生留在龙之渊的理由吗？”

“是啊。家父也认为差不多该让我出道了。我自己也一样，恨不得能够早一刻投身家母曾身处的侦探世界。所以，现在只能在琴乃温泉等待交涉结果了。”

“所以，美影能不能在这次事件以侦探身分出道，就看山科先生如何交涉啰！在杀人现场谈生意啊……现实还真是无情呢。”

“侦探这工作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啊，我劝你还是别抱持什么奇怪的幻想比较好。我是为了成为一名侦探，为了继承母亲而生的；不过，话虽如此，侦探的工作对社会而言，也还是有存在必要的。”

从美影话中能感受到坚定的决心。这么年轻的女孩，竟已决定好自己人生的使命，静马在佩服之余，不免想像起她究竟成长于什么样的环境，从而不禁感到有点可怕。

“成为第二代御陵美影，就是美影的目标吧？”

“对啊。”

正当美影点头这么说时，背后传来一阵急促跑近的脚步声与一声严厉的“喂！”

回头一看，一个带着几许斑驳白发、身上穿着作业服的男人正瞪视着他们。令人意外的是，那杀气腾腾的视线投射的对象并非静马，而是美影。

“奉劝你别太得意忘形了！这个村子是属于须轻大人的；就算其他人会被骗，你也休想骗过我！”

看见对方口沬横飞的激动模样，美影取出怀中的扇子，摊开来遮住脸。这一举止更点燃了对方的怒火。

“喂，你倒是说话啊！”

男人气得似乎立刻就要扑上来殴打美影。静马不假思索地挡在美影和男人中间，虽然若真要干起架来，自己是连一点自信也没有的。

“要打架吗！”

这下，男人的杀气转移到静马身上了。正当他步步逼近时，两名追上前来的村民赶紧抓住男人的身体，拼命安抚挣扎抵抗的男人。

“你放心，我也是人类，再怎样也不会把自己当成神的。”

完全收拾起方才兴奋的神情，美影冷静地对他们说完这句话后，一个转身便再度迈步离去。

“怎么回事啊，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厂静马一边连连回头确认背后的状况，一边从后面追上美影。

“琴折家中寄宿着神明，我这样的算命师（美影说这话时，口吻中充满了不屑）却敢大不敬地对他们指指点点，为此一定有很多人不高兴吧！”

“琴折家的宅邸里住着神明？”

“这个村子里有一位被奉为至高无上的女神存在着。难道你在这待了这么多天，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吗？”

不是做做样子而已，美影似乎真的很讶异，连语调都拔高了。

“不好意思喔。”

（我光是自己的事都烦不完了，哪还有那个心情和力气去注意这村里的事啊！静马在肚子里碎碎念着。

“你这样竟然还敢说自己是在做田野调查喔？你到底是来做哪门子的研究啊？

美影一动不动地直视着静马，刚才大显身手拯救了静马的那只翡翠左眼，彷佛要将他彻底看透一般。静马不由得转过脸庞，避开她的视线。

“有什么关系，反正毕业论文这种东西只要随便写写就好了。”

“大学还真好混哪。”

“本来就是这样啊。话说回来，琴折家是供奉着天照大神还是什么的吗？”

“详细族谱怎么样我是不清楚，不过神社里好像有位称为须轻大人的神明喏。”

“须轻大人？没听过耶。”

“不过，这原本就不是什么需要详加了解的事吧？”

静马虽然爱面子地补上这句，但美影哪里会看不出这只是静马仓促间的搪塞之词，因此只是用轻轻的语气说了声“或许吧”然后点了点头。

“我是不知道静马你误会了什么，不过所谓的须轻大人并不是那种被供奉在神社里的神，而是活生生的人喔。”

“活生生的人？”

“被杀的春菜，她母亲就是须轻大人。而那位须轻大人，就是全体村民笃信的对象。”

“你先等一下，”

静马拼命在脑袋里整理着美影的话语。“……换句话说，那位须轻大人在这村里就像是教祖般的存在，而这次事件的被害人就等于是神的小孩啰？这样的孩子居然被杀了，这可是大事一件啊！”

“你到现在才知道啊？还不只是这样呢，春菜将来可是要继承须轻大人地位的喔。而且因为现任须轻大人身体不好，距离继承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对村子而言，春菜的身分不单只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而是更加重要的人物。如果像刚才那样被一路怀疑下去，搞不好自己会被村民凌迟处死也说不定……一想到这点，静马不禁背脊发麻。虽然自己来此的目的确实是为求一死，但这样凄惨的死法，也未免太教人不敢恭维了吧！

这么说来，自己还真得好好感谢美影才行；虽说她的工作本就是侦探，但这次出手相救纯属义务性质。就在静马打算再次好好道谢之际，美影有些嘲弄似地噗哧笑了起来，还故意不用扇子遮住：

“所以啊，我劝你暂时还是乖乖待在琴乃温泉比较好嘹，毕竟刚才的事传到村民耳里，会变成怎样没人能保证，再说，反正这阵子你也别想再进入龙之渊了。”

“多谢你的忠告啦。不过美影你自己又怎么样呢？像刚才那家伙那样，对你反感的人应该也很多吧？”

“很可惜，我自己会保护自己。如果连这都办不到，哪能当一个称职的侦探呢！刚才虽然是你帮我挡住了，但我的防身术都是向父亲大人学来的，扎实得很。因此啊，那种毫无杀意的威胁是吓不了我的。”

“也就是说，我是多管闲事啰……”

就在静马低声这么叨念时，琴乃温泉的木头后门也正好映入眼帘。在玄关口，藏臼正踮着后脚站起来，引颈期盼主人的归来。它那对杀人事件毫不知情的单纯眼神直直朝这边望着，一认出美影，就一溜烟地跳上她的肩头。这么说来，静马才想起昨天久弥语带不满地说“藏臼很喜欢美影呢，比对我这主人还要亲昵”至于对静马，它则是连一点好感都没有的。

因为藏臼像怒视情敌一样瞪着自己，静马只好就此和美影道别。美影表示想休息一下，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虽然她的言行举止和脑袋都像个成熟大人，不过身体毕竟仍是个纤细的少女。第一次站上侦探舞台却不能表露出紧张的样子，还真是难为她了。

或许是因为被按上莫须有罪名的事，使得静马也筋力尽了，于是他决定洗完澡后再回房睡个回笼觉。只有今天，千万别下起初雪，静马在心中如此祈求着。

第一卷 03

案件发生的两天后，春菜的葬礼在琴折家静悄悄地举行了。静马一直待在旅馆，并未参加告别式，但听临时雇来帮忙的年轻服务生加代说，几乎全村的男女老幼都轮番前往琴折家吊唁了，当然这位服务生也不例外。她一边为静马端上晚餐，一边噙着眼泪说，“那么可爱的一位小姐，为什么非得遭受被人杀害的命运不可呢？”

正如美影所言，须轻大人对这个村子而言，确实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最关键的捜査方面，至今似乎仍没有什么进展，也没听说已经抓到凶手了。或许是因为静马的嫌疑已经洗清，所以刑警们也未曾再次上门。当然，他们也可能在暗中进行监视，不过事实如何就不得而知了。静马只知道他们之后还来过琴乃温泉几次，都是来找美影问话的，内容大概是和菜找美影谘询的事情有关吧！

因为一直没遇到美影和山科，所以静马也不知道美影的侦探生意到底有没有顺利谈成。事实上这段期间，静马别说旅馆了，如非必要，甚至连房门都没踏出半步，毕竟他的冤枉罪名还不算是完全洗清，万一不小心剌激了村民或警察，那可就不妙了；不过更重要的原因则是，外出对现在的静马而言也成了一桩苦事。和事件发生前冷清偏鄙的寒村不同，现在的琴乃温泉，整天都充满了纷纷扰扰的骚动气氛。睡过中午才起床，吃过中饭后也不换衣服，就这样盯着电视或窗外度过一天，静马持续过着这般的生活。

幸好，初雪一直没下。要是在这种状况下死了，简直就像畏罪自杀，不知道又会被强加上什么莫须有的罪名呢！就算离开这个村子到别的地方自杀，结果大概也一样吧。在事件发生前怎么等都不来的初雪，现在静马却强烈希望最好等事件解决了再落下。

琴乃温泉因为事件的缘故，也呈现半休业的状态。久弥不接受新的客人（虽然不清楚到底有没有就是了）只让加代照顾静马和美影父女，安安静静地过着日子。至于那些来找美影算命的村民，在这样的状况下，也几乎都没再上门了。

静马这段过得恍惚不实的生活，终于在葬礼隔天产生了变化。

那天下午，当他接到通知来到走廊时，久弥已经站在门口了。案件发生后，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久弥。久弥的脸庞消瘦许多，虽然不再像以前那么爽朗，不过倒也没有事件当天那么凝重了。

在久弥背后站着美影父女。这两位从外表看来则几乎没变，一样穿着水干和西装。藏臼像条围巾似地站在美影右肩上。

“三位一起前来，有什么事吗？”

难道又发生什么案件了吗？一阵紧张窜过静马的背脊。山科用低沉的嗓音回答：

“我们现在要前往琴折家。当然，是为了去调査案件。之后，我们会住在那里，持续进行搜査。”

“这么说来，您顺利争取到委托了啊？”

才刚忘形地说出这句道贺的话，静马就发现在久弥面前这么说实在是太失态了，于是赶紧闭上嘴，像要模糊焦点似地转过头问久弥说：

“这么说来，是久弥先生委托的吗？”

没想到久弥却摇头否认了。“不是我。”

“我只是帮忙介绍而已，提出委托的是本家的达纮先生。”

“……达纮先生？”

“须轻大人的生父，也就是春菜的外公。”

美影从旁补充说明。虽然她的语气像个提点顽劣学生的老师，但也真多亏了她这么说，静马才想起谁是琴折达纮。他是琴折本家的大家长，也是在龙之渊那天，当其他家属或哭得呼天抢地，或对背负嫌疑的静马恶言相向时，唯一保持沉郁表情，从头到尾都淡定俨然的那位初老男子。

“这样啊，那你们一走，我可寂寞了呢。”

“关于这件事……”

久弥难以启齿地开口。“我们想请种田先生也和美影小姐一起过去。”

“我也去？”

久弥一脸歉意地看着静马说道：

“是的。因为我必须协助本家那边处理一些事务，实在是忙不过来，再加上我还得照顾生病的内人，事情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告一段落，总不能一直请加代来帮忙。本来应该是请您搬到其他旅馆的，但村里的另一间旅馆已经有警察先生他们人住，我想种田先生去了也尴尬，再说……”

“再说，静马的嫌疑也还没完全洗清，警方应该不愿意放你离开这个村子才对；虽说这三天下来，看静马的样子是完全没有想走的意思啦。还有，我们都走了之后，要是只留下你一个人住这里，就各方面来说都显得很没效率。更何况加代小姐正值妙龄总不好要她整天都在只有一个男人的地方工作吧？”

代替吞吞吐吐的久弥，美影肆无忌惮地把话继续说完。不过，这段话应该不完全是久弥原本想说的吧，尤其是后半段，静马宁愿相信那只是美影的画蛇添足。

“原来是这样……可以啊；我是无所谓啦，而且应该也没其他选择了吧？可是，这样不会反而打扰琴折家了吗？他们家也应该还有人在怀疑我吧？”

“关于这点可以不用担心，那天美影小姐已经完全洗清您的嫌疑了。这次，琴折家会对种田先生和美影小姐、恭一先生一视同仁，当作贵客来招待的。”

尽管久弥嘴上如此断言，但脸上不安的表情却完全背叛了他。愈是诚实的人，表情愈是藏不住话。

“要真如你所说就好了。”

“怎么这么不干不脆，你是不是个男人啊！我已经先跟对方讲好了啦，说静马你是来当我的见习助手的，警察那边也不会多说什么啦！”

灵动的右眼浮现一层不耐，美影用手中的扇子朝静马眼前一戳；藏臼也学着美影，杏眼圆睁地瞪着静马。

“助手？我？”

手指着自己，静马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没想到美影和藏臼一起大点其头：

“是啊，你就是见习助手。侦探身边不都会跟着一个助手吗？一开始我是想请久弥先生帮忙的，可是久弥先生现在忙得没那个工夫。”

“可是，不是还有山科先生吗？记得没错的话，他以前不是警视厅的刑警吗？”

“你在说什么啊，我哪能差使父亲大人做跟班的工作呢！人的地位是不可同一而论的吧。再说，我也不能永远依赖父篇大人的力量，得自己独立做一个侦探才行。”

“是这样啊……既然如此，那你会不会发薪水给我咧？”

静马故意促狭地望向美影，美影却嗤之以鼻，斜眼看人说：

“看不出来，原来你是个这么贪心的人哪。如果是助手还有话说，区区一个见习助手还敢要求领钱？已经算你免费住宿，还让你在村人面前获得一个做我见习助手的立场，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没，我只是问问看而已。”

尽管故意在语气里加入一点不满的调调，但其实静马本来就没打算拒绝。除了没有其他选择之外，也是因为他开始对美影莫名地感兴趣了。或许，去看看她的样子，当作此生最后的回忆之一也不错。

“那就这样决定啰！听好了，十分钟之内准备好。这是命令。”

美影当下摇身一变，喘出上司的架子。

久弥开车带着静马一行人，朝琴折家的宅邸前进。从琴乃温泉到琴折家宅邸的车程，似乎不到十分钟。在参天杉林包围下的山路陡斜，听说春菜都是徒步沿着这条路走到村中的中学上课的，这令静马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城市人和乡下人的身体构造，一定有什么根本上的不同吧！途中经过通往龙之渊的小径前方，入口处被拉起了禁止进入的胶绳。几日来断绝对外接触的静马，尽管脑中还鲜明地留着三天前的记忆，但却也在再次看到这一幕时，才重新体认到那真的是现实里发生过的事，同时察觉到自己正要卷入事件的漩涡之中。

“唉，美影。具体而言，助手到底该做什么啊？”

随着车子蛇行于未铺柏油的山路，静马的身体跟着大幅左右摇晃，也开始渐渐感到不安。

“不是助手，是见习助手。怎么？都已经接下了工作，难不成你是想反悔了吗？”

坐在副驾驶座的美影不满地回过头。因为把藏臼留在琴乃温泉，美影的右肩看来竟有点孤单。

“不是啦。当见习助手是没关系，但是我完全想不出自己该做什么才好，所以问你一下而已，就连侦探我都还是第一次看见呢。”

“静马从来不看悬疑推理节目的吗？总之，现在只要跟着我一起行动就行了。照我的吩咐去做，不要一个人擅自行动，有需要的时候，我就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是像随身保镳一样的吗？”

脱口而出这句话后，静马忽然想起事件当天她说过的话。果然，美影“噗哧”地笑了起来。

“静马你能派上什么用场吗？再说还有父亲大人在呢！”

“也对喔。有他在就够了。”

“所以，就算静马想对我做什么奇怪的事，结果也只会沦落到手脚关节被朝反方向折弯的下场而已唷，别说我没事先给你忠告。”

最后，美影还嘲弄地特意补上这么一句。

“刚才也一样，为什么你老是把我讲得像是变态啊！我有对美影你做过什么吗？”

“因为第一次遇见静马时，父亲大人就说过啦，叫我要多提防你。”

“山科先生说的？”

静马慌忙看了隔壁的山科一眼，只见他一面苦笑，一面搔着头。

“真是抱歉。因为她还是个孩子，我只是很习惯的叫她要小心提防，没有别的意思。而且那时我们还不大认识种田先生嘛，不过现在我已经知道种田先生是个出色的人了喔。”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父亲大人！”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再那样嘟着嘴了。我知道你不是孩子了；不过，作为一名侦探，美影能不能独当一面，还得先看这次的案件能否顺利解决喔。”

“只要我肩负着母亲的名声一天，就绝不允许失败。这点我也很清楚。”

像是要展现她的决心一般，美影将嘴紧抿成一字型，转身面向正前方。

被卷入父女吵架中的静马，瞬间失去了发怒的对象，完全被那对父女牵着鼻子走。

不久，车行至坡度较为和缓的地方，一座有着茅草屋顶的气派大门出现在眼前。大门的门扉深锁着，久弥停好车后，先下车按下门铃对讲机。不久，一名秃头驼背的老者从边门探出头来，同时门扉也从里面大大地敞开了。

石灰墙内的宅邸占地远比静马想像中的还要宽广，正门与玄关之间设有约能停下十辆车的停车场。迎面而来的是有着厚重瓦片屋顶的主屋，朝东西两侧长长地延伸出去。主屋两边各有一栋比较新的别馆；由于建在山中，整体地势不算平坦之故，东侧的别馆建在比主屋略高处，而在西侧别馆稍微往前一点的位置处，则是那座从龙之渊能望见的尖塔（名字似乎叫做风见塔）听说主屋后方的北侧还有一片宽敞的庭园，那边另外盖了几间小房子。

装饰着千鸟破风5的玄关从主屋中央朝正面突出，鬼瓦上雕刻着象征琴折家的琴型家徽。

下车后，一行人沿着通往玄关的铺石子路走，刚才的老人用沙哑的声音说着“欢迎光临”一边迎上前来。老人的年纪看来将近七旬，原本就瘦小的身材，因为驼背的关系看起来更矮了。他有着一副看似极其顽固的长相，眼睛闪烁着光芒。

“这位是门房源助伯。这位是侦探御陵美影小姐，还有这位是……”

在久弥将全部人介绍完之前老人便打断了他。

“老爷已经全都交代过我了。还有，老爷等很久了，所以请快进屋吧，由我来带路。我原本听说你们会提早一点抵达的。”

源助这么说着，催促众人前进。

“源助伯从我出生前就在琴折家工作，算算也有五十年了吧。我小时候经常调皮捣蛋，不知道被源助伯斥责了几次呢！”

跟在领头的源助身后，久弥像是很惭愧似地小声说明着。看来他在这老人面前，似乎有点抬不起头呢。

在随处都擦得乌黑发亮的走廊上拐了两、三次弯后，众人被带到达纮的房间。源助一拉开纸门，就看见琴折达纮端坐在那里，背对着挂有山水画轴、装饰着青瓷壶的壁龛。整体而言，他的长相颇为粗犷，令人联想起棱角分明的木雕熊。坐在和室裎的他，宛如另一尊摆饰品。

“我是琴折家的当家琴折达纮。你们的事我都听久弥说了。”

注5：日式建筑中的一种山墙，通常呈三角形突出于屋顶之前，用以遮风蔽雪，常见于神社、城堡等建筑当中。

尽管隔着纸窗照进来的阳光柔和地笼罩着他的右半身，达纮自我介绍的语气却是相当沉重。虽说他才年近六十，但或许是混独的声音与白发，又或是因为他全身散发的威严气息之故，给人的感觉比实际年龄还要多了十来岁。

“在龙之渊时，我已经拜见过御陵小姐的实力了。请你务必找出杀害春菜的凶手。”

美影艇直背脊正襟危坐，将双手摆放在腿上，神情凛然地点头回应：“我明白了。

“毕竟春菜小姐来找我谘询过好几次，事到如今我也无法装作完全事不关己。我也很希望自己能够抓住这名凶手。”

“能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

说罢，达纮的表情忽然微微一变，望向静马。

“这位应该是……”

“他是我请来帮忙做见习助手的。如果您觉得不满意的话，也可以只让他一个人回村子里去。”

达纮的视线再次回到美影身上。

“不用了，没关系。就算只是误会，但我家的人对他口出侮辱之言却是事实，其实我反而对他过意不去。如果御陵小姐认为有必要，我们也随时欢迎他来。另外，如果各位有需要任何东西，请告诉我的女婿伸生，我会要他尽可能给各位方便的。当然，我也会叫家里的其他人都尽力配合。”

“那么，我们能够见见须轻大人吗？”

美影提出的问题，登时令达纮表情僵硬。

“只有这件事，必须请你们稍等一阵子。她还无法从失去春菜的打击中恢复，一直处于卧病在床的状态。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见她的话，请先透过我来安排好吗？”

“我明白了。毕竟现在也没有马上见她的必要，等时机到了我再来请您安排。”

之后，美影和达纮又谈了一些事务性的话题。交谈告一个段落时，美影再次正襟危坐，正色说道：

“我想您也已经听说了，春菜小姐在大约一周前曾收到恐吓信。据她描述信件的内容是“你乃凶业之女。凶业之女若成为须轻，村子将会毁灭。速速辞退下一任须轻之职，否则必将有灾难降于你之身”因为内容令人太不舒服，所以春菜小姐马上将信烧了。我想知道这信中提到的‘凶业之女’，指的是什么呢？”

“凶业之女……”

小声地复诵了几次，达纮皱起有着两道长眉的眉心。

“不，我对这字眼也完全没有印象。这还是我第一次听闻这个说法……恐吓信上真是那么写的吗？凶业之女？”

“当然我并未亲眼目睹，但是春菜小姐肯定是那么说的。同时她也有提到凶这个字，说一般都是写成吉凶的凶，信里却是写成凶手的凶。只是，看起来春菜小姐对这个字眼也完全没有印象，但因为是那样的内容，便也无法对家人启齿了。”

“这样啊……”

达纮双手环抱在胸前，轻闭双眼，似乎在记忆中探索些什么，只是最后他依然摇头道：“我还是什么都想不出来。”

“会是谁的恶作剧吗……实在无法想像村中会有这么恶劣的人。只是春菜为什么不来找我商量呢？”

“她之所以没有找家人商量，除了内容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信封上并未贴上邮票，据说当她放学回家时，信便已放在书桌上了。”

直视着达纮的眼睛，美影清楚地这样说着，而达纮也马上领悟了她话中的意思。

“换句话说，写这封恐吓信的人就在这个家里，是吗？”

“恐怕正是如此。而且如我前几天的推理，杀害春菜的人也在这里，两者应该是同一号人物……达纮先生，这个家里有没有谁是不希望春菜继承须轻大人的呢？”

达纮望了美影好一会儿，才用断然的口吻回答：

“在这个家里，没有任何一个人不喜欢春菜。”

他虽然使劲挺直了身子，但脸上的表情明显看起来很僵硬。

“可是，春菜被杀是事实。只要这个结果不变，就一定有其原因。再说杀人这件事的动机，往往无关乎人品好坏，而是立场问题所致。”

面对美影的紧迫盯人，达纮的嘴角痛苦地扭曲着。静马心想，再怎样也不用把人逼到这个地步吧？美影实在太不留情了。

“不。”达纮左右摇了好几次头。

“在龙之渊听了你的推理之后，我也怀疑过家里是否真有杀了春菜的人存在，但不管我怎么想，都想不出有谁可能这么做。确实，我没办法说家里每个人感情都很好，然而就算有人怀着什么私欲，我还是不认为那可能大到令人去胁迫、甚至杀害下一任的须轻大人。”

在场的久弥也一脸苦涩地点头表示同意。他也是琴折家的一分子，对这个问题一定和达纮一样反覆思量过无数次了。

怀疑家人一定很痛苦吧，但是家族内发生杀人事件并不是什摩异常的事——当然，静马在两个月前也不会这么想。在那之前，静马连一秒都没想过父亲竟然会把母亲视为非杀死不可的眼中钉、没想过父亲竟然是个会为了情妇与保险金而轻易杀人的人，当然更没想过，自己会杀了父亲。

然而现在不一样了。就算是家人，也能像毫无关系的人一样彼此残杀，这是静马从亲身体验中得到的事实。或许正因为如此，打从走进这间房间时起，他就发觉自己一直冷静地看着眼前这些人。

大概是感到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论吧，美影轻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失礼，但所谓的须轻大人真的就如此重要、如此伟大，伟大到了为阻止春菜继承，甚至得对她痛下杀手的程度吗？”

“与其说是伟大的存在，不如说是令人多所敬畏的存在吧。虽然我想外人终究是难以理解，但对这个村子来说，须轻大人就等于是我们的神。这间屋子也好、山也好、村子也好，即使说这一切都是为了须轻大人而存在的也不为过。”

“您想说的是，正因须轻大人如此受到敬畏，所以绝不可能有人做出危害她的事，是吗？”

“正是如此。”

达纮点头。确实，想到在龙之渊时村人表现出的困惑和喟叹，以及当静马遭到怀疑时投注的憎恨眼光，再从春菜葬礼时村中所有人都出席了告别式这些事情看来，达纮说的不无道理。只是，反观现实，春菜却又的确收到了恐吓信，而且也被人杀害了。

“我明白。”

达纮交握着僵硬的手指说道：“有人杀了春菜，但我却想像不出那到底会是谁，也不明白凶业之女究竟又代表了什么意思；我能说的就是这样了，所以御陵小姐，我只能拜托你了。”

美影长长的睫毛眨了眨。

“比方说，所谓的凶业之女只是个烟雾弹，事实是有人想让春菜的妹妹夏菜登上须轻大人的宝座，并从中获取某种利益……有这种可能性吗？”

春菜是三胞胎中的长女，另外还有两个分别名为夏菜和秋菜的同龄妹妹。因为春菜的死，须轻似乎改由次女夏菜继承。然而，听了美影的话，达纮却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夸张地左右摇头说：

“就为了那种理由杀死春菜？警察也问过好几次同样的问题了，但那真的是不可能。没有人不喜欢春菜。再说，就算夺走须轻大人的地位，也没有任何利益可言，因为须轻大人对任何村内的活动都不可置喙，就算琴折家当家经手多项事业，须轻大人对经营也不能做出任何意见。我是琴折家的当家，这话由我来说，应该再明确不过了吧。”

换句话说，须轻虽然贵为神，却未享受任何实际利益。当然达纮说的话未必能尽信，但似乎不能将她理解为小国女王般的权力中心。

“若是这样的话，剩下的可能就是像恐吓信中所写的，春菜有什么不适合当须轻的地方啰？”

“那更是不可能了！春菜是最适合担任须轻大人的孩子了。她从小就以此为目标被养大，而我连一次都没听过有谁批评那孩子不适合！”

美影的话在达纮耳中听来，似乎成了对爱孙的侮辱之词，只见他语气激动地严正否认。就静马听来，达纮说的应该不是谎话。

“可是，现实就是春菜收到了写着她不适任的恐吓信啊。”

结果，问题又回到了起点。

“……我真的是不明白到底为什么。”

达纮微微低下脸庞。“不但被用那么残忍的方式杀害，还连名誉都遭污蔑的话，一直以来拼命努力的那孩子，死也不会瞑目的。”

达纮用彷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静马心想，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一直戴着威严面具的达纮，表露出身为一个人的情感。

“那么，接下来我想询问其他几位家人。”

正当美影拉着裤脚起身时，房门被人用力打开了。原来是别所刑警。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来回交互看着美影和达纮的脸，别所露出一副非常困扰的表情望向达纮，压抑不住的怒气从全身上下散发出来。

“是我提出的委托。为了希望早一刻逮到杀害春菜的凶手。”

依然端坐在抹茶色座垫上，达纮缓缓回答；然而他那冷静的态度，却似乎反而更刺激了别所。

“警方的搜查才刚开始而已，你就这么不能信赖我们吗？”

“当然，我不是不信赖警方。要是警方能迅速逮捕凶手自然最好，只是我想，如果同时请美影小姐帮忙的话，事件或许能更早解决吧！”

“可是无端让局外人介入，有时反而会导致捜査停滞的！”

别所向前逼近一步，但达纮却摆出一副不接受异议的模样，用严峻的目光反瞪着他：

“这是身为琴折家当家的我已经决定的事，没有警察插嘴的余地。对你们来说，这或许只是众多案件当中的一件，但对我们家族而言却是无可挽回的大事。因此，无论采取什么手段，我们都一定要抓到凶手。更何况，在龙之渊见过你们警察的丑态之后，会更想借助御陵小姐的力量也是人之常情。说起来，要是没有她在，你们也只会抓走这位种田同学交差了事吧？”

“那是……”

别所为之语塞。两人就这样无言的相互瞪视了一阵子。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山科突然介入，用熟练的语气说道：

“好了好了，别所先生。我想我们双方并不需要燃起敌对意识，事实上，我们反而是希望能够助警方一臂之力，毕竟我原本也是一名刑警。警察的面子有多重要，这我非常清楚，绝对不会做出让你们没面子的事。熟知美影母亲——前代御陵美影事迹的你，应该很明白这一点吧？”

山科的介入，对别所来说也算是有了台阶可下。

“确实，关于这方面是没听过什么负面的传闻。只是，你应该也很清楚，我们警方不可能予取予求地配合吧？”

虽说山科已经退休，好歹仍是警界的前辈。或许正因如此，别所并未表现出敌意，反而谨慎地寻求他的认同。

“我当然清楚。只是就我们过去的众多经验而言，即便如此，警方最后还是会感谢我们的加人。”

“……我明白了。那就希望这次也是一样啰。”

别所表情不再紧绷，伸出右手，山科也报以微笑地与他握手。这下算是取得了和平相处的共识；之所以能够做到这点，美影母亲留下的影响力可说功不可没吧！当然，在龙之渊时美影自己展现的实力，也是不可忽视的原因。

别所再次转向达纮说：

“关于这件事，警方不会再多说什么了。只是请你也别误会，我们依然会尽全力逮捕凶手，绝对不会有所松懈。”

离开达纮的房间后，美影和别所一起前往会客室。和琴折宅邸古色古香的外观截然不同，它的内部装潢相当近代化，会客室里不但铺着地毯，还有沙发和玻璃茶几，改装成欧式上流社会洋房的模样。当他们踏进会客室时，坂本已经在房里了，只见他正神经质地抽着烟，一看见美影便慌张地跳起来。

“别所哥！这是怎么回事！”

别所简短地将事情说明了一遍。最初坂本仍持抗拒的态度，不过最后也只好悻悻然地点头同意。只是和别所不同，年轻的坂本毫不掩饰对美影的敌意。

“如果方便的话，能否告诉我现在搜查的进度呢？”

待两人的交谈告一段落，坐在沙发上的美影便静静地开口这么说。别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点头低声同意。

“只是，那边的种田同学……”

看见别所面露难色，美影瞥了一眼静马后说：

“从今天起，我雇用他做我的见习助手。因此，对他的行动我会负起责任的。”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也是捜查的一分子。既然如此，那就没有办法了。”

没想到他竟如此轻易就接受了。正当静马觉得不可思议时，果然别所的话还有下文：

“那么，就让我先从有关种田同学的调查结果开始说吧。他生于一九六三年，今年二十二岁。现在是东京八濑大学的大四学生。种田同学原本和父母三人一起生活，母亲却于今年十月十四号在自家遭到杀害，而他则是在放学回家时成了尸体的第一发现者。根据警方搜查的结果，种田的父亲涉有重嫌，然而七天后，父亲却被发现失足摔落在自家楼梯间身亡。这一次则可视为纯粹的意外事故，因此，这一案件就在嫌犯死亡的情况下，送交检方结案了。至于种田同学为什么会来到这个村子，我们认为应昆是为了抚平由于事件所遭到的打击吧！”

“等一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静马慌忙提出抗议，不过别所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继续说着：

“是这位侦探小姐说想知道捜查状况的啊。所以我们就从种田同学开始调查，看他身边是否有人和被害人及琴折家有所关连。他这已是第二次来到琴乃温泉了，上次是和一位朋友前来，住了一个晚上就回去了。”

“你们警察做事还真是相当阴险哪。”

静马忍不住这么说。别所连眉毛都不皱一下，继续说下去：

“毕竟这可是杀人事件，所有能够调査的人事物当然都得调査才行，这就是我们警方的做法。”

这句话的潜台词应该就是“我们可不是那种只会做做样子的人”吧！虽然不甘心，静马此时却也只能承认他所说的话。

“既然如此，那警方当然应该也调查过我们啰？”

美影微笑着插话说道。

“当然，你们父女的事我们也调査过了。我们做事是不会偷工减料的。你母亲过世后，你们父女俩先在奈良生活过一阵子，但这五年来则是辗转各地，每到一个地方就在当地做起类似占卜的工作，这次则是初次造访这个村子。调查结果显示你们和种田同学都一样，与琴折家没有什么特殊关连。”

“这么短期间内就能查出这些，真不愧是警方呢。不过请容我订正‘类似占卜的工作’这句话，我提供的是谘询工作，是我为了正式成为侦探，累积实力的修练。”

别所的话才刚说完，美影马上提出反驳。虽然执拗地近乎滑稽，但其实只要听过美影在车内说过的那些话，就知道这是她出自于背负母亲名号的责任感，因此也就不难理解了。

“我明白了。不过，说你们和事件无关也只是暂时的，毕竟捜査也才进行了三天而已。”

“这倒无妨。干刑警的就应该要尽可能慎重，警方这么做是对的。”

说这句话的是背后的山科。他不但没有发怒，反而愉快地望着这位警界的后辈。

“别所先生，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和美影建立良好的关系。”

不料别所听见这句话，反而脸色一沉：

“不好意思，虽然承蒙您的称赞，但我不认为自己能达成您的期待。虽然我不会妨碍令嫒调查，但我也有我自己的一套调查方针。”

“那是当然。刑警和侦探之间，必须维持适度的紧张感才行；不管是太亲近或是太依赖对方，不但对调查不是好事，更有可能让真相愈来愈难水落石出。这是两种立场都经历过的我真实的心得。我看得出来，你是那种不会轻易追随别人、拥有坚定意志的人；同时我也很高兴，美影第一次遇上的事件是由你来负责。”

或许是不知该不该全盘接受山科的盛赞吧，别所只略略点头，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代替道谢。

“那么，别所先生，能否让我知道事件发生时的详细情形呢？”

美影重回话题，别所便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好，我就告诉你吧。被害人琴折春菜是在本月七号晚上被杀害的，死亡时间推测是在晚上十点至十二点之间。被害人于十点回到后院的小社里，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了。为了完成继承须轻大人的修行，她大约从一年前就开始独自住进和主屋相隔一段距离、被称为“小社”的后院。

小屋。十点前，她曾在须轻大人居住的“御社”中和母亲单独会面。据说这是继承的仪式之一，又称为“教授”每周日、三、五各一次。十点离开御社的春菜，告诉在厨房的奶妈市原早苗“教授”已经结束之后，似乎就独自回小社了。一直到皂上七点，家人才察觉春菜失踪。平常这个时间她早该起床了，这时却一直不见人影，奶妈早苗前往小屋寻找时，才发现棉被没有瘫开过的痕迹，因而大惊失色。家人找遍全家上下却遍寻不着，最后是上午八点左右，由春菜的哥哥和生在龙之渊发现尸体的。”

可能是已经渐渐融人这个村子了吧，别所口中毫不踌躇地吐出“须轻大人”这个敬称。“为什么和生会想到要去龙之渊找春菜呢？”

“春菜自从母亲卧病在床之后，每天都从风见塔的露台眺望龙之首。和生说那是因为身为继任者，春菜必须看守与琴折家渊源深厚的龙之首之故；也因为这样，和生才会想到要去龙之渊找她。因为这牵涉到此地的习俗，以我自己的感觉来说并不是很能理解，所以详细情形还是请你直接问和生本人吧。”

“原来如此。我会这么做的。”

美影点点头，敦促别所继续说下去。

“关于凶器，被害人应该是先遭殴打后脑导致昏厥，再被从凶手背后以纤细的琴弦之类物品勒毙。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从头部的裂伤及头盖骨的损伤程度看来，最初的一击，使用的凶器应该是细长有边角的坚硬棒状物，比方说金属制的长管之类的。然后在杀害春菜后不久，随即以柴刀之类的工具将头颅砍下。据研判，凶手的手法应该相当熟练，毕竟只挥一次就完全砍断了。以上，见过犯罪现场的你应该没有异议吧？”

“是的，横切面确实比想像中还整齐。但是，您的叙述中反覆出现‘应该’等推测字眼，想必是还没发现凶器吧？”

“是啊。凶手先殴打、勒毙再斩首，三个动作分别使用了三种凶器，但任何一种都没有在现场或这座宅邸中发现。明天我们预定前往龙之渊展开搜索，但老实说，渊水的深度比想像中还要深，就算沉在水底；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发现。更别说除了深渊外，凶器还可能被埋在深山里，若是那样，想尽速找出凶器就更难了。”

别所大叹一口气，从他的表情中看得出警方对此几乎已经放弃了。一旁的坂本脸上也有相同的表情。想必他们明天必须带头下水搜寻凶器吧。

“凶器多达三种却找不到，这件事真是值得深思呢。”

“你是什么意思？”别所讶异地询问。

“会将凶器藏起来，就表示凶手很可能也担心警方循凶器追査时，会发现暴露自己身份的线索——好比说，当凶手是住在这宅邸里的人时。”

“这里所有人都侦讯过了，但这座宅邸这么大，就连闲置不用的仓库数量都不少，所以实在说不准。特别是棒状物或古琴等弦乐器在这屋内多不胜数，实在无从调查起。至于柴刀之类的凶器……由于从尸体上的横切面采取到些微铁锈，所以研判很可能是老旧物品，只不过从整齐鋭利的断面看来，凶手一定是重新研磨后才使用的……我觉得你强烈地想找出事件和这座宅邸之间的关连，但凶手丢弃凶器的原因，也可能只因为凶器上沾染了指纹或血液等足以判断身分的痕迹而已吧？我们也不能排除凶手另行藏起凶器，或是带到离现场很远的地方丢弃的可能性。”

听别所这么一说，美影不以为然地一边整整水干的袖口，一边说道：

“我不这么认为。当然，从我三天前的推理就知道，我确信凶手就在这宅邸中。我刚才说值得深思，其实是相反的意思。如果我是凶手，而且想让静马背负罪名的话，一定会将静马的私人物品——如果拿不到的话，至少会将琴乃温泉准备给客人的用品，当作凶器放在案件现场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照你这么说，既然现在凶手没有这么做，那边那位种田同学的嫌疑岂不是又变大了吗？你现在的说法简直像在暗示种田使用了琴乃温泉的用品作为凶器，而又为了不让自己被怀疑，所以把东西藏起来了嘛！”

“别所先生还真是爱开玩笑呢。我刚才也说过了，我已经确信凶手就在宅邸中。这么一来，也可以反过来将凶手解释为无法从琴乃温泉取得凶器的人……举例来说，可能的解释之一就是，有没有可能凶手是无法离开宅邸的须轻大人呢？”

“怎么可能，你是认真的吗？她可是被害人的母亲耶！”

别所压低声音，对周遭投以一瞥。幸好这房间里没有其他琴折家的人。如果被达纮听见，或甚至被久弥听见了，一定会很激愤的吧。不只如此，搞不好全村都会团结起来把这种不敬之徒赶走，就算对方是刑警也一样。在这村里调查了几天下来，别所也已经敏感地察觉到村民这种幽微的情结了。

“只是举例而已啦；因为别所先生爱开玩笑，我就回敬你一个玩笑啰！到现在这个时点为止，我脑中已经有几种解释的方法了，只是还不知道哪个才正确。或许只是凶手的手受了伤，血沾染在凶器上而已吧。不过，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凶手明明可以陷害种田静马却没有这么做，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但这件事我们就先暂且不提……我想问的是，杀害现场确定是龙之渊吗？”

“从岩石地上的血迹，可以肯定头颅被割下的地点一定是在龙之渊。只是除此之外乎没有留下其他痕迹，所以也有可能是在其他地方杀害后，再将尸体搬到龙之渊的。从找不到活体反应这点，可以研判一定是在死后才切下头颅的。由这座宅邸到龙之渊，走捷径下去不用二十分钟。另外，如果用车子走未铺柏油的山路前往龙之渊，应该也不会被人撞见才对。只是，到目前为止，并未听说有谁听见车辆出入宅邸的声音。”

“小径和龙之渊现场都没有残留脚印吗？如果是春菜自行前往龙之渊的话，应该会有她的足迹才对？”

“这一星期来连续放晴，地面干燥，加上和生发现春菜之后，好几个家人来回走了几趟的缘故，就算有脚印也都踩掉了。龙之渊那边当然也是一样。当然，也有可能是凶手事前就将脚印消除了。”

“换句话说，既没找到凶器，也还不确定春菜是在哪里遭到杀害的。”

“可以这么说吧。”

伸出食指“咚咚”地敲着桌面，别所露出不悦的神情。

“我并不是在责备你们，因为我早已认定这凶手是高度的智慧犯罪者，他会处理得如此周全也不难想像。只能说头颅被风吹落对凶手而言实在不走运，但对我来说却是意外的幸运。”

虽然或许只是做做样子而已，不过美影微微摇晃前额的浏海，对别所这样谦逊地说着。

“那么，关于凶手的动机呢？”

“动机还不清楚。所有人异口同声表示没有，至少在务面上没有。不过，最有可能的应该还是为了争夺继承者的位子，只是现在还没厘清杀了她究竟会有谁得利。表面上看来，三胞胎当中不管谁成为须轻大人，结果好像都一样，但背后说不定有很多隐情。被害人性格内向，虽不特别讨人喜欢，但似乎也不见有谁对她特别厌恶。她在就读的中学里也没什么朋友。”

“我想也是。毕竟她在收到恐吓信时，没有向任何家人或朋友商量，而是来找我。对了，关于这件事，你们问完我这边的情报后就没有下文了吗？实际上有找到什么遗留线索吗？像是她曾经告诉其他人之类的？”

“春菜的家人和班上同学，没有任何人听说过这件事。大家都一样震惊。其中有一个同学说，春菜曾经向她询问过你的住处，好像是一群同学正在谈论你的传闻时，突然跑过去问的。当时她的表情心事重重，坐立不安。那位同学也说，她是第一次看到春菜那个样子。就算同学问她原因，她也只是道谢，其他什么都不说。”

“如果事关继承人之争的话，确实不能轻易告诉外人。要是我当时也能多加留意就好了……那么，关于不在场证明呢？”

别所用舌头舔湿手指后，翻阅起记事本。记事本上面记载着琴折家的家族成员，除了三胞胎春菜、夏菜、秋菜之外，还有三人的哥哥和生、人赘琴折家的父亲伸生、身为须轻大人的母亲（本名比菜子）、须轻大人的弟弟昌纮及妹妹纱菜子，须轻大人的父亲，也就是当家达纮（他也是入赘女婿，其妻为上一代须轻大人，本名香菜子，已经过世。以及香菜子的妹妹美菜子及其夫婿登，这两人育有一名独生女菜穗。除了家人外，宅邸里还住有门房二之濑源助、奶妈市原早苗，以及住在琴折宅邸中静养的研究所学生岩仓辰彦，共十五人。其他佣人每天通勤，晚上八点左右就都回村子去了。另外，琴乃温泉的久弥是香菜子的哥哥厚志之子，现任须轻大人算起来是他的表姊妹。厚志也已经往生了。事件当晚，所有人都在宅邸内，推测犯罪时刻的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有完整不在场证明的，只有两个妹妹和哥哥和生。这三人从十点前到过十二点后都在和生房中，玩一套名为《MARKⅢ》的电视游戏。宅邸虽是老房子，但内部已改装为现代风格的建筑，不但房间各自独立，数量又多，难以得知彼此在房内的行动。此外，美菜子虽然和夫婿登同寝一室，但当天美菜子因有感冒前兆而吃了感冒药，十点多就睡着了，如此一来，登的不在场证明也变得不够明确了。不过，根据登的证词，美菜子一直在他身边熟睡。“总之，关于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你还是自己重新调査一次比较好。”

别所最后做了这样的总结。

“我会的。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凶器和动机都还不明确，相关人士也几乎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啰？这简直就是瞎子摸象的状态嘛。”

“现状说起来确实是如此。事实上，我们警方总觉得这家人似乎隐瞒了些什么。像这种历史悠久的家族，总在奇怪的地方拥有强烈的自尊心。要是大家都诚实回答的话，或许能有更多进展也说不定……其他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想看，”

像是正在脑中整理线索般，只见美影抬头轮番望向天花板的四个角落后说：“春菜书桌上留下的信封里，装着写有静马名字的纸条一事，那字迹确实是春菜本人的吗？”

“笔迹监定的结果，是她本人的无误。为什么她会知道种田的名字又是另一个谜。除此之外，春菜房里就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物品了。”

“或许是凶手利用了龙之首的事教唆春菜这么做的，毕竟静马每天跨骑在传说中的岩石上，对家族而言是个不敬之徒，也或许对下任须轻大人来说，那是不可原谅的行为；说不定将名字写在纸条上，在琴折家是某种诅咒之类的呢！”

一想到自己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受到诅咒，静马不禁背脊发凉。

“对了，事件当天傍晚，春菜去找我时穿着水手服、但被杀时穿的却是几近全新的美丽连身洋装和长袍，那是她平日在家的穿着吗？”

“不。那是外出服，而且算是正式场合的穿着。从学校回家后，她穿的是另外的家居服，‘教授’时也穿着那套衣服，后来那套服装被发现脱在棉被上。为什么她要换上外出服，原因也还没厘清。”

“这么说来，那是回到小社之后换上的……假设带她出去的凶手身上穿的也是正式服装的话，或许她会因此认为自己也需要换上不同于家居服的外出服吧！”

“会是去赴约的吗？这么说来，宅邸里确实住着一个名叫岩仓的年轻男子。他是个皮肤白皙的温柔男人，应该很有女人缘吧。难道他会是凶手？”

“这也是可能之一，不过我才刚到这宅邸来，因此还无法断言。”

“话虽如此，但短短时间内你倒是已经推测出许多可能性了。也罢，总之大部分的事情就是这样，我也得继续去搜查了。”

别所边发出上了年纪人起身时的吆喝声，边站了起来。然而美影却维持坐姿，叫住了刑警。“请让我再问一件事就好，可以吗？”

“什么？”

“被杀的真的是春菜吗？”

这唐突的质问令别所顺间为之语塞。“你是指和夏菜或秋菜调包的可能性吗？没记错的话，三胞胎长相虽然是一模一样的，但发型各不相同。可是，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是为了确认。”

说罢，她微微一笑。别所无可奈何地再次弯腰坐下。

“死者的指纹和春菜房内留下的一致。再说，就算能骗过我们，也骗不过家人吧？难不成是整个家族联合起来欺骗警察吗？”

“原本“须轻大人”之类的说法，就已经超越一般人所能理解的程度了。别忘了琴折家是这样一个家族，不能排除他们因为某种隐情，而非得杀害春菜不可的可能性。”

“你说的确实有道理。可是虽然春菜没什么朋友，但夏菜和秋菜在班上都各有几个亲密好友，要持续骗过这几个人是很困难的。如果说是为了怕杀死春菜引起村民不安，改为杀死夏菜或秋菜的话还有可能；但是相反地，这次被杀死的却确实是春菜。”

“我也是这样想。可能性几乎是零。可是……有确切的证据吗？例如齿型或任何外表上的特征。”

“我知道了，这个我会试着去确认。”

当别所再次起身时，美影又开口了。

“顺便再拜托一件事，可以调查一下春菜她们是否为同卵多胞胎吗？”

“这是什么意思？”

结果，别所又落得再次坐下的下场。

“同卵多胞胎生下的应该都是二的倍数才对，不是双胞胎就是四胞胎。如果姊妹们是同卵性多胞胎的话，那么就应该还有另一个妹妹，也就是第四人的存在。”

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坂本，此时突然对着自己双膝用力一拍，发出忍无可忍的声音：

“你是不是怀疑被害人不是春菜？或者你想说凶手就是春菜本人？还是你根本就只是在耍我们警察！”

美影泰然自若地转身面对霍然站起的坂本。

“怎么可能呢？毕竟确认被害人身分是搜查的第一步。我问这些，只是想排除所有其他可能性而已。”

“是这样吗？我是不知道你母亲用什么方式搜查，但你想必也继承了她的做法吧。要是像你所说的，要先排除任何其他可能性，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搞不好在日本其实有个女生长得和春菜一模一样，而被杀的就是这个人呢！”

一旁的别所也露出无法接受的表情。

“确实是这样没错啊。当然，在我脑中这狭窄的范围内，还存在着更多几近妄想的假设可能性，只是那些在现阶段都没有办法确认，所以除非真有必要，否则我是不会提出来的。但刚才提到的两件事，都是目前立刻能够确认的吧？”

“我知道了……就试着确认看看吧。”

别所皱着眉头答应了美影的请求，这次他真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第一卷 04

静马一走出会客室，就看到走廊深处有个矮小的少年正朝这边窥探。他身材瘦小，身高连一百四十公分都不到，应该是小学生，或是刚上中学吧？少年的皮肤白皙、有张圆圆的脸，将半个身体藏在柱子后方，警戒地看着静马一行人。当然，美影也发现他了。

“那就是春菜的哥哥和生吧。”

“哥哥？可是他看起来明明那么小，我记得他不是高中生吗？”

静马惊蔚地反问。

“有什么好惊讶的，每个人十几岁时的发育状况都不一样啊。再说这间宅邸里又没有其他男孩子了，他的长相和春菜也很像。我曾听说和生因为体弱多病，所以没有上高中，就连义务教育都是在家里由纱菜子教他的。正好，我第一个想问的就是他。”

美影迈开穿着红裤的脚，正想大步向前时，山科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样的话，那我先回房间休息了。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了，没问题吧？”

美影也以闪闪发亮的有力目光，回应山科充满信赖的眼神。

“是。请父亲大人好好歇息。”

“我等你的好消息。别让御陵美影的名字蒙羞了。”

留下一抹安心的笑，山科独自沿着走廊朝反方向离开。美影挺直背脊，凝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那个模样就像一只初次离巢独立的雏鸟。另一方面，山科看起来也是完全信任着美影的能力。在他们身上，静马看见了亲子之间令人心头一暖的羁绊，微笑的同时也感到一阵羡慕。那对现在的静马而言，真是一幅求而不得的光景。站在微暗的走廊上，他甚至感到一阵寂寞。

“你还杆在那里做什么，走了啦！”

美影用判若两人的严厉声音说着，用力拉着静马的手臂，就这样走到和生面前，对着畏怯的少年发问：

“你就是琴折和生吧？”

“是、是的。”

少年慌张地点头。“你就是舅舅说的那个侦探？”

他用还没变声、彷佛少女一般尖细的嗓音发问。因为他的身高比美影还矮上将近二十公分，只好抬头望着她。或许是相当警戒吧，只见和生双手用力握住方形的柱子，像一只无路可逃的幼犬。

“你好，我叫做御陵美影，是为了逮捕杀害春菜的凶手而来的。我可以问你一些事情吗？”

应该是为了解除他的警戒心，那个刚才还恶狠狠地怒斥静马的她，瞬间又换上温柔的声音，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听说你是第一个在应之渊找到令妹的人？”

“是的……可是，你真的是侦探吗？”

和生露出至今依然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美影。毕竟对方是个看起来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大概同样也是个高中生的少女，又穿着那身即使在乡下地方看来都格格不人的服装，因此和生会怀疑也是人之常情。

“真的啊。人不可貌相，这句话也适用于令妹吧？春菜虽然年轻，却即将继承须轻大人的地位，不是吗？”

“这样讲是没错，可是……”

或许是想起了妹妹吧，和生深褐色的眼珠蒙上一层黯淡的神色。

“我知道你一定很难受，但为了抓到凶手，希望你能回答我的问题。那天，你记不记得令妹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呢？”

“御陵小姐，你绝对会揪出凶手的吧？”

“我一定会的。”

美影坚定地点头。和生似乎稍微敞开了心房，静静地开始回答。

根据他的证词，春菜从案发前几天开始就有些不对劲。原本她的个性就内向纤细，继承须轻大人的事逐渐具体落实之后，神经似乎一直紧绷着；可是最近不太一样的是，她的表情逐渐变得像是心事重重。原本每天都会到风见塔上监守龙之首的她，从几天前开始总是心不在焉，连和生和两位妹妹对她说话都像没听见似的，常常没有马上回答。事到如今，当然可以推测到那是因为出现恐吓信的关系，但当时的和生对她产生变化的理由却是浑然不解。他也问过春菜好几次，不过每次她都只是说“没什么事”便一口否认过去。

“……要是我能多追问一点，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和生低着头，用力咬着嘴唇。看来，从春菜被杀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如此反覆懊悔着，只见他的嘴唇被咬得到处都是紫色的瘀血。静马正想对他说点安慰的话，不过美影却抢先开口了：

“春菜是那种不喜欢让别人担心，有什么烦恼也总是一个人承担的个性吧？既然这样，就算你再怎么追问，她也不会老实说的。再说，你一直后悔下去，在天国的春菜一定会很伤心。与其如此，倒不如现在努力，尽早逮捕杀害春菜的凶手，以慰她在天之灵。你不这么认为吗？”

看见和生轻轻点头，美影又继续往下问。她除了问和生是否想得出谁会是凶手外，还问了有没有人讨厌春菜，以及知不知道“凶业之女”的意思等等。和生都一一诚实作答了，但几乎没有任何称得上收获的讯息。另外，美影也在不让和生本人察觉的情形下，技巧地问了他的不在场证明，但正如别所说的，只是再次确认了他和夏菜、秋菜三人一直到十二点之后，都在房内轮流玩电视游戏。如果说有什么额外收获的话，也顶多就是知道为了配合调査，三人熬夜打电动的事被父亲得知，结果挨了一顿骂。

“和生，你可以引介我们和家人谈谈吗？原本我想拜托久弥先生的，但他好像很忙。”

最后美影这么一拜托，和生立刻表示只要是为了春菜，他很乐意接受。不但警戒心早已消失，从表情的转变，更可看出他现在对美影的信赖。

只是，和生这时突然名吞吐吐地说：“不过东侧的别馆我就……”

问他理由才知道，姨婆美菜子及她的女儿菜穗，似乎让和生感到很棘手，不过对美菜子的入赘女婿登，他则又好像不那么介意。总之，除非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否则他都不会到东侧别馆去。

“看你好像很讨厌那边的样子，你和美菜子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是没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啦……只是美菜子姨婆她们总是为了一点小事就大声骂人，春菜她们也和我一样，不太喜欢姨婆跟她女儿。”

看样子是真的对她们很感冒吧，和生脸上的表情，就像个打棒球弄破窗玻璃的孩子。静马也有某个令人想敬而远之的亲戚，因此不是不能理解和生的心情，而那个亲戚在父亲过世后，就音信全无了。

“原来如此。那这样吧，能够请你先帮我们介绍一下两个妹妹吗？”

“请你别太严厉追问她们什么，春菜的死对她们的打击很大。”

“那是当然的。我刚才有严厉追问和生什么吗？”

和生摇摇头，接着便带着美影往妹妹的房间走去。位在琴折家宅邸的主屋玄关反方向位置的是两端突出、呈“凹”字形的庭园，而她们的房间就位在西侧最里面的部位。走廊尽头是秋菜的房间，隔着走廊的对面则是夏菜的房间，和生的房间则在秋菜隔壁。

和生打开门，趴在榻榻米上读书的夏菜和秋菜，同时转过她们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孔。

她们的身高大约介于美影与和生之间。两人都和哥哥很像，皮肤白皙，只是脸颊有点红扑扑的。眉毛和眼睛都细细的，从耳朵到下巴的轮廓稍显丰满，小巧的鼻子下是同样小巧的嘴巴。静马连春菜的尸体都没见过，不过想必她的长相也是这样的吧！一直到刚才为止，静马脑中的春菜只是个模糊的形象，现在却似乎瞬间对上了焦；同时，原本总觉得事不关己的春菜之死，也突然不再是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了。

“哥哥，这些人是谁？”两人同时开口询问。连嗓音都一模一样。

“就是昨天外公说的侦探喔。这位是御陵美影小姐。”

和生并没有介绍静马，虽然静马并不在意。

在和生催促之下，两姊妹分别做了自我介绍。有着一头及肩直发的是姊姊夏菜，头发较短，露出耳朵的则是妹妹秋菜。静马姑且先用发型区分出了两人。两姊妹的长相与其说是美女，不如说给人一种健康可爱的印象。

不过，今天两人眼睛下方都出现了疲惫的黑眼圈，令她们的魅力扣分不少。毕竟事件发生至今才不过三天，会这样也是无可奈何吧！静马想起曾听人说过，双胞胎如果有一方死亡，另一方的身体也会变得孱弱；她们虽然是三胞胎不是双胞胎，但这方面的感应应该是一样的吧。至少，眼前这两姊妹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同卵双胞胎。

静马不经意地想起刚才美影说的话；如果她们是属于同卵多胞胎的话，说不定真的还有一位冬菜的存在。他突然有种冲动，想去问两姊妹这个愚蠢的问题。

“你们好，我是御陵美影。”

美影露出比对和生说话时更温柔的表情。两姊妹也用和生一开始那种态度警戒着，不过一方面美影是哥哥和生带来的，所以过不了多久她们就敞开心胸了。姊妹俩手牵着手，在床边坐下。“你会帮我们找到杀害春菜的凶手吗？”

她们再次异口同声地这么问道，像一对音质良好的音响扬声器。美影交互望着她们说：

“会唷，我一定会找到的。所以有些事我想问问你们：你们记不记得案发前，姊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两人的回答与和生相同，都说春菜从前几天开始就心不在焉，问她话也常常不回答。就算试着追问她，她也只会说声“没什么”然后就不再开口了，而两人也想不出春菜到底会是在烦恼什么。

“春菜有些地方很固执呢。”

正因如此，她们就没有继续问下去了。半年前也是这样，因为春菜的发饰很可爱所以想向她借，平常那么温柔的春菜却说那是母亲给的，不能轻易借人，不管怎么拜托她都不答应。

“毕竟以前曾经把向她借来的鞋子弄脏了嘛，所以也是没办法的啊。再说，从母亲大人那里获得的发饰，可是很珍贵的呢。”

秋菜搔了搔一头短发，苦笑着说。

“夏菜和秋菜，你们不能去见须轻大人吗？”

“也不是不能见面啦，只是不能擅自进入母亲大人住的御社。”

“明明是母女，这还真是辛苦你们了。”

“我们已经习惯了。而且纱菜子阿姨和昌纮舅舅也会陪我们玩。”

再问她们春菜是否曾与谁起过争执，她们也都很干脆地否定了。

“春菜的个性很温柔又认真，和我们不一样呢。”

“听你们这么说，你们不是那样的啰？”

两人不好意思地吐舌。“我们很普通啊。那天晚上熬夜打电动的事情被父亲大人知道后，还被训了一顿呢，说我们有那闲工夫玩，还不如去写功课。可是，星期天又不能去找朋友玩，还是看看电视或打电动比较开心啊。”

“不只是春菜，连你们放假都得待在家里啊？”

“琴折家的人不能和村子里的人走得太近。纱菜子阿姨虽然会带我们上街玩，但是比起来，我们比较想知道跟朋友玩在一起是什么感觉啊……”

一边嘟着嘴诉说不满，两人的视线寂寞地低垂。静马脑中顿时浮现“笼中鸟”三个字，不但如此，她们还无法随心所欲地和自己的母亲见面。美影温柔地抚摸两人的肩膀。

“对于这些，春菜是怎么想的呢？她也觉得很不自由吗？”

“不会。春菜好像不这么觉得。她都会好好写功课，对看电视或打电动也没兴趣。光是成为须轻大人的事，就已经占满她的脑袋了吧。”

为了继承母亲的地位而专注努力，在静马脑中描绘出的春菜形象，就像是漫画中的模范生一一样。

“对了，你们有收到过奇怪的信吗？”

面对美影这突兀的问题，两姊妹只是像照镜子似地面面相觑。幸好，她们似乎没有收过那种东西。

“这样啊。如果没有那是最好。现在春菜不在了，应该轮到你们其中之一继承须轻大人了吧？”

一听到这句话，留着长发的夏菜表情立刻变得黯淡，垂着纤细的肩膀大叹了一口气。

“是我，还说连房间都得换才行。这回轮到我，得去住春菜为了继承须轻大人而单独住的小社了……”

“才刚发生这种事，外公还是执意要遵循古来的规定行事。”

和生撇着嘴，有点不高兴地说着。夏菜似乎从后天起就要搬进小社了。

“这样的话，春菜的家具都要从小社中搬出来了吗？”

“我是希望至少能放到逮捕凶手为止，但听说会先迁移到空房间里。”

“一想到春菜真的不在这里了，就觉得好难过……”

夏菜和秋菜也低声这么说。

“那三人至今有产生过斗争的行为吗？”

在两姊妹“一定要抓到喔”的声音中走出房间，美影马上像是为了转换心情般“刷”地摊开扇子，如此询问和生。

“没有喔。虽然姊妹难免会吵架，但没有斗争这回事。”

“原本预定是由春菜继承须轻大人对吧，对于这点，夏菜和秋菜都能够接受吗？”

“那是当然的啊。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被告知春菜即将成为须轻大人，我们是这样长大的，对这件事大家都认为理所当然。”

大概是终于察觉美影话中的含意了，只见和生不可置信地瞪着她。然而，即使和生如此断言，可以确定的是最少有一个人不那么想。美影赶紧安抚他，表示没有那个意思。

“这里有没有人是和夏菜特别亲近的呢？刚才她们也提到纱菜子小姐和昌纮先生经常陪她们玩的事。”

“应该是昌纮舅舅吧？他们两个都喜欢看搞笑节目，很合得来。”

“昌纮先生只和夏菜特别亲近吗？”

“不，没这回事喔。他是个风趣的好舅舅，和春菜秋菜的感情也很好。”

“那纱菜子小姐呢？”

“大家都和她很亲近啊。纱菜子阿姨对谁都很温柔。与其说是阿姨，不如说像是个大姊姊。在这个家里如果说有谁不喜欢纱菜子阿姨的话，大概就是菜穗阿姨了吧。纱菜子阿姨根本就没那个意思，但菜穗阿姨却擅自把她当成对手……或许是因为年龄相近，再加上两人虽然类型不同，但都是美人的缘故吧。可鹿有很多原因。不过我自己是觉得纱菜子阿姨比较高雅又美丽。”

“嗯，这样听起来，和生你很喜欢纱菜子阿姨啰？”

“纱菜子阿姨确实很温柔，而菜穗阿姨就比较难相处……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和生的脸颊红了起来，事实显而易见，美影忍不住轻轻微笑，也不再追问下去。

“那么，可以请你带我们去看看小社吗？我想在进行整理之前先察看一下。”

*

宅邸的院落非常广阔，中央部分由一圈低矮的树木，围成一片宽敞的池塘。深蓝色的深池中央有座池中岛，上面立着一栋外型近似神社的古朴建筑。那就是须轻大人所住的御社了。正面的切妻式屋顶6有着如盔甲般的气派装饰，阶梯一直延伸到高达一公尺的入口处，上方安置的不是一般屋檐，而是更加气派的向拝7；要是下面再摆个油钱箱的话，过年时大概就可以开放初诣参拜了吧！建筑物主要分为前方的正殿和后方须轻大人的寝室，以及邻接的汤堂（浴室）三处，中间都以穿廊连结起来。此外，琴折宅邸东侧和御社正殿之间，也以附有屋顶的穿堂连结，池塘上则设置了廊桥。御社的后方有一座拱桥，从这里可以直接穿出庭院。

相对的，春菜所住的小社则盖在西侧池畔。它和御社比起来整体小上许多，入口只比地面高出一阶，上方的切妻式屋顶也很简朴，没有任何装饰，两座建筑地位的差异，就算是外人也能一目了然。即使如此，小社的屋顶仍是美仑美奂的茅草屋顶，和一般家屋相比还是风雅多了。

连结主屋与御社的穿廊在途中有个分岔处，从那里就能前往小社。因为没看见可换穿的鞋，美影便伸手去开旁边鞋柜的右侧那扇门。

“客人穿的在这边。”

和生慌慌张张地打开另一边的左侧门。鞋柜共有四层，里面排满了鞋子，和生从下面数上来第二层取出两双换穿用的鞋。

“要换穿鞋时，请从这层中的四双里选取。”

根据和生的说明，家人和源助、早苗要前往庭院时都有专用的鞋子，左侧上方两层是夏菜和秋菜姊妹、昌纮以及和生的，其他家人的则摆在右侧。只有须轻大人因为都从御社后方的拱桥出入庭院，所以她的鞋并不放在这里。因为进入神圣的庭院及小社时都要换穿，所以每个人的鞋子都维持得很干净，也不能穿别人的，和生小时候就曾有一次擅自穿了父亲的鞋而遭到严厉训斥的经验。唯一的例外是下雨时，大家都会换穿最下层的橡胶长筒靴。

走在穿廊下，穿过一扇小门后便可直通铺有庭石的庭院，三人沿着不时发出锦鲤拍水声音的池畔前往小社。尽管小社和其他建筑的距离并不远，但和主屋及别馆之间，都有足足一个成人那么高的竹篱相互隔离，因此感觉显得相当寂寥。看样子也没有户外灯，入夜后这里一定很暗吧！听说春菜从满十岁开始，就得每晚独自沿着这条小路走回小社就寝，不知她是否曾经感到害怕。

让和生在屋外等待，美影打开玄关的格子门。门里是一片小小的水泥地，上面放着小小的鞋

注6：日式房屋屋顶的一种，类似中国建筑中的悬山式屋顶。

注7：日式神社和佛堂正面常见的延伸式屋檐，通常是供参拜者礼拜之处。

柜再过去的纸门后方，就是春菜的房间了。拉开纸门，里面是约莫十叠榻榻米大小的和室，门的对侧是壁橱和隔间门，隔间门里是另一间四叠大的小房间和盥洗室。这里虽然装有空调，但没有浴室，光看室内隔间的方式，说是穷学生的便宜公寓也不为过。

春菜她们的母亲、现任须轻大人的比菜子过去也住在这里。就算是和伸生结婚之后，直到成为须轻大人之前，她都一直在这里过夜，伸生则是住在主屋里，婚后仍然维持分居的状态。即使到了比菜子当上须轻大人，也只是将寝室从小社换为御社，形式仍然不变。

静马本以为既然新主人快要搬迁入内了，那小社之中的家具应该已经开始打包才对，没想到还是维持着春菜住在里面时的状态，没有特别整理的迹象。由室内井然有序的模样看来，春菜果然如其他人所说的，是个性格认真、注重细节的孩子。

虽然不该拿来和男人的房间相比，不过跟静马那乱到就算被闯空门、恐怕都察觉不出的房间相比起来，这里还真是截然不同。

淡粉红色的窗帘、绘有动物图样的月历、挂在书桌架子上的吉祥物玩偶，时髦的垃圾桶。除此之外，室内各个角落也都充满了女孩柔美的气息，和建筑物古朴的外观迥异，是一间普通女孩的房间。不过，以上指的都只是房间的右半边。至于左半边，无论是靠着墙边的衣柜、层架还是开双门的神坛等，都让人感受到历史的痕迹，充满庄严的氛围。神坛中祭祀着一把从中间裂开的琴，看得出来琴身使用的材料都是质感良好的东西，因此即使琴本身已经很陈旧了，除了裂痕之外，仍几乎没有其他伤痕，作为古董的价值一定很高。或许在某种意义上，这把琴就象征着春菜的立场，或等同于她的人格认同吧。

拉开书桌旁的窗帘，露出一扇有着条状窗棂，令人感到视野局促的窗户。屋子里就只有这扇窗，从窗户望出去，可以清楚看见隔着池塘的御社侧面。不过，也就只看得见这个，剩下的就是山景，其他什么都没有。

“她每天都得自己一个入睡在这里啊，一定很寂寞吧。”

静马低喃着，美影则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

“对中学生来说，或许吧。”

“你是什么意思？”

“比方说，如果是这里的话，夜里想要和异性私会，应该也比较容易吧？毕竟，身为女神大人的候选者，想必在选择夫婿这件事上没什么自由可言……不过，那应该是古时候的事了啦！”

为了不让和生听见，美影压低声音说道。

“原来如此。既然是神明大人，或许也不好在主屋大大方方的做那件事喔！”

静马不假思索地用和大学同学闲聊时的轻浮语气回应；这时，他突然想到对方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女，于是慌慌张张地闭上了嘴。美影嘻嘻一笑，指着书桌说：

“写有静马名字的信封，就是放在这张桌上吧。听说还是端端正正地放在正中央喔！”

那封信，早就被警察带走了。

“难道我真的被诅咒了吗？就因为那封信，害我被当成凶手……”

“就算没有那封信，你还是会被怀疑的啦，毕竟静马你的存在本身就很可疑了；一个大男人独自逗留在这乡下温泉这么久，不是想来自杀的，就是犯罪者吧！”

静马不禁全身僵硬了起来，不过美影对他的私事似乎完全没兴趣。

“再说，其实这世界上有不少人，可能都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某些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诅咒着喔。要是一天到晚担心这些有的没有的话，恐怕连外出时都不敢跟人讲话了吧？搞不好每打一个喷嚏，就得担心是不是有人要诅咒自己了呢！”

语带不屑地丢下这串话，美影开始检视屋内每个角落。像变了个人似的，只见她岔开双脚站在房间中央，眼睛像探照灯般缓缓环顾四方，等扫视完一圈后，她才从抽屉和衣柜、壁橱等地方开始逐一检查。

“你的做法还真奇特呢，连电视剧都没看过这样演的。”

“先掌握全体，再分区调查啊。要是一开始就执着于细节的话，会不容易看见微小的矛盾之处。这个技巧用在找寻失物也很有帮助，静马你也学起来比较好唷。”

竖起食指如此指导过后，美影便卷起水干衣袖，移动到后面的小房间。小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通往更后方的盥洗室。靠墙是一面摆放了古文书的细长书架与收纳木箱，这里几乎可说是储藏室状态。木箱中装满类似平安时代女官的服装，以及春菜幼年时的衣服与小学生书包、玩具等物。据和生所说，春菜所有的东西都放在这里而不是主屋，若按照预定继承了须轻之后，这些东西又将随她搬往御社，一生都不会有搬回主屋的一天；然而，又有谁料想得到，等几天后搬迁完，这些东西又将无预警地回到当初的故乡了呢！

“怎么样？知道了些什么吗？”

大致上调査完一圈后，美影一走出屋外，脸颊被风吹得红通通的和生马上如此询问。

不过，美影只是无力地摇摇头。

“虽然早在我预料之中，不过还真的一点收获都没有。搜查最重要的就是案发之后立刻采取行动，已经被警方捜索过的房间，没剩下多少具有价值的线索了……不过，我发现一件事。听说静马的名字是用红色粗字麦克笔写在恐吓信上的，但我在屋里却连一支那样的笔都没看到。别所先生并未提及警方收押了这样的东西，和生有见过吗？”

“红色粗字麦克笔？夏菜她们或许知道什么才对……可是发生这种事之后，我想不会有人擅自拿走或丢掉春菜的东西才对。”

一方面感到困惑，一方面和生仍提出否定的意见。

“这么说来，或许是凶手离开时带走的吧。静马，你可以开心了。”

突然被美影这么一说，静马只能反问：“为什么？”

“麦克笔如果不是凶手的东西，就是凶手随意放进口袋之类的地方带走了；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显示凶手很可能曾站在春菜身边要她写下你的名字，或是模仿她的笔迹写下。”

“原来如此，所以我应该不是被春菜诅咒啰！”

尽管在和生面前也不好意思照美影说的露出太开心的表情，但静马内心其实还真高兴。明明就是将死之人，竟然会出现这种反应，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很矛盾。

美影似乎看穿静马内心想法似地噗哧一笑，再次敦促和生：

“对了，接下来我想去风见塔看看，可以请你带我们去吗？”

第一卷 05

被称为风见塔的欧式尖塔，位于宅邸建地的西南端，位置在从静马和美影住宿的西侧别馆，沿着水泥小径走约五十公尺即可抵达之处。这座塔是琴折家最高的一栋建筑物，大概有一般建筑的四层楼高吧。大理石制的露台就在相当于三楼高度的位置，朝村子的方向突出。

塔中各层楼都有好几个房间，当成临时客房使用，平常是没有人住的。主要的客房，就像静马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是位于西边的别馆；若遇到西边别馆不够客人住的时候，才会使用塔里的房间。据说昨天举行春菜的告别式时，就睽违十年地使用了塔里的客房。不过平常都有定时清扫，因此除了些许霉味之外，和主屋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行人将窗户朝外打开，走上露台，来自山间的风吹在脸上力道强劲，看来此处正好是风通过的场所。靠在栏杆上眺望远方，可以看见遥远下方的村庄。沿着河川的几许平地上，星散着些许民宅；这样一看，这里果真是个又小又鄙陋的村子啊。

朝更靠近手边一点的地方望去，可以在树丛间窥见龙之首。龙之渊和岩石地都被遮蔽看不见，只有龙之首从暗沉的枝叶之间探出头来。因为有一段距离，从这里望过去，龙之首大概只有食指指尖那么大，但若是将身体倚着栏杆固定住，试着用双手拿着望远镜观看，则连静马之前坐得很舒服的凹陷处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如果这么做的话，别说头颅是否掉落，就算只是翻倒都能确认得了吧！拿着望远镜望向村庄时，就连行驶在村道上的轿车车种都能轻易判别。

“这里除了春菜之外，其他人也能随意进出吗？”

一头长发在落山风中随意飘扬，美影向和生这么询问着。

“因为视野很好，所以我和其他人偶尔也会来，毕竟塔并没有上锁。”

“须轻大人呢？守望村庄原本不是她的工作吗？”

“打从须轻大人卧病以来，就没来过这里了。原本她就不像春菜一样每天来，一个月大概口（会来一到两次吧。”

“这么说来，与其说春菜来这里是出自义务或使命感，倒不如说她自己本来就喜欢来这里望远方啰？”

和生脸上顿时笼上一层阴霾。

“春菜从未离开过这个村子。虽然并没特别禁止，但每当提到这件事，外公就没好脸色，这也是事实。虽说也不是从这里就能看到村外的世界就是了，但她总是……”

从这里眺望出去的景色，就是春菜的全部。至今为止的十五年都是这样，而要是她还活着的话，此生也将永远如此了。

“要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外面世界是什么样子的话，倒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美影轻声这么说了之后，也不管风强劲地吹动水干的衣袖与下摆，迳自环顾了周遭好一阵子。

“如果是从这座露台的话，在塔的掩蔽下看不见宅邸和庭院呢。反过来说，从宅邸和庭院也看不见露台。说得更清楚一点，凶手可以从这里眺望龙之首，不必担心被人从宅邸那边瞧见。我就一直觉得不可思议呢，就算当时再怎么早，凶手难道不担心被宅邸里的人看见吗，为何甘冒这样的危险，刻意从这里确认呢？原来如此。只是，进出这座塔时还是有可能被人看见，所以还是可以肯定凶手一定对龙之首有什么执着的原因……和生有没有什么想法？”

和生一脸抱歉地摇摇头。

“关于龙之首的事，我只在小时候听过一点而已……也没什么兴趣。”

“既然凶手都写出那种恐吓信了，一定有什么缘由才是。看来或许有必要针对传说的内容，再调查得更详细一点才行了。”

“可是，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对美影的结论，静马总觉得难以接受，于是提出反驳。

“凶手一方面想嫁祸给我这个外来者，一方面却又将事件和传说扯上缘由，这不是等于直接暴露了凶手是与琴折家有关的人吗？”

“确实，这一点是很大的矛盾，关于这方面我也还没有答案。不只如此，还有那封信的事情也是难以理解呢。或许对凶手来说，比起合理性，信念问题更加重要吧！”

就在此时，露台的门被打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戴着猎帽、身穿茶色高领衫和牛仔裤的年轻人。他的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吧，身高很高，脸色苍白，静马总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但却又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他。

“唷，你就是传说中的侦探吗？因为刚好看到你们走进塔里，我就猜应该是了。”

年轻人一边露出笑容，一边走近。不管怎么听，他的声音就是让人不舒服。

“您是？”美影连眉毛都不挑一下地反问，青年便以刻意的手势取下帽子说：“呀，久仰大名。我叫岩仓辰彦，三个月前起承蒙琴折家照顾了。”

“人家说的那个在这里疗养的花美男学生，就是你啊？”

“说是花美男什么的实在太过了，我生来就是这副模样，一点也不起眼。”

言语听来谦逊，态度却不是如此。这个男人外表看来既有学识又温柔，确实像是会受女人欢迎的样子。静马不经意地瞥见一旁的和生，正露出恶狠狠的目光望着岩仓。

“和生似乎很讨厌岩仓先生喔。”

美影肆无忌惮地应道。岩仓眯起下垂的双眼，呵呵地笑了起来。

“妹妹们都喜欢亲近我，身为哥哥的他自然很不是滋味啰。”

“春菜才不喜欢亲近你呢！”

平常内向乖巧的和生，面对岩仓时却是难掩敌忾之心。

“那是因为春菜满脑子都是成为须轻大人的事啊。还是说，连你也怀疑把春菜带出去的人是我吗？”

“我只是希望赶快抓住凶手而已。”

“我先把话说清楚，凶手可不是我唷……对了，和生，昌纮先生正在找你呢。”

“真的吗？”和生用怀疑的眼光望着岩仓。他夸张地耸了耸肩膀说，“唉，我没说谎啦。毕竟我可不想让你更讨厌我呢！”

大概是判断岩仓不可能说这种谎，和生虽然不断回头，但总归是叨念着离开了。

“好了，那么，你不是儿手吗？”

将阖起的扇子放在掌心里，不断敲击出充满韵律的节拍，美影注视岩仓的右眼神，如同左边的义眼一般不带感情。

“我是这么认为的呀。虽然许多人都不这么觉得就是了。你怎么看呢，侦探小姐？”

岩仓这个人的言行举止就像吹过露台的风，轻浮得让人没一处着力点。

“对这个问题我暂且保留。不过，看起来你就算被怀疑也无所谓嘛，简直就像很有自信，绝对不会查到自己身上一般安然自得呢。”

“我看起来像那种沉浸在完全犯罪喜悦之中的罪犯吗？你也未免太瞧得起我了吧。至于就算被怀疑也不慌乱……这个嘛，大概是个性使然吧！因为这种个性，我吃了不少亏呢，不过我也不打算改就是了。”

露出雪白的牙齿，岩仓苦笑着说。

“原来是这样啊，那就请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好了？”

“可以啊。反正我在这里也是个吃闲饭的，时间多得是。我们别站在这里说话了，要不要坐在那谈？好歹我是以疗养的名目住在这里的嘛。”

岩仓指着门前一张涂上白漆的长椅说道。他自己率先走过去坐了下来，美影跟着在他身边坐下。长椅坐了两个人之后，就没有静马的位子了，不过两人都一副没把这个助手当一回事的样子，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你刚才说自己‘好歹是以疗养的名目住在这里’，这么说来，你来这里其实是有其他目的吗？”

“身体弄坏了的确是事实噢，不过我之所以会被叫到这里来，其实是为了整理有关于琴折家的民俗传说资料。我和琴折家也算是有亲戚关系，不过是很远的远亲关系就是了，再加上我在大学里读的又是文学系，所以被选上了。话虽如此，其实我专攻的是英美文学，根本是完全不同的领域；也因为这样，整理文献的工作对我来说相当吃力。说不定穿着水干的小姐你来做这份工作，都还比我适合呢！”

“既然领域不同，为什么会叫你来呢？虽然这里的确很适合疗养啦。”

“呵呵，那是表面上的理由。过去达纮先生和伸生先生也都曾各自被安上某种名目，叫到这块土地上来喔一一我这样讲，你应该知道真正的理由是什么了吧？”

岩仓那彷佛事不关己的眼眸里，露出了一个意有所指的眼色。

“换句话说，你是作为春菜夫婿的人选而被招来的吧？”

“我想应该是这样没错，不过也还没人正式跟我提过就是了。”

“还真是迂腐的做法啊。这也是传统的一部分吗？”

“从外地迎来人赘女婿，似乎是这里代代相传的习俗。最初的须轻大人，也就是砍下龙之首的那位，便是其母与来自远方的夫婿之间诞生的结晶。”

“从那之后都一直墨守着这条规范吗？对了，我在琴乃温泉见过你好几次，你为什么会去那里？”

或许是为了让对方措手不及吧，美影突然切入这个话题。

（原来如此，难怪我觉得他似曾相识，原来是在琴乃温泉遇过啊……静马心想。

只是，岩仓也懂得四两拨千斤：

“你应该知道琴乃温泉的东边别馆后方，有一间收藏了古文书籍的仓库吧？事实上琴乃温泉也是古文献的收藏仓库之一，在那里沉眠着好些珍贵的文献。本来这些文献应该统一收藏在一个地方比较方便，但战乱带来的灾祸使人们学到教训，因此战后就分开来收藏了。”

也就是说，他到琴乃温泉去，是为了搜集与“须轻教”相关的文献。

“这么说来，岩仓先生应该对这块土地上的民俗传说知之甚详啰。不知道能不能请你针对这次的事件，站在民俗学的立场发表一下意见呢？”

闻言，岩仓露出颇感意外的表情挑着眉说：

“竟然不是先问我的不在场证明，而是先问关于民俗传说的意见？你这个侦探还真奇特哪！”

“关于那些我稍后自然会好好询问，那是我分内的工作。可是，我认为凶手刻意切下头颅摆放在龙之首上，必然有某种超越现实层面的理由。关于这点，你知道些什么吗？”

美影的话似乎引起了岩仓的兴趣，情不自禁地探身向前问道：

“换句话说，这起事件和琴折家的传说是有关系的啰？”

“至少有恐吓信那件事在，所以我不认为毫无关连。”

“原来如此。那，御陵小姐您听说过琴折家历代相传的须轻传说吗？”

“只知道些断简残编。”

“那我就略为说明一不被称为‘须轻起源’的那个传说吧。不过，只要是村民，像这种程度的内容大家应该都知道的。”

以此为开场白，岩仓便开始叙述起关于须轻由来的传说。姑且不提美影，静马对此是全然一无所知的，所以岩仓愿意从头开始讲述，对他而言实是获益匪浅。

“真有意思。原本还以为那个从温泉里诞生的姑娘应该是女主角了，没想到居然是她的女儿啊。”

“是啊。而且传说中完全没提到母亲的名字，真是对她相当过分啊。我这个外行人是不懂民俗学那方面的事啦，但像这种连名字都没有记述下来的例子，应该是有什么隐情吧？”

“那么初代须轻的母亲诞生的那座温泉，就是琴乃温泉吗？”

“不是的。你今天才来此地，所以或许还不知道，不过这座宅邸浴场里涌出的热水也是温泉喔。从庭院深处继续往山上走约十五分钟，就是温泉的源头所在。古社也建在那附近，很好找的。古社就是过去的御社，据说一直到江户时代为止的历任须轻大人都住在那里。琴乃温泉反而是明治末期才新盖的澡堂，和民俗传说一点关系都没有。顺便说明一下，在这里一般村民是被禁止挖掘温泉的，因为不只是那个从温泉中涌出的女孩，泉源本身也被视为神圣的存在。琴乃温泉因为是琴折家的旁支，所以才获得了特别允许。”

“也就是利用信仰来独占温泉吧……这就姑且不提了，听你这么说，让我发现一个凶手必须藏起凶器的可能性。”

“唰”地一声阖起扇子，美影自顾自地得出了结论。

“这话怎么说？”

“传说中，龙是被蓬莱之琴的琴音斩首而死的对吧？虽然这是相当抽象的形容，但凶手的意图若是在于模仿传说，就不能容许实际上的柴刀或琴弦等凶器被人发现。”

“原来如此。可是传说中被斩首的可是龙，不是须轻大人啊。照这样推测的话，春菜不应该被杀吧，毕竟这样一来就和传说相反了啊。”

“这部分或许有什么尚未厘清的原因吧。话说回来，岩仓先生听说过什么是“凶业之女”吗？”

“不，我第一次听说。”

岩仓摇头否认。美影继续询问过去是否曾有过须轻大人的继承者不适任的例子，他则是这样回答的：“在宽政年间曾发生过一次，不过记录都被抹消了，实际情形并不清楚。”

“真抱歉，我好像帮不上什么忙。虽说是整理民俗传说文献，但实际上我把重点都放在阅读习俗与祭礼仪式等的相关古籍上了，因为被交代要以这方面的内容为优先。关于传说的事，比起我，或许达纮先生和伸生先生会比较清楚噢。”

“未来的女婿候选人得先从实用知识开始学习是吧……对了，想请问您知道当年被斩下的龙首后来怎样了吗？还有须轻大人演奏的那把篷莱之琴，现在还保存着吗？”

“两者应该都祭祀于御社之中吧。我是还没有亲眼看过，所以不能肯定，毕竟我尚未获得须轻大人足够的信任，还不能进入御社嘛。据伸生先生说，御社最深处有一个被封印的神坛，任何人想要打开来看都是不可能的，就算是须轻大人本人也是如此。”

“毕竟那是琴折家信仰的根源嘛，要是打开之后跑出来的是一颗鰯鱼头，那问题可就大了呢，所以当然是重重叠叠、严密封住最好啦！”

“再说下去就太危险了，恕我不加入讨论喔。”岩仓故意别过头去。

“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打算得罪人家，毕竟为了调查，琴折家人的协助是不可或缺的。对了，听刚才的对话，和生的妹妹们似乎对你颇有好感？”

“是啊，所以和生才那么讨厌我。不过，就像和生说的，春菜对我确实没有那么亲近。”

“可是，你被招来此地，不就是为了入赘为她的夫婿吗？”

“是这样没错，但她年纪还小，才十五岁，要是我不行的话，随时可以换成别人……说实际点，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现在和从前不同，若是仓促成婚，夫妻相处很可能不顺利……事实上，上上一代的须轻大人和她的夫婿就是这样。算起来应该是和生的曾祖父母吧，听说夫妻感情不好，引发了很多严重的问题。在这块土地上，虽然风调雨顺会被归功于须轻大人的庇护，但相对地，发生灾厄时的责任也会被归咎到须轻大人身上。当时村里就流传着‘都是因为须轻大人婚姻不睦，才会导致村子不幸’的说法。还有一点，须轻大人的夫婿也就等于是将来的琴折家当家，所以也要判断候选人在这方面是否适任。”

“那么，岩仓先生你及格了吗？”

“这个嘛，谁知道呢！”

岩仓摇摇头。“照目前还没被赶出去这点看来，应该不算不及格吧。但也可能只是还没做出结论而已。”

“如果被正式要求与春菜成亲，你会接受吗？”

岩仓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立刻斩钉截铁地回答：

“如果春菜愿意的话，那当然。只可惜，我还来不及和她培养出这种感情。”

“不过夏菜和你的感情很好吧？”

“是啊，没错……虽然说这种话，说不定会被认为是我为此而杀了春菜。”

岩仓面不改色地说着。美影的右眼凝视着这样的他，似乎想知道这话中有多少是出自真心。“谢谢你诚实的回答。不过你这人似乎有扮黑脸的嗜好……”

“我自己是一点也不觉得啦，但确实是从以前就常被人说我年纪不小却还爱闹别扭。嗳，大概跟我出身的家庭环境不好有关吧！”

“是这样吗？”

“就算你这么问，我也不会回答的。”

岩仓苦笑。“我既不打算告诉别人，自己也不打算再去回想。我的座右铭就是，‘除非过去的记忆能带来欢乐，否则就别再回忆过去’。”

“珍奥斯汀的名言是吗……话说，案发当天晚上九点过后，你在哪里做什么？”

“终于切入主题啦。”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岩仓却似乎一点也不紧张。

“我回到自己房间时大概十点吧。当天吃过晚餐，我就和纱菜子小姐及昌纮先生在起居室休息。回到房间后，又看电视看到一点左右。你知道‘象牙雕刻师之女’这部法国电影吗？”

“我不看电影……你平常到这个时间都醒着吗？”

“每天都不一定耶。那部电影我从以前就很想看，上映时我正好在住院。不过平常我大概也都睡到快中午才起来，虽然我是个吃闲饭的，但日子倒是过得挺惬意的唷。总之就是这样，所以我没有不在场证明。”

“记得没错的话，岩仓先生的房间和我们一样在西侧别馆对吧？当晚，您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原来是你们住进别馆了啊，难怪这几天二楼有点吵。不过这样也好，一个人住在那么宽敞的别馆，晚上可是怪寂寞的呢。喔对，你说奇怪的声音是吧？如果春菜没有穿过主屋的话，那就是走别馆这边的通道过去了。可是，如我刚才所说，因为当时我正在看电影，所以并没有听见什么。再说，别馆和主屋不同，建筑物相对较新，隔音效果也比较好……不过，建议你们住进来时，还是节制一下音量吧。”

“你真的什么都没听见吗？”

美影谨慎地再次确认之后，岩仓思考了一下说：

“啊，这么说来，十二点多时，我好像曾听到有人从别馆外侧小径通过的声音。就是那种踩在砂砾上的声音。”

“这件事你告诉警察了吗？”

“没有，因为方向相反，所以我也疏忽了。”

要从小社前往龙之渊，穿过主屋和西侧别馆之间，从西后门走小径过去是最快的，因此可以假设春菜和凶手也是从那里离开的。至于岩仓此时提到的外侧小径，则是比别馆位置更靠西侧的另一条小径，这条小径虽然可通往风见塔，但要回到西后门时，也得先经过风见塔才能到达，换句话说就是绕远路——也正因如此，岩仓才会认为那时听见的声音和事件无关。

“这附近经常有黄鼠狼出没，而且那声音只是一瞬间的事，所以我一直认为，那应该就只是动物的声音罢了。”

他说的也很有道理，但美影看来却颇为介意，不断追问“想得起听见声音的正确时间吗？”

“那是电影情节正接近高潮的时候，所以大概是刚过十二点半不久吧……没错，我想起来了，因为在看得正精彩时被打断了，所以觉得很扫兴。”

“在那之后还有其他声音吗？”

“不知道。”

岩仓摇头。“那声音和事件有什么关系吗？”

“我也不清楚。根据证词，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听说那天晚上有谁前往风见塔。换句话说，不能排除其中有人说谎的可能性，而那说谎的人很可能就是凶手。至于明明可以走西后门却刻意绕远路，其中或许有什么原因，能成为破案的关键……对了，恕我单刀直人，如果春菜的死和继承人之争相关的话，就表示有人在夏菜当上须轻大人之后可以获得好处，关于这点，你有什么看法？”

“最有可能的不就是我吗？”

岩仓语带自嘲的笑着说。“除了我之外，大概就是美菜子夫人和菜穗小姐了吧。春菜似乎不太会应付那两人。”

到这里为止与和生的证词是一致的，不过岩仓却还有下文。

“尤其是菜穗小姐，差不多从两个月前开始，与其说是不善应付，不如说春菜对她抱持了某种更强烈的情绪——没错，我想可以说是转变为讨厌的情绪了吧。”

“这是真的吗？和生和夏菜她们都没提到这一点。”

美影极为关切地再次确认，只见岩仓有些困扰地搔着头说：

“不过，这只是我单方面的印象，因此也可能是误会啦。只是，如果春菜原本是尽可能不去招惹对方的话，后来的表现则给我一种更冷淡、更露骨，像是刻意对她视若无睹的感觉。”

“你能够想到其间可能的理由吗？”

“谁知道呢？毕竟我只是个外人罢了。说不定只是春菜和菜穗吵了架之类的。你可以去问问纱菜子，她和春菜很亲近，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岩仓语带含糊地说着，脸上的表情就像后悔着多嘴说了不该说的话；唯一的问题是，对于岩仓在表情间透露的讯息，该不该照单全收。

“不过都已经那么明显了，美菜子她们怎么没被本家赶出去呢？”

“你想想看，须轻大人一族是母系家族，因此绝对要避免让女性血缘中断的事发生。尤其是嫁到外面之后事情就麻烦了，所以都尽量让她们留下来。虽然不知道在过去封建时代，这种事要怎么折衷处理，但毕竟须轻大人是村里的神，所以总是有办法的吧！不过，也多亏父系旁支向外分家的习俗，琴折家的势力因此分布到各地，不只这块土地，甚至遍及了整个信州。拜此之赐，四十年前那场小难也才能够得救。”

“四十年前那场小难？”美影立刻反问。“小难”这个名词，静马还是第一次听一说。

“喔喔，还没有人告诉你这个啊。在这块土地上流传着一个说法：被须轻打倒的龙留下了诅咒，每五十年将会发生一场灾难。四十年前，正确来说是四十一年前，也就是一九四四年，当时这个村子遭到空袭，几乎灭村。”

“为什么这么小的村子会遭到空袭呢？”

“大概是误炸吧。隔着两座山头的村庄是当时军方的兵工厂，据说敌军的目标其实是那里。但是这么小的村子遭到地毯式轰炸，根本就抵挡不了，听说死伤惨重。幸亏有须轻大人的庇护，琴折家才能毫发无伤。”

“那么，大家都认为是须轻大人拯救了村子吗？”

“其实不然，一开始并不顺利。传说上上一代的须轻大人神威不振，因此战争结束的隔年便由前任须轻大人即位，代替她挑起复兴大任。不过，我认为达纮先生的功劳更大。达纮先生原本是琴折家的远亲，战后不久便立刻和本家成亲；由于达纮先生的老家在新政府中有稳固的人脉，所以这偏鄙的地域才能优先获得复兴所需的物资。当然，那时候也号召了散布各地的琴折家势力回来协助。这里是本家的村子，说起来就是众人的故乡。也就是在那件事之后，村人更将须轻大人视为天神一般崇拜了。”

“原来如此，不光是宗教传说，还有贡献实绩啰。只是，若灾难是五十年降临一次，那么再下一次就是九年后了吧？”

“是啊，而且很不巧的是……”

岩仓脸色一沉，顿了一顿才继续说？“下次降临的还是两百年一度的大难，相形之下，小难根本是小巫见大巫。在过去历史中，小难是确实发生过的。再往前推五十年，也就是明治二十七年，村里就发生了寒害。据说当时就是靠着须轻大人的力量，灾情才没有扩大，这件事也传颂至今。总之，连遭到空袭、村子烧毁这种事情都只算是“小难”的话，大难临头时，真不知道会发生多么严重的事态；为此，村民们也从现在就开始战战兢兢了呢！根据琴折家的纪录，两百年前那场大难是饥荒与疾病，导致村中人口减半。刚才提到宽政年间出现不适任的继承者一事，也被认为是大难的影响。须轻大人之所以会将地位襌让给还年轻的春菜，就是担心当大难来临时，体弱的自己将无法顺利庇护村庄。九年后春菜是二十四岁，在过去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年纪了，但在现代就还不是那么可靠啊。”

“怎么听起来像是诺斯德达拉姆斯8的大预言啊。”

“和诺斯德拉达姆斯不一样的是，这里过去确实是发生过灾难的。村中的老人对空袭时的情景都还记得一清二楚，相形之下可信度高多了。”

“可是就算这样，灾难也还有将近十年才会发生啊。”

静马不由得插嘴。拿活着的人当神明信仰也就算了，连那神明本身都畏惧灾难的发生，这对现代人静马来说真是难以理解。

“十年一转眼就过了，尤其对老人来说更是如此。”

“那，岩仓先生你也相信会发生什么事吗？”

美影故意坏心眼地抛出问题。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毕竟我不是这里的人。当然，一旦我成为琴折家的一分子，心境自然会随之调整。为了顺利治理村子，度过这场大难是绝对必要的。”

岩仓贯彻着不涉入宗教信仰根源的立场。

“确实如此。那么村民，或者说琴折家的人，有没有谁是全然不信，或是正好相反，对此绝对深信不疑的人呢？”

“这并不是闲聊时会提起的话题，所以我也不敢肯定。不过愈是年轻的人，愈无法实际体会吧。就算住在这种乡下地方，年轻人还是年轻人啊。”

刚从都会来此的年轻人如此评论着。

“不过，距离大难降临之日愈近，当周围陷入歇斯底里状态时，感觉或许也会因此被诱发吧！现在的琴折家，身为继承者的春菜是深信此事的，看得出来她也认为自己必须肩负拯救村子的任务，不过妹妹们及和生就没那么相信了吧。至于纱菜子小姐，她根本就是恨不得能离开这个村子。”

“须轻大人的妹妹想离开村子？”

美影对此似乎感到相当惊认。

“她是一位好奇心旺盛的女性。从过去的例子来看，身为女性，又是须轻大人的妹妹，应该

注8：法国著名预言家，曾预言二十世纪末，世界将发生“恐怖大王降临”的浩劫。

要像美菜子夫人那样留在村里才是。虽然前面提到很多旧习俗，但现在就连须轻大人的妹妹，在思想上都不再受到拘束。当然，村里的大人们是持反对意见的。”

“纱菜子小姐的想法倒是很自由呢。”

一样是继承着母亲名讳的美影说这句话时的语气，说不上是讽刺或是羡慕，至少静马分辨不出来。也不知道岩仓是否理解，只见他自豪地这么说：

“自由这种事啊，有时候也挺不方便的呢。”

“谢谢你的各种意见。”美影从长椅上站起来，压住被风吹起的头发离开了露台。

第一卷 06

“仔细想想，明知九年后就要大难临头，却还把须轻大人的继承人给杀死，这实在是很疯狂哪。”

边沿着风见塔的阶梯往下走，静马低声说道。走在前面的美影头也不回地，用那聪慧的声音回答道：

“凶手若不是像恐吓信里写的那样真的相信春菜不适任，就是抱持着完全相反的想法。”

“完全相反？”

“也就是打从心底根本不相信所谓大难之说。凶手心想，反正大难绝对不可能发生，那么由春菜或夏菜来当须轻大人都没差；而若是九年后什么都没发生，届时只要宣称那是被须轻大人，也就是夏菜的力量给封住的就行了。只要大难在表面上获得解决的话，往后就能获得村民比现在更强大的信任和力量。”

“原来如此。可是真的会这么顺利吗？要是什么都没发生，传说本身也会遭受怀疑吧？就连五十年前的空袭，也会被认为是巧合；毕竟和战争时期不同，现在的日本实际上已经近似于无宗教状态了。”

静马当然不相信会发生什么大难。就算自己是土生土长在这村子里的人，恐怕也只会半信半疑吧！正如岩仓所言，自己的想法和村中年轻人的感觉是比较接近的。“雷声大，雨点小”果然还是会强烈产生这种感觉吧……“就算春菜继承了须递大人，这样的事想必还是会发生。说得直接一点，现在这种时代，人们对须轻大人的信仰已经面临极限了。末日思想本身虽然具有吸引信者的魅力，问题是过了期限之后呢？十年之后这个村子会变得如何，我虽然很想知道，但同时也不想知道，只是，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夏菜都会很辛苦。”

即使离开了风见塔，美影仍然快步走在小径上。冷冷的风吹动周围的草，发出沙沙的声音。静马迈开大步追上，与美影并肩而行。

“对了，刚才提到纱菜子小姐的事情时，我怎么觉得你似乎有点羡慕她？”

美影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静马，举起阖起的扇子指向他。

“虽然你好像误会了什么，不过我继承母亲的名讳可是出于自愿喔，没有人强迫我。这一点春菜也一样吧。我的目标是追上母亲，并且超越母亲。”

扇子稳稳地停在距离静马眉心几公厘之处。静马一方面赞叹她的运动神经之敏捷，一方面觉得就算被她打中，好像也没什么不好……“话说回来，静马你不过是个见习肋手，竟然如此揣测上司，不觉得自己僭越了吗？到现在为止，你连一个忙都还没帮上吧？”

“抱歉、抱歉！那，接下来我们要去哪？”

为了岔开话题，静马赶紧这么问道。

“嗯，让我想想。虽然很想直接去问须轻大人，不过现在应该还没办法。而且没有和生带路也去不成。算了，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这样也行喔？”

“侦探本来就是这样啊。更何况案件发生过了三天才开始着手调查，本来就太迟了。事到如今急也没用，就从慢慢观察琴折家的人开始吧。”

美影再次跨出脚步，穿过别馆的通道走进主屋。

和刚才不同，主屋中传出嘈杂的声音；时间已经快中午了，大概是在准备中饭吧。美影一开始先朝厨房走去，但因为从反方向传来说话声，于是又掉头往回走，前往会客室。在里面谈话的是久弥和另外两个男人，其中一个静马在龙之渊见过，是春菜的父亲伸生。因为静马曾被他揪起衣领斥骂，所以对他的长相很有印象。他是个有着宽厚下巴、皮肤紧绷的男人。作为一个有高中生女儿的父亲，伸生看起来稍嫌年轻了些，不过他个子虽小，却是肌肉结实、孔武有力，事实上，被他揪住衣领时，静马甚至以为衣服就要当场被撕裂了呢！

一旁的另一个男人则是身材纤细、中等身高，长得就是一脸弱不禁风的文艺青年样，戴着银框眼镜。男人的年纪大约三十上下吧，说不定那时他也在河原上，不过静马完全没留下印象。他们的谈话内容是关于夏菜即将开始的修行准备。察觉美影的三人停止交谈，一起望向这边。

“美影小姐，调査进行得怎样了？”或许是出于客气，久弥率先发话。

“因为才刚开始而已，所以……”

沐浴在三人的视线下，美影如此回答着。久弥还好，另外两个人绝对称不上具有善意，尤其是伸生更是用明显不信任的表情，凝视打量着美影。

“话说回来……这么年轻的小姑娘真的值得信赖吗？真不知道岳父大人在想什么。”

伸生这话表面上似乎是说给一旁的久弥听，实则是针对美影而来。久弥困扰地打着圆场说道：

“不过，伸生哥在龙之渊时也亲眼见过她的推理了吧？”

“是没错啦。事实上，光靠警察我也放心不下；反正现在我的心境是，为了春菜什么都愿意试试看。我是琴折伸生，春菜的父亲。御陵小姐，拜托你了。”

摆出一副死马当活马医的脸色，伸生向美影要求握手。然而即使在他傲慢地说完这些话之后，美影依然面不改色地接受了他的握手。

伸生背后的眼镜男也急急忙忙地过来握手。

“我是春菜的舅舅昌纮。请你一定要找出凶手。”

和伸生对照之下，昌纮给人的印象显得谦和多了。他用双手握住美影的手，热切地请求着。“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

“他是我的助手，种田静马。”

美影很快地接口介绍。大概是嫌麻烦吧，这次她省略了“见习”两字。

“这样啊……呃，那时骂了你，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春菜的遗体当前，实在无法保持平常心哪！”

“我非常明白，请别介意。”

虽然很在意伸生连道歉都如此粗蛮无礼，静马还是选择了和平回应。仔细想想，在女儿的尸体面前要是还能保持冷静，那才奇怪吧。

“不知道是否方便问您几个问题？”

美影见缝插针，提出来意。

“喔喔，无妨无妨。久弥，那件事就那样去进行吧。”

“可是，夏菜一定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容许她那样撒娇了。夏菜会有多辛苦，我这个做父亲的最清楚。可是须轻大人因为这次的事，身体状况又更糟了。为了平安度过大难，有必要尽早完成襌让，这也是须轻大人希望的。”

“可是……”或许是相当担心夏菜，久弥依然推托着。

“这是我岳父决定好的事。虽然久弥你是父系旁支的人，所以或许没人教过你，不过不只是须轻大人，就连继承人的位子也不能空下太久啊！”

可能是性格天生易怒的缘故，伸生突然大吼了起来。被指为“父系旁支”暗示就算是同族的一分子，本质仍是个外人的久弥也察觉到自己再坚持下去，只是浪费时间，于是只无奈地说了声“我明白了，就这么进行吧”便无力地步出了走廊。

“那么，御陵小姐，你想问什么？”

门一关上，伸生便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恢复冷静的声音。

“在那之前，可否告诉我刚才你们在谈论什么？似乎和夏菜小姐有关？”

“是啊，已经决定头七一过，就让夏菜搬进小社去住了。”

“这么快？”

美影的反应和久弥一样。大概是不想再重复一次相同的对话，伸生露出厌烦的表情。

“有监于须轻大人的身体状况，只能如此。”

“须轻大人的状况真的那么糟吗？”

“不，目前倒也还不至于危及生命，但春菜的事也确实一天天地侵蚀着她的身心。以我个人的立场，身为一个丈夫，我也希望比菜子能尽早让位，过过安稳的日子。”

“方才我听说九年后将会有大难降临，不过反过来也可以说还有九年；夏菜搬进小社的事就算延后一两个月，应该也没有太大的影响，不是吗？”

“就像我刚才跟久弥说的，继承人的位子也不可空下，毕竟须轻大人何时会驾崩，是谁都说不准的事。当然，过去是不曾听说有那样的事发生，但还是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不得不思考神明突然死去的可能而事先做好准备，这听起来似乎很合理，却又充满矛盾。在静马感觉起来，那真是另一个世界的思考模式。

“……那么，在春菜开始修行之前，备位问题又是怎么处理的呢？”

“纱菜子十岁之前是美菜子阿姨，春菜十岁之前则由纱菜子住进小社修行。”

“原来如此。”

美影的右眼看起来似乎闪动着光芒。不过，对于这个话题美影并未继续追问下去，而是着手切入与案件相关的质问。

从伸生的回答中，没能找出新的发现。他本人一直到十点，都和一旁的昌纮在琴折家拥有的酒窖里开会，讨论如何增加藏酒量，之后则独自回到主屋中自己的房间里。关于春菜最近的情形，他只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一句“没察觉到什么”琴折家经营的众多事业皆由伸生担任社长或董事，加上他又是琴折家下任当家，还必须忙于辅佐体弱多病的须轻，因此子女的事一直以来都是交给早苗及纱菜子打理；也正因如此，关于“凶业之女”指的是什么，静马的名字又为什么会被写在纸上，他也一样毫无头绪。

“当我看见留在书桌上那封信时才第一次察觉到，关于春菜的事自己什么都不了解。今后，我会尽可能花时间去做夏菜和秋菜的好爸爸……对了，我也有问题想问你。”

说罢，他再次转身面对静马。

“种田同学，你真的不认识春菜吗？”

此时，静马终于理解为什么刚才从伸生的道歉中感受不到诚意了。就算自己已经洗清凶手的嫌疑，对方还是怀疑自己和事件有所关连。

静马将自己跨骑在龙之首上的事，以及那可能被春菜目击的事说出来后，伸生才放下心来。“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真是不好意思。”

伸生再次道歉，这次静马感觉得出他的真心。此人感情虽然起伏强烈，但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不过在我们的家族传说中，应该没有这种诅咒方式才是……难道是她在学校里学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

“也很有可能是被凶手灌输了什么。凶手想借此留下静马的名字，嫁祸于他。事实上，静马也真的因此被警方怀疑了。”

美影展开冷静的分析。

“竟然用这么残忍的手段杀害一个孩子，这个凶手真是太卑鄙了！”

伸生咬牙切齿，愤怒地说着。

*

之后，美影也向昌纮问了话，但仍没有什么收获。和久弥一样属于父系旁支的昌纮，必须继承家族里的某些职务，日后也要搬出琴折宅邸，为此正忙于学习身为储备干部的工作内容，比伸生更没有机会和春菜接触。此外，也由于琴折家的传统习俗与礼节都由人赘的女婿继承，因此父系旁支的昌纮反而所知不多。至于不在场证明，十点和伸生分开之后也回到自己房间的他，一样没有不在场证明。

昌纮的外表虽然不起眼，静马却感觉得出他脑袋很聪明、反应相当快。对于美影的质问，昌纮总能找出重点并立刻做出回答，只是他不时会吐露带有自嘲意味的字眼，或许他空有实力，对大局却也感到无能为力吧！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饭时间。在琴折家的餐厅中，美影、山科与静马也坐在餐桌末席一起用餐。刑警们当然不在场，因为美影一行人算是邀请来的客人，所以才准备了他们的位子。宽敞的餐厅，简直像旅馆的宴会厅一样大，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套餐点。

用餐过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地瞥向这边，不过并没有人对他们开口说什么，或许是畏惧当家达纮的脸色吧。

不经意地，静马发现壁龛前方相当于最上座的位置是空下来的，而且只有那里比其他位置都高了一阶。

“那里是？”静马小声问邻座的岩仓，他便一边嚼着腌萝卜一边告诉静马：“那是须轻大人的位置啦。”

“须轻大人的身体已经差成这样了啊？”

“不是。就算须轻大人身体无恙，也不会在这里一起用餐。只是从以前开始，那里就作为‘须轻大人的席位’而空着。听说更早以前还会摆上一套餐点呢。”

差点脱口说出“还真是麻烦啊”静马慌忙伸手遮住嘴巴。看看周围，众人同时将目光别开。看来就连闲聊也逃不过他们的耳朵。静马突然感到一阵局促不安。

然而，美影却看似一点也不在意，默默地将食物送进嘴里。看这状况，她应该是不想在用餐时主动提出什么问题了。不过，这并不代表她什么都不做；静马看得出，美影正一边用餐，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观察着众人。侦探就算在这种场合，也得绷紧神经吗？静马一方面感到佩服，同时也仿效她开始窥探起周遭的状况来。

这样一来，静马察觉在场的众人大致可分为四组人马：

夏菜和秋菜偶尔会与和生交谈，也会和隔壁的纱菜子说话。美菜子则是与菜穗两人不时交头接耳。平时登应该也属于这组人马，不过今天因为公司有事，所以便在饭桌上缺席了。久弥的谈话对象是昌纮和伸生，应该是在谈夏菜的事。达纮一个人面无表情地吃着烧烤白鱼肉。（原来如此，只要用心观察，也能察觉各种人际关系与情势嘛……静马心想着，目光再次投向美影，只见她摆出了一个“我早就全都看透了喔，事到如今你才想跟我说吗”的表情，啜了一口味噌汤。

用过中饭，在走廊上叫住美影的是菜穗。

“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侦探是吗？”

那是高亢洪亮的声音。菜穗的身高和静马相仿，说话时彷佛低头睥睨着美影；她留着一头长可及腰的直发，睫毛纤长、大眼睛、挺鼻子，是个美女。她穿着在琴折家很少见的艳丽服装，脸上的妆也很浓，还戴着一副经过精心设计、一看就知道是舶来品的名牌眼镜。

“来得正好，我刚好有话想问你。”

“唷，是吗？”

展现坚定意志的漆黑大眼定睛瞧着美影，菜穗点头表示同意。那毫不掩饰的敌意，连静马都感受到了。

“那，不如就在这间西式房间里谈吧？”

菜穗也不等人回应，便迳自打开房间走了进去，美影则跟在她身后。一等静马关上门，菜惠便转过身说道：

“能说服达纮姨丈，你也真有本事。说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她将双手插在纤细的腰上，连珠炮似地质问着。

“我的目的就是解决事件，如此而已。”

相对于咄咄逼人、情绪激昂的菜穗，美影显得很冷静。似乎是要故意展示自己的游刃有余，她还伸手整理了一下衣襟上的纽带。

“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我和这个家一点关系都没有，搜查也是获得警方认可的唷。”

“真的是这样吗？或许你本人和这个家是没有关系，但你是久弥哥介绍给姨丈的吧？再说，你在久弥哥那里住了半个月之久，对警方和姨丈主张凶手住在琴折宅邸里的人，不也是你吗？”

“原来如此，你无法信任由久弥先生推荐的我啊。换句话说，你怀疑久弥先生推荐我给警方，是另有企图啰？”

“是啊，可以这么说。”出乎意料的，菜穗很干脆地承认了。

“我这个人向来有话直说。久弥哥过去曾经好几次来把琴折家中的古藏书带到琴乃温泉去，不知道在调查些什么。以他父系旁支的立场，照理说没有必要学习与须轻大人相关的习俗礼仪吧？虽然表面上他是说要调查琴乃温泉的由来，但是真是假谁知道呢！”

菜穗说的话也出乎静马预料之外。琴乃温泉的久弥给人的感觉，就是个白天打猎、晚上做料理，老实木讷的村民，静马根本连想都没想过久弥会是个老谋深算、另有目的的人。

“这是个历史悠久的家族，查阅古书有什么问题吗？”

美影的话正好也是静马的疑问。然而菜穗却皱起两道浓眉说：

“真的只是这样吗？现在的琴乃温泉看来快经营不下去了，只能依赖本家援助；只是，改朝换代之后就不知道会变成怎样了吧？谁知道他是不是因此而想找出什么和本家相关的东西呢！”

“关于这点，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对美影的攻击，菜穗毫不退缩。

“确实是这样没错啦，而且我也没具备成为须轻大人继承人的资格——尽管我母亲并不死心，在我名字里加进了个‘菜’字。但，我父亲确实在为守护本家而成立的子公司里很努力工作。既然是分支就该有分支的生存之道，别把我们和那个在温泉旅馆逍遥自在的久弥混为一谈好吗！”

（这么说来，久弥先生是为了什么选择经营温泉旅馆这条路的呢？照菜穗所说，按理，他应该进入子公司服务，就像昌纮现在努力学习帝王学一样才对吧？

静马情不自禁地把这个想法说出口，换来的是菜穗比看美影时更轻蔑的眼光。

“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这样也敢挂侦探的名头啊！久弥哥的太太光惠身体不好，天生体质无法生育，就是从前人家说的“石女”唷。最初他也曾像昌纮那样努力过，但一知道光惠是那样之后，他就辞去公司里的职位，回来继承现在的琴乃温泉了。”

“换句话说，因为没有必要留下家产给子孙，所以年纪轻轻就选择了隐居生活？”

“就是这么回事。家人也曾逼迫他，要他为了琴折家的将来，和光惠离婚再娶，但他就是冥顽不灵呢。”

旧时代的残酷弊端，在菜穗嘴里却是说得理所当然。或许这对名门大户而言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静马不由得认为光惠根本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卧病在床。

“既然如此，”

似乎是为了取回主导权，美影将视线投向菜穗，开口问道：“年纪轻轻就隐居的久弥先生就更没有动机了，不是吗？还是说，已经传出琴折家将要终止对琴乃温泉援助的消息了？”

“是啊。你说得是没错……可是，说不定他是有了新恋人啊，也可能有了孩子，因此才处心积虑想要重回本家掌权。”

“你是说他打算抛弃病床上的太太？我在琴乃温泉的时候，看见他对太太的呵护几乎到了牺牲奉献的地步，一点也没有你说的这种迹象。”

久弥总利用工作空档，无微不至地照顾生病的光惠，这些静马都是经常看在眼里的。就连琴乃温泉的女侍们，也常在对静马抱怨丈夫时羡慕地说：“要是我家老公也像他那么温柔体贴就好了哪！”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性啊，可能性。我也不是真的那么认为嘛。可是男人啊，如果没办法跟妻子同床共枕的话，可是会寂寞的唷。再说光惠的病状比想像中还严重，或许已经不久人世了，那久弥哥是不是也得思考一下将来的事？”

“这种可能性还比较大。”

美影干脆地同意了。这话要是被久弥听见，肯定会晕倒吧。说不定，美影和菜穗这两人其实很相似呢……“光惠女士的主治大夫和本家的是同一位吗？我记得没错的话，为须轻大人看诊的，应该是一位木野医生吧？”

“不是唷。帮光惠看病的是木野医生的儿子尚人医生。木野医生在诊断出光惠是‘石女’的时候就力劝他们离婚了，所以久弥哥并不喜欢他；相反地，年轻的尚人医生则是久弥从小学起的好友，两人似乎都在暗中为彼此加油打气。话虽如此，当然表面上是不能公开的啦，毕竟尚人医生以后也是要当上本家主治大夫的人，可不能做出忤逆琴折家的事。就是这样，关于光惠的病情，你可以去问问尚人医生啊，说不定被我的推理说中了呢！”

“我会去问他看看。不过听你这番话的口气，似乎你也喜欢推理？”

“我从以前就喜欢读侦探小说呢。所以我会好好观察，看你是否真是一位出色的侦探。”

美影的话里或许是讽剌的意味居多，但菜穗似乎并没听出来。

“你该不会是想靠自己的力量解决事件吧？”

被美影这么一说，菜穗红艳的嘴唇绽开一个微笑。

“我和你不一样，还无法断言凶手就在这宅邸中——说老实话根本就相反，我打从心底希望凶手不是家族里的人。像我这样的人是无法当一个好侦探的吧。再说，虽然我喜欢那些小说里的名侦探，但并不表示我自己也想当。兴致勃勃地一头栽进杀人事件里，随意践踏家人的悲伤与痛苦，这种低劣的模仿行为，我到底是做不来。我看，你是异于常人吧。”

“或许是噢。”

直视对方的眼睛，美影平静地点头。“一般人的神经大概无法承受这种事吧，然而这对我而言却是必要的、同时也是重要的职业，更是我的骄傲。”

被眼前娇小少女的气势震慑，菜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不过，她一边轻抚着长长的黑发，很快地取回自信。

“是吗？你也有你的自尊嘛！很好。至于我呢，没有隐瞒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会妨碍你，但也不打算提供你协助；我只想站在公平客观的角度，观察你是不是货真价实的侦探。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静马隐约感觉到，虽然她和美影之间火花四溅，也毫不掩饰敌意，但菜穗的本性倒是不坏。

“既然如此……”

以这句话为开场，美影询问了菜穗案发当天的不在场证明。菜穗的回答是一吃过晚饭的八点之后，她一直都在东侧别馆自己的房里。她就寝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不曾听到什么可疑的声音。

“最近你和春菜感情变差了吗？”

面对美影单刀直入的质问，菜穗也信守刚刚的诺言，大大方方地承认“对啊”“反正你一定是听和生还是谁说的吧，从以前开始春菜就跟我不怎么亲近。尽管那孩子本来就沉默寡言，但前一阵子更是给人一种沉重的感觉。我还被她恶狠狠地瞪过呢，但我根本不知道理由何在；我自己是不会特别讨厌她啊，毕竟，我怎么可能去讨厌下一任须轻大人嘛！再说，她也很认真地在修行。是不是谁去跟她说了什么谗言……你该不会因为这样，就认为是我杀了春菜吧？”

“怎么可能呢。从凶手利用了传说这一点看来，这次的事件恐怕没那么简单。话说回来，关于那个传说，你有什么想法？”

“我的身分是总有一天一定要离开这个家的，所以能听说的，也只有在小时候当床边故事讲给我听的内容，也就是须轻大人用琴声击退大蛇的事而已。”

“那，关于九年后即将降临的大难呢？”

“那跟恐怖大王降临的预言不是一样吗？只不过早了将近十年罢了。”

菜穗开着不像琴折家的人会说的玩笑；看样子，她也是岩仓口中“最近的年轻人”之一吧！不过，看见美影连笑都没笑一下，她便急忙改口说道：

“毕竟我一向喜欢读侦探小说，所以对于非现实的事物，其实不是很愿意接受的嘛！再说，这种东西往往容易被犯罪者利用来掩饰罪行，就像这次的事件一样。村子里现在很多人都在传，说是什么龙的诅咒啦，大难临头的前兆啦；真是蠢毙了，你也这么认为吧？”

“有这种人在，对我反而比较有利。不过我怎么想姑且不论，照我这样听来，菜穗小姐你并不相信须轻大人啰？”

“我相信啊。托须轻大人的福，村子才得以安居，琴折家也才能兴旺。所谓宗教，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菜穗说到这里却突然噤声。

“我说得太多了。你该不会拿我刚才说的话去告诉姨丈吧？”

“我才不会唷。既然菜穗小姐说要公平客观，那我也会报以平等的态度。话说回来，你会相信一个侦探说的话吗？”

“要是你能揪出凶手，我也可以相信你啊，毕竟名侦探说的话就值得相信……当然，前提是你要真能够揪出凶手才行。”

直到最后，菜穗都还不忘对美影挑衅。

*

两人一走出房间，马上就看到纱菜子一脸担心地站在那里。一看到美影出现，她立刻小心翼翼地靠近过来。

“还好吗？总觉得气氛好像不是很寻常。”

看样子她应该不是在门外偷听，只是因为担心而一直在走廊上等着。

“谢谢你。不过菜穗小姐是个很公正的人。”

美影面无表情地回答。纱菜子或许误以为她在生气吧，急着缓颊道：

“请你别生气喔，她平常人很好的，可能是出了这种事，让她心情不好……”

纱菜子的辈分相当于春菜她们的阿姨，有着细细的眉毛和略微下垂的眼睛，五官和夏菜姊妹极其神似，至于身高则和美影差不多，比夏菜姊妹高十公分左右，感觉就像是长大了的夏菜。她留着一头柔顺的长发，圆润的轮廓，身穿简单的罩衫，脸上化着淡妆，说话的声音温柔不带刺，仪态大方高雅，和打扮时髦、直来直往的菜穗正好完全枏反。

“不，真的什么都没有。你是在担心我吗？”

“嗯、是啊……”

纱菜子点着头，表情却显得有点尔促不安、心不在焉。美影当然也察觉到了。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吧？”

“呃……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或许是还没下定决心吧，纱菜子还是一副欲言又止一、吞吞吐吐的样子。

“哎呀，在走廊上密谈唷？你还真是大动作呢！”

稍后步出走廊的菜穗，对着纱菜子投来一道冰冷的视线。

“菜穗姊，你也用不着讲成这样吧……”

“开玩笑的啦。对了，纱菜子你最好也小心点唷。那位侦探小姐啊，尽管外表看起来挺可爱的，其实跟我一样毒呢。要是你自以为是地跟她说了什么少女怀春的梦想，当心被人家一笑置之喔！”

留下这句也不知道是忠告还是讽刺的话，菜穗便扬长离去了。

“我们到那间房里聊聊吧。正好我也有事情想要问你。”

邀纱菜子进入房间后，美影的表情变得比较柔和，敦促着纱菜子坐下。

“那么，你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呢？”

在沙发上坐下来之后，纱菜子依然犹豫不定，过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似的说：

“……听说，春菜为了收到恐吓信的事，去找你商量过，这是真的吗？”

美影一点头，她便沮丧地大叹了一口气。

“春菜一向拿我当姊姊一样崇拜，我平日也尽可能做到倾听她的烦恼和抱怨，因为我知道她为了继承须轻大人的地位，不但无法和同年龄的孩子一起玩，还牺牲了很多事，没想到，这么严重的事她竟瞒着我……明明我是那么想要帮助她啊……”

纱菜子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用力握成了拳头。

“因为恶作剧的成分很高，她应该是体贴你，不想让你担不必要的心吧。再说，恐吓信的内容又是与须轻大人有关的，要是一个不小心闹得满城风雨也不好。我只和她谈过两次话，就已经能感受到她是一个善良体贴的女孩了。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因为那封恐吓信没有贴上邮票，直接就放在她桌上……”

“可是……难道她连我都怀疑吗？”

双手捣住嘴巴，纱菜子睁大了细长的眼睛。美影不但没有安慰她，反而毫不留情地补上一句：“或许你心里有数。”

“怎么可能有什么数！”

纱菜子骤然拔高了声音，从沙发上猛地站起身来，不过旋即又像感到很不好意思似地，满脸通红地向美影道歉说：

“抱歉，我不该这么大声说话的。可是，为什么春菜会收到那样的恐吓信呢？春菜有告诉过你，她认为寄信的对象可能是谁吗？”

“完全没有，所以才更教人毛骨悚然。事实上，今天早上我问过的人，包括达纮先生在内，对恐吓信的内容都觉得莫名其妙，也想不出会是谁做的。”

美影说着，将恐吓信的内容也叙述出来。

“纱菜子小姐知道什么与‘凶业之女’有关的事吗？”

纱菜子一脸茫然地歪着头回答：“没有。”

“从‘凶业之女’这个名词看来，我认为起因可能在于春菜出生时的状况。你对当时的情形有什么印象吗？”

纱菜子无言地摇摇头。

“春菜她们出生时，我才九岁……”

“虽然这只是我的假设，不过一般的三胞胎，几乎都不是同卵性的，而就外表看来，春菜和两个妹妹的长相也有些微差异；所以夏菜和秋菜是同卵双胞胎，只有春菜出自不同卵子的可能性很大。”

“这……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没错。但也不能因此就说春菜不适任吧？更何况，须轻大人的地位本来就只能有一个人继承，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比起同卵双生的夏菜她们，反而由春菜来继承才更加合情合理，不是吗？”

从先前的对话，纱菜子给静马的感觉只是一个温和谦恭的大家闺秀，然而一旦事关须轻，她也能条理清晰地提出反驳。

“确实如你所言；所以结论就是，将春菜称为‘凶业之女’究竟出自何种意图，这恐怕还是得问凶手本人才知道了。”

“拜托你了……请尽早找出杀害春菜的凶手。”

纱菜子深深地低下头，任由一头柔顺的长发垂在面前。和其他抱持敌意与不信任的大人相比，看来她可说是无条件地完全信任美影。

“那么接下来，换我问问题了。”

稍作沉默之后，美影摊开扇子说：“春菜是不是讨厌菜穗小姐呢？”

纱菜子难以启齿似地低下头，不一会才再次抬起头说：

“似乎是这样没错，至于理由我也不清楚。本来我一直觉得应该只是单纯在个性方面合不来，但大约两个月前情形开始恶化，问她原因她也不说……凶手该不会是菜穗姊吧？”

“这点还不清楚，只是就刚才跟她谈话的内容看来，菜穗小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想也是。菜穗姊并不特别讨厌春菜。她平常不管对谁，都是像刚才那样子有点咄咄逼人，不过其实她真的是个好人。”

这是纱菜子第二次出言称赞菜穗了。

美影接着询问她的不在场证明，不过纱菜子也和其他人一样八点过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间，据她说是在读教科书。

“我听说你想离开这个村子，是为了这个而用功吗？”

“咦！”纱菜子闻言为之语塞，不久才说，“是的。我想成为老师，为此希望能去东京上大学。我已经二十四岁了，晚了人家六年才在准备考大学，说起来真是有点害臊……”

似乎是真的感到相当难为情，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小到只要站在房间稍微角落一点，就几乎无法听见。“那么，你不久之后就要去考大学了？”

“我是这么打算的。话虽如此，家父还没有答应……一直到五年前我都在小社里修行，直到春菜十岁，我才从这个任务中获得解放。当时我不经意地想，自己能做的事到底是什么？十几岁的时候，我的青春几乎都花在修行上了。修行如果是为了继承须轻大人的位子，那我还能心甘情愿地接受，可是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代替春菜到她十岁为止的替身，我的修行充其量只是一个表面形式，并不是为了我自己。从出生一直到十九岁，我才第一次去为自己思考，然而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仍然没有找到答案。在修行的那段期间内，我也同时指导因为体弱多病而不能去上学的和生读书。和生是个直率的好孩子，我教他教得很有成就感。春天和生完成所有义务教育后，就不需要我继续指导了，我也因此变得更寂寞。‘相较于须轻大人的修行只是春菜的替身，指导和生时做的那些事，换个地方说不定也能继续做……’我开始这么想，并把目标放在上大学，想要努力成为一名教师。”

“可是，为什么是东京呢？想要取得教师资格的话，去上县内的大学不是也可以吗？”

“家父也这么说。但是，我现在这个想成为教师的念头，作为一个未来的梦想，或许还不够坚定，说不定只是出于一时的感伤使然；所以，我希望能出去看看更广大的世界，我想在大学生活中，仔细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成为教师。这样想或许太贪心了，可是……”

纱菜子脸上浮现自嘲的浅笑。

“我还没有勇气违抗父母离开家。都老大不小了，还这么不中用，这点我心知肚明。从小到大我都住在这里，不知道独自一人该如何生存……现在我还在尝试说服他们，只是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我的事情也只能先暂缓了。”

整个多愁善感的少女时代都必须以别人的替身身分度过，对这样的她而言，一定很想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吧！岩仓说她“自由”静马却觉得似乎无法光用自由两字来形容她，而美影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

“我也是为了继承亡母名号，从小就接受成为侦探的训錬。自五年前起，父亲为了让我累积经验，开始带着我周游各村镇。在各式各样的村镇里，我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们，也让我邂逅了各式各样的想法。在这些邂逅之中，我更加确信自己正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我想或许纱菜子小姐你也是一样，到了外面的世界之后，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

美影说这番话时的口吻简直就像是一位长者，事实上却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对二十四岁的女性说话，立场完全颠倒过来了。然而，在美影声音中所蕴含的那种跨越年龄的真挚，却是毋庸置疑的。

第一卷 07

到了傍晚，达纮给予了许可，表示可以让美影和须轻大人做短暂的会面。须轻大人也强烈希望早日逮捕凶手，为此不惜提供任何协助，只是因为身体状况不佳，所以达纮也会陪同在侧，并且希望静马能够回避，因为须轻大人还无法将他视为贵宾，给予信任。虽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望着美影由达纮带路前往御社时的背影，静马还是无法沉默目送，口中不由得啧了一声。

落单之后，静马没来由地被一阵孤独感所笼罩。这半天下来，静马一直陪着美影，虽然也不断被她耍弄，但反过来也可以说，美影其实一直陪伴着自己。静马在这座宅邸里是个完全的外来者，甚至还曾经被当成嫌疑犯。美影虽然说自己可以自由行动，但自由到底是什么？在他心头不禁涌现如此的疑惑。

对现在的静马而言，自由，就是能够亲手断送自己性命的权利，别无其他了。然而，初雪既还没落下，而他也丝毫不打算在自己卷入案件漩涡的情况下自杀；因为他很清楚，如此一来，一定会有人暗自窃喜，并把一切责任推到死去的他头上。

叹了一口气，静马忽然瞥见走廊另一端有个人影。是美菜子。她虽然也发现静马了，但一开始却别过头打算装作没看见。一直到她走到静马面前时，才像改变主意似地停下脚步。

“哎呀，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

中午吃饭时，静马也和美菜子打过照面，当时只见她一脸不悦地用餐。和那时比起来，现在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美菜子和菜穗长得很像，身材也都一样高挑。虽然现在因为上了年纪发福的关系，风华已经不再，但从她的脸庞间，仍然能够看得出年轻时代身为美女的痕迹。她的脸上化着浓妆，似乎也是想借此掩饰衰老；体型和脸型一样发福，在琴折家众人之间，应该是体脂率最高的一位吧。

“美影和达纮先生一起去见须轻大人了。”

“这样啊？竟然让侦探去见须轻大人，达纮姊夫也真是任性妄为呢！”

美菜子说话的语气和女儿菜穗几乎是一模一样，只是加上了人生历练，让她的话听起来更尖酸刻薄。静马也火大了起来，忍不住回嘴说道：

“难道美菜子夫人不希望美影将事件解决吗？”

“既然她摆出一副名侦探的架式自己找上门来，我当然希望她快点把事情给解决了啊，要不然干嘛付钱给她啊！”

自己说话刻薄，却是听不得别人半句讽刺，美菜子眨着眼睛，继续着根本不相干的冷嘲热讽。

“还有，她那身打扮是怎么一回事啊？明明是女人，穿什么红白水干，简直就跟白拍子9没两样嘛！”

“白拍子会在下半身穿上长裤吗？”

静马不甘示弱地反诘。

“可是她那打扮又称不上是神社巫女，难不成是什么新兴宗教的服装吗？让须轻大人接见异教徒，真是更让人不愉快了。”

“我想美影的打扮与宗教无关，她也没有强拉我入教啊。”

然而，美菜子对静马说的话根本充耳不闻。

“她在琴乃温泉当算命师对吧？说什么翡翠义眼能够看透真实，这摆明就是可疑新兴宗教常见的说词嘛！”

拥有千年历史的须轻教干部，发表着她对新兴宗教嗤之以鼻的不屑。静马想起在纱菜子之前，美菜子也曾在小社修行过。

美菜子的辈分相当于现任须的阿姨，所以年纪也比须轻大。阿姨为了让甥女顺利继承而修行，即使是为了教义还是有些不合理；而且她一直到三十五岁左右都在修行，就算以人生中消耗在替身生涯的时间长短来看，纱菜子也是全然无法相提并论的。因此，她对美影会有这种反应，除了单纯的高傲之外，或许也是来自于想保护须轻教的心情吧。

同时，静马也能理解她之所以处处想干涉本家行事的理由；虽然和纱菜子的方式不同，但这也是一种想为自己的人生寻求补偿的结果。仔细想想，她的人生一直是受到拘束与局限的。

然而静马刚萌生的一点同情之心，也很快被她接下来说的话给赶跑了。

“你老实说，就你看来那丫头到底怎么样？真的是个称职的侦探吗？”

美菜子压低声音，装模作样地凑近过来；从她说话的语气中，静马明显感觉得到她想拉拢自己的意图。这是干嘛？挑拨离间吗？静马一边保持警戒一边说：

“她的推理在龙之渊时救了我，我认为她是名符其实的名侦探。”

“唷，是这样吗？既然如此我也没办法，看来你也是那丫头的信徒哪！”

听了他小心翼翼遗词用字说出的这句话后，彷佛瞬间对静马失去兴趣似的，美菜子又恢复了不耐烦的语气。

注9：平安时代末期至镰仓时代前期，游女（妓女）会穿上红白水干扮男装，表演一种名为“白拍子”的歌舞。江户时代亦称游女为白拍子。这里美菜子这么说，等于有将美影贬为游女之意。

“我只是个见习助手，不是什么信徒。”

“随便你怎么说。”

一副不想再站着说下去的模样，美菜子走了开去。不过正要擦身而过时，她又停下脚步。

“我看你啊，脸上死相毕露喔。对了，我们公司有卖一种‘须轻清水’，只要每天喝那个，你就能长命百岁唷！”

留下目瞪口呆的静马，美菜子就这样离开了。静马在不知是否该称赞她那剽悍至极的商人魂，只是，能看出自杀倾向者脸上浮现死相，这眼力可真非同小可。或许这就是她长年修行下来的成果吧……就在静马还愣在原地时，一位中年侍女俐落地从他身边通过。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之故，静马可以感受到对方冷淡的视线。要是继续这样待在主屋，一定会导致神经耗弱；领悟到这点的静马，只好无奈地回到西侧别馆。

别馆和主屋不同，是两层楼建筑。一楼有四间客房，二楼则设有六间。岩仓将一楼的一间房间挪作书房，因此他一人便占据了两间，美影父女和静马则被分配到二楼的房间。

走出主屋，正想踏上通往别馆、设有简单屋檐的水泥走道时，静马遇见了双胞胎。

“你们好。”静马打了招呼后，两人便手牵着手跑过来。

“怎么了吗？”

“是刚才的叔叔。美影姊姊呢？”

长发的夏菜用清澈的声音询问。

（她是“美影姊姊”我是“刚才的叔叔”啊……不但被当成叔叔，连名字也没被记住……静马一边苦笑，一边告诉她们：“美影姊姊去见须轻大人了。”

“她去和母亲大人说话了啊？这样啊，那我们就不能去打扰了呢！”

两人看起来似乎很失望的样子。

“你们找美影有什么事吗？”

“嗯。在那之后又想起一些事，所以想跟美影姊姊说。”

这么回答的，是短发的秋菜。

“这样啊，要不然我帮你们跟她说好了？”

两姊妹先是商量了一下，然后笑着回答：

“叔叔，我们觉得应该可以信任你，所以决定跟你说。”

在这座宅邸中，至少还有她们相信自己，这让静马莫名有种获得救赎的感觉。

“是这样的，关于春菜，在发生事件那天晚上，她有些地方和平常不大一样。”

秋菜这么说着。

“吃过饭后，春菜原本在我们房间里，但差不多八点时夏菜去洗澡，房里只剩下我跟她两个人，结果春菜马上就回小社去了。”

“这样说来，那天她很早回去呢。明明平常在“教授”开始之前，她都会一直待在我们房里的，可是那天我洗好澡回房间，就没看见她了。”

夏菜好像也回想起来了，附和着秋菜的说法。不过她对当天的事似乎也不甚清楚，和静马一样竖起耳朵等着听秋菜描述。

“所以我就问她：‘今天这么早回去啊，有什么事吗？’可是，她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春菜那天看起来和平常不一样，感觉很开心呢。”

“很开心？”

“嗯，最近她不是一直心情不好吗？所以我记得很清楚。虽然春菜不想让我知道到底是什么事，还假装成是身体不舒服想早点回去，但看她的样子妒像很高兴，说话的声音也比平常高亢，就连讲话速度也比平常快了几分呢！”

“春菜看起来很开心”这是今天听见的话里最不搭轧的一句，毕竟整天下来听见有关她的描述，都是负面、消极的形容词；若说春菜那天显得消沉还能理解，但在死亡之前的她竟是看起来很开心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是真的吗？”

静马谨慎地再次确认，身材娇小的秋菜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把这件事告诉美影的。谢谢你们特地来跟我们说，我代替美影向你们道谢。”

“不用谢，但是要早点抓到凶手喔！”

在四只黑亮的大眼睛凝视之下，静马点着头说：“会的。一定会抓到凶手的。”

听了静马的话，姊妹俩似乎安心了，再次手牵着手离开。

感觉心情好了一点，静马也回到别馆中自己的房间里。

大概过了三十分钟左右吧，房门伴随着巨大的声响打开了，紧接着出现了美影的身影。她低头看着在褥榻上打滚的静马，抛出一个轻蔑的眼神说：“你还真是散漫哪。”

“你进来也不先敲一下门！”

静马慌张起身的同时这么抱怨着，结果立刻遭到美影反驳：

“难道说，你这里有什么怕被看到的东西不成？像是行凶的柴刀之类的？”

“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啦！别管这个了，刚才夏菜和秋菜来找美影你喔。”

“真的？为了什么事吗？总之，你先告诉我她们说了什么吧。”

将刚才的谈话内容告诉她后，美影的表情渐渐认真了起来。她用手中的扇子遮住嘴边，沉吟着点头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春菜那时心情很好，是吗……”

美影宛若复诵一般，喃喃自语地确认着。

“我仔细想过了，春菜一定是被谁约出去的，而她也因为惦记着当晚的会面，所以才会比平常更早回小社。一开始我以为是岩仓，但似乎又不是他。只是这里已经没有其他年轻男子了，难道会是佣人之类的吗？”

静马才这么说，美影就双手插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个家里哪来的年轻佣人啊？不过，答案其实很简单；能让女孩子心情好的，未必只限于恋爱方面的事。比方说静马好了，难道你只有在被喜欢的女生搭讪时，才会感到心情愉快吗？”

“不，朋友约我去温泉旅行时也会啊。”

“男人跟男人一起去温泉旅行，会不会太死气沉沉了啊？至少也去个海边或滑雪好吗……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啦。能让春菜在为恐吓信而苦恼时骤然变得心情开朗，一定是发生了相当不错的好事，而且还必须是连秋菜都得瞒住不能说的事；好比说，有人骗她已经知道恐吓信是谁写之类的。她之所以会急着赶回小社，有很大的可能是对方和她约定在那里碰面。看来我得再调查一下春菜平时和谁交情好，对什么比较感兴趣才行了。只不过，那天傍晚她来找我商量时，完全看不出有开心的迹象，所以据我推测，这应该是在她回家之后，到吃完晚饭去夏菜她们房间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所发生的事吧？”

美影转眼就推翻了静马花了三十分钟（虽然一半是在发呆）才推理出来的结论，而且还马上举出静马想都没想过的几个可能性，静马不禁大呼佩服。

“你现在才知道我的厉害吗？要是静马也能机灵点，当场跟秋菜问清楚一点就好了……算了，对见习助手期待太高也不是办法，光是知道秋菜她们已经对静马不抱戒心就该满足了。”

“那还真是谢谢你喔。”静马赌气地应道。

“对了，须轻大人那边的情形怎样？”

“你想知道？”美影嘴上说得挑衅，脸上却漾着笑意。

“是啦，反正我就算知道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何必说这种自虐的话呢，男人要是谦虚到卑屈的地步，那可就太窝囊了唷。”

被比自己小的少女说教才叫窝囊吧！

“好，那你就别卖关子了，快点告诉我吧。”

“可以啊。”

美影静静地端坐在静马身旁。“首先，我问她是否知道何谓‘凶业之女’，但她也表示不知情。话说回来，比起她本人，伸生或达纮对习俗传说，可能还知道得更详细一点。须轻大人虽然从小被教导着与仪式相关的事，但除了基本知识之外，好像什么都不懂。换句话说，祭祀者和口传者的工作被划分得很清楚。”

“原来如此，由夫妻来分摊两种职责是吗？”

“这么做也能达到风险分散，是很合理的做法。再说须轻大人的地位本就是神，对于神该处理些什么事务，没有让他自己去决定细节的道理吧？只是，连本该熟知传说礼俗的达纮先生都不知道的话，‘凶业之女’想必是早已湮没在历史洪流中的某种传说吧。既然如此，问题就出在凶手又是从何得知这个传说的呢……”

“就像圣经有外典和伪典一样，大概也是出自那一类的文献吧。”

“如果说是在扩散到其他地域的过程中产生的变迁那还有可能，但奉须轻大人为神是这个村子固有的习俗，换言之，须轻大人即是这个村子的守护神，因此在性质上不大可能扩散到邻近村镇。当然，不可否认在千年的历史中，确实有可能真的产生了什么变迁，但若是发生在村民身上也就罢了，我不认为琴折本家中有机会出现信奉异端的人——除非，是在非常特殊的状况下。”

“特殊的状况？”

“例如濒临信仰危机，靠异端获得救赎之类的……只是，就算是那样，此人究竟从何处获得那种古籍，也还是个问题。要是历代以来琴折家都分为本家和分家，而古籍只有分家秘密流传，这样还能解释得通，可是现存琴折家的人，即使属于分支，也都是上上一代须轻大人的子孙……最棘手的是，我还是完全不明白春菜被称为凶业之女的原因何在，偏偏凶手在恐吓信中一点也没提到原因，现在的情况真的只能说是毫无头绪啊！”

静马很少听见美影用这么情绪性的语气说话，甚至还叹了一口气。或许是她在搜查上遇到瓶颈，开始感到焦虑了吧？知道此时就算说些同情的话也只会激怒她，所以静马只是沉默着，在一旁等待她继续说下去。或许是静马的态度让美影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拉了拉裤脚，再次挺直背脊说：

“话题扯远了。总之，我也问了须轻大人是否可能有人怨恨春菜，但她也说想不出来谁会有可能。至于未来的大难，她只表示自己是相信会发生的、达纮先生也一样。我想，尽管程度有所差别，但村民们应该基本上都是相信这点的；而能够防堵灾难的只有春菜，须轻大人也是考量到自己的身体状况无以为继，才会在大难来临前急着让春菜继任。”

“须轻大人的身体真的已经那么差了吗？”

“似乎真的是这样没错。虽然我只能隔着帘幕和她说话，情况如何很难判断，但是听她的声音，确实是气若游丝；不过要是没有大难，应该还不至于需要提早让位就是了。她也对突然必须接任继承人的夏菜寄予同情，原本一直以须轻大人立场跟我说话的她，只有在那时表露出属于母亲的真挚情感。至于有关不在场证明嘛……”

此时，静马才想起美影曾在刑警面前提过须轻大人也有可能是凶手的话。

“你还真大胆呢。在达纮先生面前问这种问题，他没有阻止你吗？”

“他是有露出为难的表情，不过后来还是放弃了。在决定让我和须轻大人见面时，他应该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吧。再说须轻大人本人也一点都不在意，很坦率地回答我了——她也没有不在场证明。其实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尽管负责照顾她的早苗在“教授”结束之后，一直陪着她到十一点左右，但须轻大人在御社就寝时，一向都是独自一人……对了对了，她也很肯定地说了，绝对没有‘冬菜’的存在。”

“你连这种事都问了婀？没被当场轰出来，还真有你的。”

关于下任神明出生时的秘密，那根本是不可碰触的禁忌啊。静马听得瞠目结舌，不过美影却丝毫不为所动地答道：

“身为一个侦探，这是必须的。”

她那坚定的语气既不轻松，也不带任何情感，让人从中体会到她强烈的决心。

“那么静马这边呢？让我说了这么多，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法？难不成你只是单纯的好奇而已？”

正苦于不知如何回答美影这无理取闹的反击时，静马马上就发现那不过是她的揶揄之词。“我就是好奇而已啦，不行吗？还是说，在侦探御陵美影办案的公式里有规定，一定要听取助手给的建议才行？”

“开玩笑的啦，谁会期待静马真有什么想法啊！”

“那，美影你自己又是如何？真实之眼开了没啊？”

想起方才美菜子说的话，静马试着这么问道。

“真实之眼？哪有那种东西啊！”

美影露出一个恶作剧的笑容，眨了眨水晶义眼。

“我的左眼确实是身为御陵美影的证明，不过，看穿真相靠的可不是这只左眼。”

“这是什么意思？你之前不是还发下豪语说，‘我的左眼能看穿真相’？”

数日前的光景还历历在目。在龙之渊时睁开那只水晶之眼，以沉默震慑周遭的美丽姿态。难道那都是假的吗？

“那是表演啦。我既不是算命师，也不是超能力者，而是个根据合理思考采取行动的侦探唷。同时，我也是为了成为足以继承母亲的侦探，而被教养长大的。”

看着毫不犹豫、自豪地说着这番话的美影，不知是否错觉，但静马眼中的她，似乎透露着一股淡淡的寂寞。

“真正重要的是右眼，其实我的能力都是右眼带给我的。呐，静马，你知道人类左脑和右脑各自司掌的功能吗？据说右脑专司感性，左脑专司言语，而左右脑主导的各是另一侧身体的感觉。当右脑功能不全时，左半身就会麻痹。”

“换句话说，右眼捕捉到的东西，会由左脑来下判断啰？”

“正是如此。这么一来所有进入我脑中的情报，就不会是由不合理且容易被当下情境所左右的感性所支配，而是透过需要一致性的言语来做处理。对我来说，一切都是被当成言语来看待的，在那当中没有任何暧昧含混。比方说关于静马好了，第一次看见你时，透过我的右眼认识到的，只是一个坐在龙之首上的不合理物体。那物体是个“人类”、是个“年轻男人”在知道你的名字之后，则变成了‘种田静马’。当然，之后会慢慢再附加上不可靠啦、脑筋迟钝啦等等的情报。”

“后面这些就不用讲啦。那，美影看东西时是像电脑一样，用算式输人脑中的吗？真教人难以置信。不会马上出现错误讯息吗？”：电脑程式只要打错一个字母就可能停止动作，甚或出现错乱失控。静马还记得高中时曾尝试学了一点皮毛，不过很快就因为对除错过程不耐烦而厌倦了。

“那样对我而言才方便啊。只要一出现矛盾的事，我的左脑马上就会有反应。因为对左脑来说那便是不合理，说不通。人类因为右脑特性的缘故，只会对能够理解的、或是几乎难以理解的事物起反应，这样的思考方式是很含糊笼统的。可是，如果把接受到的事物当作言语来处理的话，就非得一一赋予它们意义不可。笼统本来不是坏事，但对侦探而言却没有任何好处。”

“可是这样一来，你脑中的处理程序不会愈来愈庞大吗？矛盾不合理的事物在日常生活中多得像座山耶。要一一找出理由赋予意义，身体会吃不消的。难道说，左眼看不见的人都是这样的吗？”

静马忽然想起了不知哪只眼睛戴着眼罩的柳生十兵卫10，对美影这样问道。

“这也未必尽然。一般人会将左脑来不及处理的事交给右脑帮忙，但我则是经过锻链，强制只由左脑来处理。再说，就算发现矛盾，也没必要全部当场解决啊。重要的是要先辨别出矛盾。辨别出来之后，就当作资料收藏在脑中某处即可。”

真是好像听得懂，又好像听不懂的说明。

“这样子的话，那你看到抽象画时，岂不是要发疯了？”

“正好相反喔，只要不受表象感觉所惑，去思考作者创作的意图就行了；如果无法理解，那就保留起来也行。比起看一些实力不够，连素描比例都不正确的画要轻松多了呢！”

“是这样吗？好吧，那这起事件在美影看来，有什么说不通的矛盾地方吗？”

再问下去静马也没有自信能听得懂，只好把话题拉回来；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美影的左脑在经过“锻錬”之后，工作效率大概是静马脑袋的好几倍吧？美影眨了两三下双眼后说：

“虽然只能从证词这种本身不确定性就很高的东西去抽丝剥茧实在是很可惜，不过目前最大的不合理，应该是岩仓听到奇怪声音的时间和地点吧。这两者以目前所知的情报而言都说不通。”

“会不会是他说谎呢？”

“以可能性来说是可以成立，但我并不认为他说了谎。相反地，将之解释为凶手在犯案后为了某种原因再次前往风见塔还比较合理。只是，作为解释是合理的没错，但却找不到能够合理解释的理由啊。”

连说明都是如此暧昧笼统见事较有多混乱。美影像是为了证明这点似地低声说道：

“老实说，这次的事件中，合理的部分和说不通的部分都太清楚了。比方说，凶手的犯案一法本身是很聪明且合理的，但却不知为何又会冒出诸如刚才所说的关于塔的那件事，或是“凶业之女”这个字眼等事物，一点都说不通。反过来说，只要能找出这些不合理从何产生，就能掌握事件的全貌了。只是，这里头的‘言语’实在太少了。”

“你的意思是，人心无法资料化吗？”

“没这回事。”

美影强烈否定。“人类的行动原理出乎意料地简单喔，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一马时，马上就明白你在想什么一样。只是，想要掌握真相，需要再看到更多一点的东西。尤其是这个事件牵扯到习俗传说，和过去的人也有所关连。”

不知她这番话是逞强还是实话，总之可以确定的是，她还需要一点时间。

注10：柳生十兵卫三严，日本江户时代著名的剑豪，也是众多时代剧、小说与动漫当中的主角。顺道一提，虽然静马想不起来，不过民间传说的十兵卫是左眼失明，跟美影一样。

“……对了，关于那只右眼的事，是不是不要告诉别人比较好？”

“我想没什么刻意宣扬的必要，毕竟让人以为我真的拥有真实之眼，做起事来也比较方便嘛！”

“原来如此，那我会保密的。”

虽然只是件小事，静马却有种两人共享着某个秘密的感觉，只是不知道美影是不是也这样想就是了。

“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很简单啊。对我来说，万物言语的一致与否是很重要的，但静马却可能在下意识里，笼统且感性地试着将言语中说不通的部分消除，所以我才会把这件事告诉你。比方说刚才秋菜说的话，静马就很有可能下意识地消除了说不通的部分。其实最好是可以去拜托每个人都不要这样，但那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那我至少得让见习助手了解这一点吧。”

正当美影的反应令静马期待落空而沮丧时，山科从前面的走廊通过，在他的腋下，挟着一包用紫色包袱巾包起来的东西。发现两人之后，他也没向静马打声招呼便迳自走了进来。

“你在这里啊，美影。进展如何？”

“父亲大人怎么和静马问一样的问题呢！请放心，捜查进行得很顺利。”

美影抬头望向父亲的神情凛然，完美地掩饰了刚才对静马吐露的不安。或许，山科是美影最不愿意示弱的人吧！

她的话似乎让山科心情大好，只见他点了点头后说：

“我没担什么心，你的实力我是最清楚的。只是这次绝不允许失败，毕竟这可是御陵美影的出道案件，所以我稍微问问、关心一下而已。对了，这是你要的琴折家古籍，我去跟岩仓借来了。”

山科将挟在腋下的包裹递给美影，她立刻站起身接了过去。

“谢谢父亲大人，我会赶紧阅读的。这次事件的关键绝对和“须轻传说”有关，这是不会错的。”

美影说着，就这样离开了房间，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当静马回过神来时，房里就只剩下自己和山科。仔细想想，两人从未单独谈话过。正当山科完成任务，转身就要离开时，静马开口问道：

“美影的母亲御陵小姐，真的是那么厉害的侦探吗？不，我绝对不是怀疑啦……”

毕竟，就算静马在小说和电视剧中看过再多侦探，现实生活中却从未听过也没看过，顶多是在报纸的广告栏上看过小小的侦探社名称。虽然他也听过国外有些超能力者会协助警方办案，但从方才美影说的那番话和语气听来，她和她的母亲都不是超能力者。山科对这失礼的疑问也没发怒，迳自在静马身边坐下。

“是啊。虽然她一辈子都没在媒体上露过脸，但却拥有极为出色的能力。几乎没有哪个警官没听说过她的。我也是在某起事件中与她相遇，受到她的能力感动而成为她的信徒。在那之前，我对她也曾像坂本刑警那样充满敌意，但最终还是心甘情愿地成为她的手下败将。不只是我，所有和她一起办过案的搜查官都有一样的经验。”

第一次在总是板着一张脸的山科脸上看见毫不掩饰的赞美表情，这令静马惊讶不已“那还真的是很厉害呢。”

“是啊。她非常优秀。不是有句俗话说‘快刀斩乱麻’吗？见过她，我才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快刀。我向她恳求，希望能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好继续亲眼目睹她的活跃，而她也接受了我。虽然，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告诉我自己到底是看上我哪一点。就这样，我辞去了警察的工作，作为她的助手一直待在她身边。”

说到后来，山科的口气甚至有些兴奋激昂了起来。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竟对外人描述起与妻子的相恋过程吧，山科赶紧换回认真的表情，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

“不过很遗憾，她在美影一岁时病倒了。她的死实在来得太快，人家都说莫扎特是因那拥有令神爱不释手的天才而蒙主宠召，我想她或许也是受到了神的召唤吧！现在，将她留给我的美影培养成能够独当一面的侦探，就是我活在世上的价值。美影拥有和她母亲相同的才能，不过……”

说到这里，静马看见山科脸上露出了寂寥的神情。

“这样的日子也快要告终了。美影即将从我身边单飞。你也看到她在龙之首的推理了吧？当然和她母亲比起来还早得很，但只要她今后再继续累积经验，她的能力一定会更加充实完整。幸好美影虽然身材单薄，但和她母亲不同的是她很健康，至今连场大一点的病都没生过，看来是从我身上遗传的基因发挥了一点作用。内人一切完美，唯一欠缺的就是寿命。只要活得够久，美影比她的母亲还要活跃数倍的将来，想必也是指日可待吧！”

“山科先生是希望美影成为超越母亲的名侦探吧。”

“不只是我，美影的母亲应该也这么希望着。或许她之所以愿意和毫无所长的我结婚，都是拜我的体力之赐。为此，我也希望美影一定要成功。作为一个父亲，所有能做的事我都会为她做。”

山科热切地诉说着。静马觉得自己简直就像走进了忍者或武术家的故事之中。那是个对静马而言完全异质的世界，世界观也截然不同。然而，听完山科那充满希望与期待的话语，静马却只觉得内心无比沉重。

别的不说，和选择即将走上死亡之路的静马不同，美影的人生充满了远大的目标，耀眼得令人羡慕。

第一卷 08

三天后，在琴折家进行了夏菜的搬家工作。似乎从一大早就来了好几个青年团的壮丁，动手交换着春菜和夏菜房中的家具，嘈杂的声音就连静马的房间都听得见。前往庭院探视状况，只见夏菜依依不舍地站在那里，看着忙碌往返于主屋和小社之间的壮丁们。

这几天夏菜一直闷闷不乐。可以想像她对今后要一个入睡在小社有多么不安，更何况，事件发生才没几天。

“夏菜，面对从今以后的日子，你没问题吧？”

静马把手放在她肩上这么问时，夏菜先是露出瞬间的惊讶，但很快就换上笑容。

“没问题的。身为下一任须轻大人，我得好好振作才行。”

声音虽然听来柔弱，但她却清楚而坚定地这么说着。从一出生就被铺设好人生轨道的春菜虽然也很辛苦，但被迫接受和过去完全不同道路的夏菜，或许正因为经历过另一种生存之道，所以更加显得令人同情不已。看着她，静马不禁联想起两个月前才因双亲被杀，导致人生急转直下的自己。夏菜唯一的救赎，大概就是身边还有兄长和生等其他众多家人的陪伴吧……“你怎么啦？”

看见静马无语沉思的模样，夏菜疑惑地反过来关心他。

“不，没什么啦。只是觉得夏菜真勇敢，毕竟你才十五岁而已，不是吗？”

“我才不勇敢呢。但是为了村子和春菜，我也只能去做了。”

站在眼前的少女，已经不再是三天前初次见面时那个畏怯的她。或许修行才刚要开始，但她已经是个称职的须轻了。

“夏菜真的很勇敢呢。本来我提议暂时去小社陪她过夜，她却说那样子是成不了须轻大人的，很干脆地拒绝了我喔。像我，连自己睡在主屋都觉得害怕。不过本来我就是最怕寂寞的一个啦。”

秋菜可爱地吐吐舌头，像是要激励夏菜似的赞美她。

“你想，春菜可是从上中学后就一直一个人耶。如果只有我接受你的好意，怎么对得起天上的春菜呢！”

“对啊。秋菜也要振作一点喔，不能再因为觉得可怕，就整晚开着广播睡觉啰！”

这么说着的，是一旁的和生。

“什么嘛，连哥哥都这样说！跟哥哥你又没关系！”

鼓着腮帮子的秋菜轻轻踢了一下哥哥的小腿。看着兄妹这样打闹，感觉他们似乎也从事件的打击中稍微振作了，静马不禁感到些许欣慰。

不过这令人莞尔的光景，也在达纮走过来说了一句话后便乍然破灭了。

“还抓不到凶手吗？本来希望能在夏菜开始修行前看到事情水落石出的啊。”

他的声音和表情都很严峻。静马不知该如何回答，正在嗫嚅时，“真的很抱歉，不过搜查正在顺利进展之中。”

不知何时来到静马背后的美影如此回答着。原来达纮说这句话并不是针对静马，而是对着站在背后的美影说的。

“就算你说顺利，那又如何呢？难道就不能像在龙之渊时那样，用千里眼迅速解决这件事吗？”

“看来您似乎有点误解了，我并未拥有千里眼的能力。我是个侦探。不管怎么说，就算是能够看见的东西，不到该被看见的时候，也不会知道那是什么。凶手行事非常谨慎，就这点看来，光是能推敲出凶手在这宅邸中，就已经是很大的收获了。”

美影也不甘示弱地回应。这两天她几乎毫无休息地在村中四处问话、解读文献，也每天到现场勘察，静马对这些都知道得很清楚，也因此对达纮的责难深感不平。

同时，因为不想让孩子们听到这些，静马便带着夏菜她们到稍远处。当他回来时，除了达纮之外，美菜子和昌纮也聚集过来了。

“姊夫，我就跟你说这小丫头不可靠。还是快点请她回去吧！”

一旁用高亢声音插嘴的是美菜子。不知是否因在场的外人众多，美菜子穿着一身比平常更加华丽的衣服，连首饰都戴上了。“反正一定是冒牌货啦！”

她在嘴里不停念叨着，扬起下巴睥睨着美影。

“话虽如此，警方的进展也没好到哪里去。御陵小姐，你是我请来的客人，就算事情办不好，我也不会马上赶你走的。”

“多谢您。这是我和凶手的一场角力，只要我稍微有点动静，凶手就马上悠悠哉哉地躲进安全地带去；为了不让凶手就此高枕无忧，我必须持续捜查下去。”

“但请你记住一点，我可没有太大的耐心。”

达纮依然一脸严峻地提醒美影。

“我明白……话说昨天，我从村民那里听说，村子有可能开发成度假村是吗？”

静马想起那些村民对美影提及此事时的痛苦表情。根据谣言，一个将村子南部的山头铲平，建设成主题乐园加高尔夫球场、高级饭店及别墅等组成的巨大复合式度假村的计画正在进行，为了这计画，东京的大型企业似乎已经来勘察好几次了。他们虽然没有具体提出谁的名字，但也暗示开发计画和琴折家的人有关。大难即将降临之际，还做出这种破坏神圣山头的事，令村民们里口同声地感慨：“要是须轻大人身体无恙就好了……”

“是登做的好事吧。我也听到风声了。那家伙心地是不坏，就是想要掌权，大概是分家簪婿的身分，让他觉得自己没地位吧。就在几年前，他不是也说出想出马竞选村长的话吗？亏我还那样严厉告诫他，琴折家的人不可直接干预村中政治。他要是再这么不知分际，我也会有我的考量。”

登是美菜子的夫婿，有着一副不起眼的面貌；他的脸上戴着黑框眼镜，一头三七分的发型，总是穿着深灰色西装，看起来就像个死板的上班族。虽然不比昌纮，但这位登先生的存在感也导很稀薄的。大概因为外表实在是太普通了，教人想不到他竟怀有这般野心，甚至秘密计画夺取太家当家的地位，静马不由得大吃一惊。

“爸，你说得太过分了啦！登姨丈也是为了村子还有琴折家好嘛。只要你愿意跟他开诚布公谈、彼此一定能互相理解的。”

昌纮淡淡地安抚父亲。不管是性格和立场，他都很常扮演这个角色吧，看他的语气也是习以为常的样子。再看看美菜子，毕竟是自己丈夫做出的事，她也只好收起方才的气焰，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背转过身。

然而，达纮还是不满地摇着头。

“是这样吗？或许他只是想抢在本家反应过来之前行动而已。不过，琴折家的事可不只有本家说了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这意思是，只要能获得须轻大人的同意，计画就能顺利进展吗？即使现状不可能，日后也有希望？”

美影从旁插口。听到这句话，美菜子像是大吃一惊似地转过脸来，用充满杀意的目光瞪视着她。这也是可想而知的吧，因为美影的话，等于直指登就是杀人凶手。她之所以这样说，想必是为了回敬刚才美菜子的敌意。

“你想说什么？难不成……春菜确实喜爱山林和大自然，绝对不会答应那种开发度假村的计画。可是关于这点，夏菜也是一样，她不可能答应这种乱来的计画。再说，只要我还活着，无论须轻大人怎么说，我也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虽然登那家伙的想法不是全然错误，但不适合用在这个村子上。说到底，须轻大人本该是守护村子免于灾厄的神圣存在，我绝对不容许任何人利用她来任意妄为。”

达纮激动得声音都大了起来，连正在搬运行李的壮丁们都停下脚步望向这边。达纮本人似乎也感觉不妥，以严厉的声音做出结论：

“在这里继续谈这件事只是让家丑外扬，无济于事。不过这件事终归是要解决的，美菜子，你回去跟登说清楚。”

说完后，达纮便怒气冲冲地转身走回主屋。过了一会儿，美菜子和昌纮也各自走了回去。

“你该不会就是知道事情会这样演变，才故意提起度假村那件事的吧？”

静马在美影耳边低声这么问，美影只说：“这也是工作。”

*

在那之后又过了两天的下午。

“今天我要在房间整理情报，不需要助手，你可以休息一下。”

美影无所谓地这么说着，就这样忽然放了静马一天假。因为事出突然，静马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他先是在房里打滚了一阵子，不过马上就腻了，再看看外头天气很好，决定到庭院里走走，于是便前往主屋后门必须换穿鞋子的那座庭院。

庭院里冷冷清清，没其他人在。从山上吹落的冷风拂动着庭院里的树木，也在水面掀起几许涟漪，形成静与微动的组合。眼前的风雅景色，几乎可媲美京都的著名寺院，不同的是周围并没有其他人，因此静马可以一人独占眼前美景。虽然在龙之首眺望风景也很有意趣，不过在这种多事之际，还得以欣赏如此的景色，则更让人感到心旷神怡。要是没有发生那起事件的话，就更无可挑剔了……静马唯一的不满，就只有每次当御社映入眼帘时，会被拉回现实这一点。

不过，最早住进这宅邸时，他可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有机会单独在庭院里散步。过了一个星期的现在，不知道是已经习惯了，还是出于知道自己至少不会被突然赶出去的安心感，静马的行动也大胆了起来。

当静马循逆时针方向沿着池畔小径散步时，他在中途看见了一条通往山中的岔路。相对于铺着漂亮砂砾的池边小径，那条岔路不但很窄，而且地面土壤外露，不过还看得出人工除草的痕迹，可知并不是山路的一部分，而是经过整修的庭院小径。若继续沿着砂砾小径走，可通往御社后方，但静马并不想因为靠近御社而遭怀疑，所以便选择走上岔路。

岔路和平坦的庭院小径不同，是条左弯右拐的上坡道。周围没有经过修剪的庭木，遮在头顶的是和山里一样的树。因为换穿的鞋子不合脚，所以静马走起来很辛苦。

正当静马开始怀疑这该不会只是一条普通山路时，道旁出现了一组石灯笼。那是一对在石灯罩前端有着龙形装饰的奇怪灯笼。它们看起来是很旧的东西了，整体形状在风吹雨打下变得无棱无角，上面还长满了青苔。点火部分的“火袋”里面什么都没有，看来已经不具备灯笼实际的作用了。

由灯笼所在的场所再往前，出现一道类似山寺参道，由横木铺成的上坡阶梯，更前方则是一处老旧的神社。

看来这就是先前岩仓提过的古社了。它的大小和小社差不多，里面顶多能分成两个房间吧。高架式的简朴大鸟造风格，有着切妻式屋顶的正面入口是一道木制阶梯。看样子，它并不像御社那样住居兼用，反而更接近一间小型的神社。

入口处双开式的格子门闩上着大大的锁。相较于陈旧且满布伤痕的门扉，锁头就显得新多了。从细密的格子空隙间望进去，里面是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清。

道路到这里就是尽头了，可见那条岔路是专门通往这座古社的参道。这么说来，须轻传说源头的那处温泉应该也就在这附近了。静马虽然感到兴趣，但也不敢贸然探索须轻的圣地，否则事后被追究可就不得了了。

正当静马无奈放弃，想要转身离开时，他从树丛的缝隙间，看到远远的山坡下，有个人影正从下方沿着山道爬上来。仓促之间，他只好闪身躲进身旁的巨树后方；只是，等到躲好之后他才发现，要是在这个状态下被撞见，只怕会让人更起疑心，可是这时脚步声已经来到石灯笼附近，想出去也来不及了。

静马一边祈祷着别被发现，一边从巨树的阴影中窥看，来的人原来是菜穗。她站在石灯笼前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后，侧身蹲在其中一座灯笼后方。看不出她在那里做些什么；仅仅十几秒后，她又很快地起身，就这样沿着来时的山路小跑步离开了。

那比自己更可疑的举止令静马目瞪口呆，不过他仍然很快地冲下去，检视菜穗蹲下处的灯笼，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

注4：日本神社的建筑样式之一。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回到美影身边之后，静马将这件事告诉了她。

“没想到你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呢。”

美影用一副很意外的语气，几近挖苦地大肆称赞静马。

“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说时迟那时快，美影马上将扇子收进怀里站了起来。静马的脚后跟起了轻微的水泡，说实话，再走一次那条山路，对他而言实在是酷刑，但是见习助手可没有拒绝的权利。

“根本没必要特地换穿鞋啊。”

静马正朝主屋走去时，听见身后的美影丢过来这么一句话。原来只要绕到庭院四周的篱笆外侧，即使不换鞋也可以上山，禁止穿外出鞋踏人的就只有庭院而已。

“那我磨出的水泡到底算什么啊……”

静马不禁抱怨着。

“不过在那之前，你还是有走进庭院不是吗？既然如此，那也就没办法啰。”

美影说的虽然有道理，但这种时候只会教人听了满肚子火。不过美影才没把静马脆弱的情感放在眼里，踏着大步率先走出了篱笆外。

“我知道那地方唷，前天就去附近绕过了。”

美影透明清澈的声音，乘着风飘到静马耳畔。

“什么嘛，你已经去过啦！美影也是想转换心情，所以才去那边散步的吗？”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身为侦探，到那屋子周遭去调查，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这样啊。我还以为自己有了新发现呢……”

静马说话的语气不禁显得有点沮丧。不过美影并没有就此放过他，只见她跟着又补上了这么一句：

“只有静马不知道那边的事吧。别说警察了，连我父亲都在散步时知道那个地方了啊。”

“这样啊……”静马这下更沮丧了。

虽然第一次去时花了二、三十分钟，不过再次前往时因为已经记得路，所以静马大概只花了十五分钟左右，就到达了石灯笼所在之处。美影指着右边的灯笼说：

“菜穗小姐就是蹲在遭个灯笼旁的，是吗？”

静马一点头，她就像菜穗一样绕进灯笼后方蹲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观察了好一会儿。

“只有一处的颜色不一致，渐层反过来了呢。”

低声这么说后，美影伸手触摸脚石和台石之间的空隙。当她触摸之后，台石的一部分应声脱落，灯笼内侧现出了十五公分立方的一个空间。

“原来这里有个暗门啊？”

“倒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机关，似乎只是单纯因为年久失修坏掉造成的。不过从表面脏污较少。这点看来，它确实是被什么人当作藏东西的地方使用着没错，只是这里面现在是空的。”

“那么，菜穗是把什么东西藏在这里了吗？”

“就算她在这里藏了什么东西，可以想见的是，那只是暂时性的藏放。当然可能是和事件有关的东西，不过也可能是与事件无关，但她担心因此而受怀疑的东西。又或是别人藏在这里的东西，菜穗来此拦截或是回收。如果是拦截的话，他们双方的立场便是对立的，如果是回收的话，那就是私相授受。”

“不管怎么说，菜穗一定都和事件有某种程度的关连性。之前她自己说过不会隐瞒任何事，会平等对待你的不是吗，何不去质问她看看？”

然而美影却似乎没有这个打算，只见她站起身对静马说：

“我会找时间问她的，不过不是现在。现在聪明的做法是继续观察，说不定她还会来这里藏什么东西。”

也就是采取佯装不知情的方针吧。接着，不知为何美影站在菜穗的立场，像是为她辩解似地说着：

“再者，为了她的名誉，我把话先说在前头，所谓的平等，只是在彼此的主观之下拉出的界线罢了，因此，我和她对‘平等’的看法要是不一样，你也不用太惊讶。”

“从敌对之心萌生友谊了吗？不过……如果在这监视的话，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

“或许可以试试看。只不过，如果今天你看到的只是菜穗在此暂时的藏匿，监视恐怕也是徒劳无功。而如果是她从这里回收了什么，也很难说他们下次还会不会使用这里。唯一有可能的只有她从这里拦截了什么，而被拦截的人根本没发现，以为东西还在这里的情形下，才有可能再来。”

“还真是低到会让人昏昏欲睡的机率哪！”静马叹了一口气。

“不过刑警对这种徒劳倒是不厌其烦的唷。他们相信能从许多无用的小事中，累积出掌握真实的关键，因此他们总会使用这样的办案手法。”

“你竟然会称赞他们，真难得。”

这句话似乎触到了美影的逆鳞，只见她用前所未见的严厉眼光瞪着静马说：

“你别忘了，父亲大人也曾是一位刑警。正因为他在背后为母亲做她做不到的事，母亲才得以在舞台上发光发热。想栗看穿真理，需要搜集大量情报资料；在那当中找出的不合理，就会是解决事件的关键噢。就算我一个人能处理庞大的情报量，但光靠自己想搜集到如此庞大的情报，还是有物理上的极限在。”

“换句话说，你是要我这个助手去监视对吧？”

“我可没强迫你做什么唷。毕竟你只是个临时的见习助手，而且至今尚未洗脱罪嫌，要是让你潜入这种地方却被发现，恐怕马上就会被逮捕了吧！”

从她的语气中，静马实在无法分辨是开玩笑还是真心话。

“到时候你不会替我作证吗？”

“那些人也不是完全的信任我啊，我不认为他们会全盘接受我说的话。”

也就是说，万一出事，她是不会积极去为静马争取些什么的……“那还是算了。”

静马放弃地说。

“放弃是对的。我们回去吧。”

令人又爱又恨的脸上看不出情感变化，美影拍拍裤子上的污垢，转身往回走。

*

当天晚上，静马躲进了那棵巨大的杉树后方。美影那番话让他心里产生了疙瘩。虽然正如她所说，就算埋伏在此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收获，可是，还是有可能发生些什么，搞不好菜穗会再来这里放置些什么东西也说不定……静马完全是赌一口气。

（虽然不至于期望能为美影做出什么贡献，但至少希望她知道我是个有用的人。

即使穿着羽绒外套、蜷缩着身子，还是冷得不得了。有什么冰冷的物体滴滴答答地落在脸上，静马起初以为是雨，但从接触肌肤的触感，很快就发现那不是雨滴。用手抹下来一看，是雪。

下初雪了……竟然在这种时候。

冰冷的雪令静马冷静下来。

仔细想想，要是来这里的是杀人凶手，自己一旦被发现，可能就会当场被杀掉吧。就算想逃，对环境的熟悉度当然也比不过对方。在这种山路上，应该马上就会被追上吧！

打了一个冷颤，静马不由得自嘲地笑了。

自己明明是打算随着初雪而死的，现在却不由得害怕起来。其实静马倒也不是想推翻自杀的念头，只是不想死在这样的状况下；至少死的时间、死的方式，总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吧！

雪下了二十分钟左右就停了。一直目不转睛监视着的静马身上也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寒气隔着外套不断渗进来。

“冻死”这个字眼闪进静马脑内。

比起被凶手惨杀或许好一点。只是，那样能死得多轻松？记得三年前因为夏季感冒而住院时，发高烧带来的头痛和身体的沉重感，实在是痛苦得教人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还是会像电视上演的雪山场景，逐渐睡去之后，什么痛苦都没有的死去？

不试试看是不会知道的，试了就算后悔也于事无补。姜就干脆彻底地死去，这是很重要的。尽管连自己都觉得要求过多，可是至少在人生的最后一刻，就允许自己任性一下吧。

坚持了四个小时之后，结果谁都没再到石灯笼这边来。

第一卷 09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啊！”

静马一睁开眼，就看到双手插腰站在枕边的美影。她已经换上平常那套水干了。

结果，昨天晚上静马一直监视到半夜两点。到最后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冰冷，连思考都逐渐模糊，鼻子也开始流出鼻水，才朦朦胧胧地带着身上一层薄薄的雪，边打哆嗦边走回来。

“怎么啦？”

静马恍惚地抬起头问道。

“本来以为不会吧，没想到你真的去监视了。”

美影先是以儍眼的语气这么说，接着旋即又恢复正经的表情。

“先别管这个。夏菜被杀了。”

静马瞬间清醒过来。

“夏菜！又是在龙之首吗？”

静马一把掀开棉被，美影表情依然严肃地说：

“不是，是在小社。我要先过去了。”

说罢，她便留下静马独自离开。房门外还可看见山科的身影。

凶手又杀人了？为什么是夏菜？

一切都出乎意料。静马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慌忙换好衣服，前往主屋。室外还残留着薄薄的一层雪。

来到主屋后门，只见伸生一脸苍白地凝视着小社。庭院前的山科，以彷佛现役警官般的架式阻止他们走出来。

“夏菜！夏菜！”

和生朝小社方向喊叫着，一副立刻就想冲过去的样子，却被伸生按住肩膀阻止了。

“为什么不让我过去！”

拼命地试着挣脱肩膀上的手臂，和生对着伸生与山科发出抗议。来自山上的风，把他的声音吹向远方，消散在虚无之间。

“一定要保持现场的完整。还有……你还是不要看到比较好。”

以沉痛的声音这么说着，山科察觉了静马的到来，微微点头向他示意，看样子，山科的意思是叫静马前往小社。当静马往前踏出一步时，他又补充了一句：“别把脚印盖掉了。”

静马仔细一看，渐融的雪地上还留着几组脚印。他一边留心脚下，一边走出庭院，往小社走去。

池畔、树和山都罩上一层薄薄的雪，展现静谧的冬日早晨风情，教人怎么也不敢相信这里竟发生了杀人事件。

一打开小社的门，美影和达纮的身影就出现在静马眼前。达纮一脸肃穆地站在门口，美影则背对着这边蹲在起居室的座垫旁。在开口前，她似乎已经察觉静马的到来。

“别乱碰！”

尖锐的嗓音传来，转过头来的表情也是无比认真严肃，比在龙之渊时更有过之。同时，美影也将一个白色的东西丢给静马。原来是白手套。美影手上也戴着和她那身日式装束毫不相称的白手套。

“真的是夏菜……”

戴上手套，静马战战兢兢地靠近。室内的陈设就和在主屋时见过的夏菜房间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只有神坛的部分，看起来就像是将整个房间原封不动搬过来。这么说来，静马也想起伸生说过，夏菜和春菜不同，突然就要住进这里，还是得考量如何让她住得习惯。只是，结果夏菜在这个房间里，只住了短短两天。

房间里，壁橱前方的地毯上，满身是血的夏菜，脚朝着玄关方向仰躺在那里。她的身上穿着粉红色的睡衣，上面再披着一件开襟毛衣。棉被虽然还没铺好，但已经换好睡衣了。

在山科告诉和生“你不要看比较好”时，静马就隐约猜到了。夏菜的尸体上没有头颅；从睡衣领口的部分露出的，就只有惨不忍睹的切口。

“为什么连夏菜都会被杀，而且还是这副模样……”

背后传来达纮呻吟的声音。尽管他是个坚强的老人，但连续两次目睹残忍的凶案现场，似乎还是使他快要承受不住了；他将双手支撑在墙上，才好不容易勉勉强强站稳了身子。

“或许所谓的凶业之女，指的不只是春菜。如此一来，秋菜遭遇危险的可能性也很大。请千万别让秋菜落单。在警察来之前，也请告诉大家绝对不可外出走动。尽可能让大家聚集在一起。”

“好。”达纮踩着沉重的脚步走出房门。

“为什么连夏菜都……”

关上门后，静马才开口说着。见到这样的惨状，静马只能脱口而出和达纮一样的话语。在他的脑中，浮现出昨天夏菜和自己说话时，努力振作的笑容。

美影一直盯着夏菜的遗体。

“上次开始得太迟，没能找到线索，这次非得找到不可。我居然眼睁睁地，看着案件就这样在我眼前发生……”

像是说给自己听似地，美影紧咬着嘴唇。本来静马想靠近她说点安慰的话，但美影浑身散发出的剑拔弩张气息，就像是针剌一样尖锐而令人疼痛不已，因此他也明白，现在并不是适合说那些话的时候。

“夏菜是什么时候被杀的？”

身为助手，这句问话应该是最适切的。这么想着，静马用经过压抑的声音问道。

“杀害到现在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了，我想应该是午夜左右吧。从雪地上只留下离开的足迹看来，凶手应该在下雪前就潜人这里，而当犯行全都完成时，正好是雪停的时候。”

根据美影的说明，她来这里时，主屋到小社中间的雪地上留有四组脚印，其中有两组是从主屋前往小社的，另外两组则是从小社前往主屋。四组中的两组脚印，其中一组是发现尸体的早苗往返主屋与小社时留下的，另一组是接获报告后赶来的达纮，他吩咐早苗去通知美影，自己则从主屋前来小社，剩下一组从小社前往主屋的脚印，却不知道是谁留下的V静马告诉美影，雪是昨晚自己正在监视石灯笼时下的。

“记得详细的时间吗？”

“应该是从十一点起下了二十分钟左右。我当时有看手表，记得很清楚。当然如果我睡着之后再次下雪的话，那就又另当别论了。”

“我想并没有。池子右手边清楚留下从山里走回去的足迹；除了你之外，应该再没有哪个疯子跑到洞穴那边去了。换句话说，夏菜就是在那段时间内被杀的。”

“至少推敲出犯案时间了，这是个好预兆吧？”

“还很难说。”

美影不甚起劲地回应。“我不认为凶手会这么轻易露出马脚。算了，先不提这个了；看起来夏菜的身体并没有外伤，虽然左手被血染红了。”

仔细一看，夏菜的左手掌从掌心到指尖沾染了一片血糊。

“倒下的时候手沾到血了吗？”

“你想事情时可以多少养成点按照顺序思考的习惯吗？自己的头被砍断时流出的血，是要怎么在倒下时沾到？”

美影简直就像在教幼儿一样，用慢慢教导的口吻对静马说明。然而她说的确实有理，因此静马也无法反驳。

“那么，就是凶手故意这么做的啰？”

“是啊。你看那边。”

尸体旁的白木神坛右侧高约三十公分处，清楚留下夏菜手掌的痕迹。那简直就像是相扑选手的手印纸，只是掌纹都被抹去，呈现一整片的红色。

“头颅切断后，凶手恐怕是留下了什么不利的证据，为了掩饰，才用夏菜的血掌印盖在上面将它抹消掉吧。尸体也确实有被稍微搬动的痕迹。”

“会不会是凶手的血迹呢？”

“如果是就好了，虽然我想应该不是。如果是自己的血迹，这个凶手就算把神坛削下一块也要带走吧，而且刚好他手上也有柴刀。”

“换句话说，从这个血掌印上是不会得到任何线索了。”

静马叹了一口气，失望地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早就知道这个凶手不简单了。”

卷起垂下的袖子，美影重新打起精神。静马也振作起来，发现自己差点忘了重要的事。“那么夏菜的头颅呢？又是在龙之首吗？”

“不会吧，静马你还没发现？”

美影似乎很惊讶地指着前方的神坛。静马顺着美影的手势望去，只见神坛上直立挂着的琴前方，夏菜的人头正对着这边。

“呜哇！”

静马不禁吓得往后仰。可能是真的受不了他了吧，美影无视于静马的反应，双手合十对夏菜的头颅一拜，接着才慎重地将头颅取下。

“先是后脑杓遭到殴打，然后再勒毙。切口也和上次一样。这次也使用了三种凶器。”

静马定睛一看，虽然还看不到后脑的情况，但脖子边缘清楚留下发紫的细细瘀痕。

美影走下神坛，再次环顾房内。

“真奇怪呢，之前神坛下明明装饰着绳结，但现在看来似乎被拿走了。那是宗教物品，顶多只可能替换，不大可能直接拿下才对……”

神坛最下方的抽屉离地面还有十公分左右的空间，原本都被白色绳结下垂的整片流苏遮住，而现在正如美影所说，有一部分不见了。美影拉开最下层抽屉，绳结被揉成一团收在里面。

“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也可说是搬家时弄脏了所以暂时收在这里，但这可是神坛，怎么想都不可能。应该是出自某种原因，像是绳结的流苏形成阻碍之类的。”

神坛右侧躺着尸体，所以美影从左侧绕过神坛，趴着查看下方。

“太暗了，什么都看不见。静马，拿那边的手电筒给我。”

“在哪里？”

“挂在书桌上不是吗？”

一看，书桌右侧有根柱子，紧急用手电筒就大大方方地挂在上面。静马急忙将它取了下来，交给美影。美影接过手电筒后，马上打开开关，照亮柜子下方。

“什么都没有。”

美影一开始的语气似乎显得有些期待落空，不过很快地，从下方传来了她开心的声音：

“啊，有了！”

“是个小小的焦痕。看样子是被火柴或打火机熏出来的。从火力推测，应该是打火机吧。在底板右侧后方，有两处这样的焦痕。”

“焦痕？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

“不大可能是为了烧掉神坛，大概是想找什么东西，所以用打火机代替照明吧。而找到的东西应该已经被带走，不在那里了。”

“可是……”

静马正想反驳，却被美影挡下。

“我知道静马想说什么；你想说，我怎能断言焦痕是事件发生时留下的对吧？”

“是啊。神坛很旧了，从春菜那时候，不，更早以前应该就一直使用着吧。”

“可是地毯是新的喔。地毯上有烧焦的碎片，应该是原本附着在神坛底部的焦痕。柜底也只有焦痕的周围没有灰尘。也就是说，这个焦痕是夏菜搬过来后才出现的，而夏菜恐怕不会有打火机这种东西吧。”

“既然是打火机，凶手很可能是吸烟者？”

“关于这点我无法立刻断言，不过这样的可能性很高。对了，静马你不是也吸烟吗？”

静马决定对这无意义的疑问视若无睹，结果美影竟用坏心的眼神望向静马说：

“就算我不说，警察也会这样怀疑唷。”

“我早就习惯被怀疑了。”

“还这么年轻，讲话别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啦！你要不要试着真的因为冤狱坐牢看看？是不是真的习惯，到时候才知道唷。”

什么话让美影一说起来，似乎都变得别有用意。被比自己年纪小的她说教，静马脸色也垮了下来。看他这样，美影才又说：

“不过，很奇怪呢，明明那里就有手电筒，为什么要使用打火机呢？”

确实，备用的手电筒就挂在显眼的地方。使用手电筒既方便，一般人应该也会先想到使用它才对……难道是慌张之下，为赶时间而拿出打火机来用的吗？静马提出自己的假设。

“你不怕警方真的锁定吸烟者啊？”

美影干脆地驳回。当然，静马也提不出更有力的反驳了。没办法，只好先就刚才感到在意的部分提出询问。

“对了，焦痕在右侧后方，这表示犯人和刚才的美影不一样，是从右侧趴在地毯上的吧？可是那样一来，身后就是夏菜的尸体，难道不会觉得很挤吗？不知道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像美影那样从左边查看柜底不就好了？”

“你的着眼点很好，不过推论思考还嫌不足。想拿着打火机照亮柜底后方，从右侧比较方便吧？从左侧的话，手得要绕过头顶才行，但那样是照不到后方的。”

“那么凶手是右撇子啰？如果是左撇子的话，从左侧就可以照到后方了。”

静马正为自己的重大发现感到高兴，却被美影不起劲的态度泼了一盆冷水。她也马上说明了原因。

“虽然你说的有道理，不过很可惜，琴折家所有人都是右撇子，所以你提出的这一点完全无法用来判别什么。唯一例外的就只有须轻大人，她一直在帘子后方，无法确认她的惯用手。”

“你连这种地方都确认过啦，真不愧是美影。”

根本不在乎静马的称赞，美影无言起身，开始重新检视室内。不久后，美影一边检査书桌抽屉，口中说出的却是这句话：

“总之这次没有留下诅咒静马的信，还真是恭喜你呢。”

此时，吸引美影视线的，是通往后方小房间的拉门。纸门半开着。里面的房间没有窗户，显得很昏暗。

美影一边留意着血迹，一边走到纸门前。

“里面有什么吗？”

“你还没发现吗？这间房里开着暖气，现在也还开着喔。既然如此，一般来说应该会将门关上吧。还有，纸门下方的榻榻米和纸门上都有飞溅的血迹，小房间里的地板却是干净的。由此可见，至少当夏菜的头颅被砍下时，纸门是关上的。”

夏菜流出的血不只是尸体周围，也朝屋内飞溅了几道血痕。说不定当时，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停止。血痕大半喷在壁橱的拉门上，只有一道飞溅在通往小房间的纸门上。美影关上纸门，可以清楚看见那道血痕和地毯上的一道血痕刚好连接起来。

“换句话说，杀了夏菜后，凶手还曾进入小房间是吗？”

“恐怕是如此。可是，不可思议的是房内的电灯是关着的。如果外间的电灯也是关上的话还能理解，可是为什么只有里面的小房间是熄灯状态呢？而且，纸门把手附近很干净，看来也不像是去蓝洗室洗手。”

小房间的天花板上垂吊着一盏有着三角灯罩的日光灯，开关用的拉绳下垂到静马眼睛的高度。除此之外没看到其他开关。

“会不会是早苗小姐发现尸体时，把房间里的电灯对开了？”

“当然有这可能，但她发现尸体时已经天亮了，按理说没有开灯的必要。不过这个问题只要去问她本人就可以解决了。”

“我去问她吧？”静马问道，不过美影只是摇摇头说：“你先留在这里。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事后警察可能会怀疑我移动过东西。我不想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也就是说，我是美影的证人啊。可是比起美影，警察更不信任我喔！”

“警察还没笨到连静马有没有说谎都分辨不出来啦，所以你留下来是很重要的。”

静马再笨也知道美影这不是在称赞自己，便不再多说什么，重回原本的话题。

“那么，应该是对凶手来说没必要开灯而已吧？或许有从外间里进来的光线就足够了。”

“可是，纸门位于房间角落，外间的光线几乎照不进来。这间房间又没有窗户，即使现在也还这么暗。”

确实，小房间里连天亮后的现在都显得昏暗，不够小心的话，很可能连走路都会踢到东西。房内盥洗室那边的电灯也是关着的。

美影扯动日光灯下的拉绳，将电灯打开，室内一口气明亮了起来。小房间和上次看到时一样，只拿来放置收纳物品的木箱。不过，木箱的数量增加了。看样子，大概是春菜的遗物也存放到这里了吧。室内看不出被翻动的痕迹，也没什么启人疑窦的变化。

“那么，为什么凶手要把纸门拉开呢？”

“现在还不清楚。当然也不排除凶手是出自习惯而拉熄了日光灯。可是，现在没有时间让我详细调査这方面的事了。”

美影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看来是警察抵达现场了。

就在美影转身返回大房间的同时，别所也用力将大门打开，坂本则跟在他后面。

“是你们啊……好了，被害人呢？”

美影用眼神示意。看见夏菜凄惨的死状，别所不禁为之语塞。

“太过分了……和上次一样啊。”

至于坂本，则已经拿手帕遮住嘴巴了。

“头颅被放置在神坛上。”

“侦探的面子都丢光了嘛。”

坂本歪着嘴如此挖苦。

“我会虚心接受您的批判。毕竟，没有注意到夏菜的安危，确实是我的疏忽。”

夏菜的死不只是美影的疏忽，当然更是警方的疏忽。坂本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点，于是闭上嘴不再说什么。

“你没乱碰现场吧？”

一边俐落地戴上手套，别所一边这么问。

“我可没做任何会妨碍捜查的事。”

听到这话，静马忽然想起什么，回头一看，通往里间的纸门已经恢复为最初的半开状态了。原来如此，做得真彻底，美影的意思是要他们自己去发现这些线索吧。

“然后呢？你有什么发现？”

“是有几个发现，这之后我会再告诉你们。现在我要去外面吹吹冷风，整理一下思绪。”

这么拒绝后，美影便略低着头走了出去。来到户外，本应微弱的冬阳却令人感到眩目，是因为看了太多赤红鲜血的缘故吗？屋外，监识人员正在为雪地上的足迹拍照存证。美影踩在已经开始融化的雪上，脚步看起来比往常还要沉重。夏菜在她眼皮底下被杀害的事，一定让她很懊悔吧。

“静马，我一定会抓到这个凶手。”

虽然她说得很小声，声音又被风吹散了，但静马还是听见了美影如此低语。

*

三十分钟后，美影参加了刑警们的搜查会议。这破例的待遇，是别所考量后决定的。

据别所表示，夏菜被杀的时间介于昨晚十点到凌晨一点之间，至于详细时间则要等解剖之后才能确定。另外，关于下雪的时间，警方也询问了气象台；栖苅村是十一点开始下的，只下了二十分钟，而琴折家位于山中，时间得前后稍微拉长一点。雪上残留的足迹，证实是鞋柜里供来客换穿用的鞋子所留下。从步伐间距来看，留下足迹的人身高在一百四十公分到一百八十公分之间，也就是说几乎所有人都可能是嫌疑者。由于积雪太浅又已经开始融解之故，警方无法透过脚印，再推测出更精密的身高体重或走路方式等细部特征。

“住在宅邸里的人都有各自的专用鞋，如果足迹是来客鞋留下的话，就表示凶手是没有自己专用鞋的人。要是凶手前往小社时没有下雪，为了不让夏菜起疑心，一定会穿自己的鞋子才对。前往小社时穿的鞋子都维持得很干净，就是为了不让人穿错鞋子。不过，夏菜的房里并没有发现打斗的痕迹。”

美影这么一说，别所就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说：

“就名侦探来说，你的推理会不会太粗浅了？难道不可能是当时已经开始下雪，凶手怕留下自己的脚印，所以刻意穿了客用鞋？”

“如果是那样的话，穿的应该会是放在鞋柜最下层的长筒靴。如果是那双鞋的话，谁都可以穿。”

为了让警方知道她的推理并不粗浅，美影耐心地说明。

“这么说来，凶手就是没有专用鞋的人；同时也像你说的，是个会吸烟的人啰！”

美影已经将调查发现告诉别所了。一如预测的，刑警们完全没察觉神坛底部的焦痕。

“当然，要不要采用我的想法是你们的自由。对我来说，现阶段我反而不想妄下断言，还是把所有人都当成嫌疑者来调查比较好。”

“那是当然的。”坂本毫不掩饰对美影的敌意。

另外，警方也表示日光灯的拉绳把手最上方，清楚留有夏菜的指纹。

“指纹啊……这么干净的话，就表示凶手没有碰过日光灯啰？”

“就算戴着手套，只要碰过就一定会残留痕迹。不过、如果是直接拉绳子部分，当然就不会留下指纹了。”

“换句话说，凶手并未关灯的可能性还是很高；这就表示凶手虽然打开了内室的门，却没有顺手开灯。”

“这件事有这么重要吗？说不定凶手只是怕里面有人，开门察看一下而已吧？”

坂本似乎不插个几句话，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开灯检查应该比较合理吧。毕竟，凶手才刚犯下杀人大罪。老实说，这个问题到底有多重要，现在我也说不准，只是觉得不合理而已。凶手究竟为什么要，打开小房间的门呢？”

“这件事就先到此打住吧。第一个传唤的证人市原早苗差不多该到了。对了……”

说着，别所面向静马。

“警方虽然允许御陵小姐同席，却没说连你都可以在场。”

“我知道啦。再说我既没有自己的专用鞋，还是个吸烟者。”

静马夸张地耸耸肩，正想走出去时，“等一下。”

别所叫住了他。

“昨晚十一点左右，你在哪里做什么？”

还没讯问早苗，他倒是先问了静马。

“我睡着了，还睡得很熟呢。没有不在场证明。”

静马再次伸手握住门把，这次没有被拦阻。虽然他因为实在太不爽而说了谎，不过看起来别所并未识破。

（如何？静马有些得意地看了美影一眼，美影却连理都不理他。

走到外面，静马正好遇到戴着老花眼镜、哭得整张脸都浮肿的早苗从走廊的另一端走来。从很多人那里都听说了，早苗非常疼爱三姊妹。

早苗也看见静马，红着眼轻轻低头示意。静马不知该对她说什么才好，只好别开目光。

第一卷 10

回到房间的静马，一边出神地凝视着天花板，一边吸着烟。一缕青烟如青龙升天般垂直朝上飘去，又碰到天花板逐渐消散。虽然很担心和生和秋菜兄妹，但静马也没脸去见他们，毕竟几天前自己才对他们轻许过承诺，说一定会抓到杀害春菜的凶手……结果，想死在初雪之日的盘算，竟然被夏菜抢先实现了，虽然这不是夏菜自愿的。早知会演变成这样，还不如让自己在小社前遇到凶手；要是被杀的是自己就好了，这么一来伤心的人也会少得多吧！

说起来，关于初雪的那个古老传说，不知道和须轻的传说有没有关系？静马突然很想知道这点。尽管那是江户时代的事，所以应该和须轻传说没有直接关连性，但会选择在被视为神域的龙之渊跳水自杀，其中应该也有什么意图才对。

说不定，所谓的“凶业之女”和这段传说有关呢？如果是这样的话，琴折家的人不知道也就不足为奇了。他们感兴趣的对象，应该就只有和须轻相关的部分吧。

仔细回想，当久弥告诉静马那个传说的时候，好像也没说清楚故事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不晓得美影知不知道这个古老传说呢——

不知不觉，眼前已被喷出的青烟染得一片白蒙蒙。静马赶忙起身打开门窗换气，就在这时正好遇上穿着西装的山科走进房间。一问之下才知道，打从警方一来，他就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里。

“我是因为被怀疑所以不能进去参加会议，可是山科先生，您为何不代替我进去陪伴美影呢？”

然而山科却以“现在不是我该出面的时候。这对美影也是一种考验”为由，严正拒绝了。“可是，警察自己明明也有疏忽，怎能把错都推到美影小姐身上呢！作为侦探出道的第一起事件，这担子未免太沉重了吧？”

“谢谢你为小女担心，不过如果不能跨越这个考验，就无法继承御陵美影的名号。侦探不是神，但当侦探未能防范事件于未然时，往往必须承受许多苛责，无法解决事件时，也不乏被咒骂或嘲讽的情况；选择当一个侦探，就必须接受这样的宿命。一旦背负起招牌了，就得要承受这些困难。她母亲在遇到我之前，也都是一个人承受过来的……再说，就算想帮她，我也没有那种能力；毕竟，我不过是个御陵美影的赞颂者罢了。”

山科的话语里显露着身为父亲严厉的一面，但这也是他信赖女儿的证据。静马甚至羡慕起美影能有这样的父亲。

“可以给我一根吗？”

察觉山科指的是香烟后，静马将烟递出。

“本来在美影出生之后我就戒烟了，但遇到这样的事件，让我不禁想起当刑警时的自己。都已经十七年了啊。”

像是在为自己找理由辩解似地，山科点燃了香烟。

“上一任的美影小姐，也曾遇过这一类的失败吗？”

“是啊，有过好几次呢。她眼前也曾出现新的被害者。此外，也有一起事件，直到最后她都无法解决。只是，每当经历过这样的事，我总觉得她又变得更强一倍，甚至两倍。”

山科眼望远方，叼着香烟露出怀念亡妻的神情。

“那件没能解决的是什么样的事件呢？”

“是发生在秋田一个历史悠久家族里的杀人事件。嫌疑者有好几人，但最后还是无法锁定一人，案情彷佛走入迷宫。她当时说过，那个凶手比她还要聪明，即使她对凶手的人选已经心里有数，却因为没有确实的证据，所以到最后都没有把名字说出口，即使是对我也不说。那起事件发生在她离世的四年前，在那之后，她仍然经常想起那件事而懊悔不已。同时，她也对我说过好多次，自己并不是神，但是必须尽可能的接近神才行。”

吐出一缕青烟，山科脸上的表情有些寂寥。

“即使被誉为名侦探的人，也会有烦恼啊……”

美影才十七岁。一想到她今后即将走上一条满布荆棘的道路，静马就不禁觉得很可怜。

“正因为是名侦探才会如此啊。不能让周围的期待压垮自己，最糟就是引退，要有这种程度的觉悟才行。不只是侦探，这是任何在世上留下伟大业绩的人都必须面临的问题。而侦探的工作又与人命相关，压力更大。虽然美影的母亲连一次也没将引退挂在嘴上，但在我看来，她其实总是抱持着这样的心境。”

（那也就是说，如果美影无法解决这次的事件，就得在出道同时面临引退了吗？

静马虽然这么想，不过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山科先生，您简直就像是为美影小姐而生的一样呢。”

闻言，山科淡然微笑道：

“这样说就太夸张了。只是，我希望小女能尽早成为一个不辱御陵美影之名的侦探。我唯一的梦想，就是亲眼看见她解决刚才提到的秋田那起事件。母亲无法解决的事件，由女儿来解决，这或许才是名符其实的超越母亲吧。然而，那毕竟已经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相关人士和凶手很可能都已经不在人世。不过，就算人死了，事件还是会留下来。详细内容我都有留下纪录了，只等美影累积身为侦探足够的经验之后，就会让她试着重新解决看看……不过在那之前，不先解决眼前这起事件，一切都无从开始。”

“美影小姐能够顺利解决吗？”

话一出口，静马就后悔了。这不是该在父亲面前说的话。然而山科却没有见怪。

“她非得解决不可，否则就等于她这十七年的人生全部遭到了否定，而我的后半辈子也是……再说，美影没问题的。我相信这孩子的实力。”

“一路看着美影小姐成长的山科先生都这么说了，一定没错。”

“在与我相遇之前，内人一直是一个人奋斗的。但是美影不同，遇到困难时若身边有人协助，会是很大的力量。这是过去内人告诉我的，也是最让我高兴的一句话。现在的美影身边不只有我，还有你，种田同学。”

“我吗？”突然被山科点名，静马大吃一惊。然而山科的表情却是非常认真，看来不像是开玩笑。

“我很感谢你喔。因为美影是那样子养大的，所以除了我之外，她几乎不跟人亲近。在她迎接第一个事件前能够认识你，我认为或许是上天的旨意。往后美影就拜托你了。”

“……是。”

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静马只能这么回应。这时，房间门被人用力打了开来。

“父亲大人，我在房里找不到您，原来是和静马在一起啊。还有，您不是戒烟了吗？”

美影的右眼轮流看看山科，又看看静马。

“只是在回想一些从前的事罢了。”

山科在烟灰缸里捻熄香烟。“对啊，我听了很多美影的事喔。”

静马也附和着说。

“看来你们交情变得很好嘛。我是不知道你们说了些什么，不过静马，准备走啰！”

“走？走去哪？”

“跟我来就知道了。你不是我的见习助手吗，怎么还有时间悠悠哉哉在这里贫嘴？”

说完自己想说的话，美影便一个转身背向静马。

“我知道了啦。”静马吆喝一声站起身来之后，看见山科正沉稳地微笑着。

*

美影带静马去的是风见塔。位于琴折宅邸西侧，耸立在斜坡上的白垩色岩塔周遭，此时彷佛为夏菜之死表示哀悼般，刮着冰冷强劲的落山风；若是一个不小心，整个人似乎就会随风卷走，凶猛的风势，让人不禁产生这样的感觉。因为有土墙阻挡，所以应该不至于跌落，但看那年久失修的围墙，实在让人忍不住提心吊胆。美影的体重比静马轻得多，又穿着表面面积较大的服装，因此走起路来也比静马辛苦得多，但她还是努力走到塔前，口中低声说着“果然如此”“你看，这里果然留下了某人来回经过的痕迹。”

太阳逐渐升起，周围的雪几乎都融化了；不过或许是位于山背之故吧，风见塔的入口处还剩下一点残雪，在那上面留下了有人经过的足迹。不过，脚印的形状几乎难以辨识，留下的顶多只可说是脚印被消去后的痕迹。

“不过，美影你竟然能够发现到这点，真了不起。连警察都没发觉吧。”

“不合理的反面就是一致性，这是一体两面的东西唷。你还记得岩仓先生的话吗？春菜出事的晚上，他听见从偏房前往风见塔的脚步声。”

“换句话说，这让你想到这次可能也一样和风见塔有某种关连？可是，凶手到风见塔来做什么呢？这次又没有把头颅放在龙之首上……难道说，凶手是来藏匿凶器的吗？”

“我想应该不是。有谁进出过风见塔是很容易知道的事，既然如此，凶手怎么会把凶器藏在这种地方呢！”

静马的推断被美影干脆地否定了。态度之斩钉截铁，连静马自己都目瞪口呆。

“那，凶手到底是为了什么来风见塔？”

“我现在就是在调查这个啊。就算你只是个见习的，连这种事也没办法自己判断，会不会太夸张了？”

或许是对头发和服装一直被冷风猛吹感到很不耐烦吧，美影的说话方式也比平常更苛刻了。

“你啊，多少也振作一点好不好！”

正当美影想进入塔内时，伸生推开门，从里面走了出来。两个人刚好面对面撞个正着，伸生一副像在山路上遇到熊的表情，不但“哇！”

地一声大叫出来，还倒退了两三步，跌坐在地。没想到一个大男人竟会表现得如此胆小狼狈。

“您没事吧？”

美影关心地探问边拍去屁股上的尘埃，边站起身的伸生。

“喔喔，没事。突然遇见你们，害我吓了一跳。”

伸生脸上堆出不自然的笑容，美影当然也察觉到了。

“您来风见塔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

伸生语带含糊地说。“每当觉得累的时候，我都会来这儿。继春菜之后，连夏菜都遭到那种事，警方的搜查又那么不客气，所以我就想过来这里，希望能够让自己冷静一点。”

他的说词彷佛在寻求同情似的，结实黝黑的脸上，带着示弱的表情。

“这件事可否替我保密呢？面对夏菜被杀的事，大家都很辛苦，要是被家人知道只有我自己擅自躲来这里逃避，实在也不大好意思。”

虽然明白伸生的心情，但他这副低姿态实在超乎寻常，甚至已经到了谄媚的地步。

“只要和事件没有关系，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我答应您。只是，我有几件事想请教您，可以吗？”

美影的口气不容他说不，伸生也只能无奈地点头说“好吧”“伸生先生，昨晚您也来这里了吗？”

“不。”他摇头否认。“那春菜的时候呢？”

美影继续询问，不过答案也是。

“……我只有白天才会来。晚上我都一个人在房里，没有必要来这。”

他说的乍听之下很有道理，但是在看过刚才他那副狼狈的模样之后，不禁教人怀疑起他话中的真实性。

“他在说谎。”

伸生离开后，美影用扇子遮着嘴，如此断言道。

“为什么你知道他在说谎呢？不过我也是这么推理的就是了。”

“别把你跟我混为一谈。静马的论断只是单纯的感觉吧，不是吗？而且还是基于你有限的经验和狭隘的对人观察得出的结论。那种东西才不是‘推理’呢。”

（看样子我又错了，真不该用推理这个字的……静马心想着，只见美影一脸不悦地瞪着他。

“不好意思喔，我的只是单纯的感想而已。那么，美影又是怎么推理出来的呢？”

“因为伸生先生的鞋子上沾着雪啊。可是，雪上却没有他留下来的脚印，所有的脚印都被人仔细地抹消了。再者，如果他来的时候是踩在雪已散去而外露的地表，鞋子上就不会有雪了。也就是说，刚才把脚印踩掉的人就是伸生先生。”

“换句话说，他是为了消除昨夜留下的脚印才来风见塔的啰？”

“应该是这样没错。只不过，光是那样的话不需要进入塔内，所以想必他在塔内也湮灭了某种类似的证据。之所以如此，原因有几种可能，而我也大概可以想像到理由是什么。总之，我们先进去塔内调查吧。”

两人在塔内四处调查了三十分钟，什么收获都没有。

当然，也可能有，只是美影没说出口罢了，毕竟她脸上并未显现失望的表情。

“……对了，我们去菜穗那里问问看吧。”

为什么是菜穗，美影也没有说明。反正和刚才一样，只要跟着她去就会明白了吧！

走出塔外，美影很快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一边往回走，静马一边问了警方听取众人证词的结果。

昨晚最后一个见到夏菜的是秋菜。因为是没有“教授”的日子，夏菜一直在秋菜的房间里闲聊，待到九点过后才回自己的房间。除了因为得独自睡在小社而感到寂寞之外，夏菜看起来并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

据估算夏菜的死亡时刻是在十一点前后，但这段时间包括早苗和源助等宅邸内的佣人在内，所有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凶手的运气实在好得过分了。”

就算宅邸分成三栋，每栋屋檐下的人数还是不少；结果居然谁都没有不在场证明，这真的只能说是凶手的侥幸了。美影会不甘心，也是没办法的事。

相反的，通勤的佣人们因为都在十点出头就各自回到村中自己家里，所以他们的不在场证明，在询问家人过后全都确认无疑。

“不过，凶手再幸运，也差不多该让这份好运结束了。”

不用说，美影的意思是她会亲手这么做。

不知道现在要去的地方是否已有答案，美影整理好被风吹乱的衣裳，打开东侧别馆的门，前往二楼菜穗的房间。

*

“有何贵干？我想，我刚刚已经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了吧！”

门打开后，菜穗一脸不悦地站在那里。或许是没想到美影会找上门来吧。似乎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那双有着长长睫毛的眼睛更加用力地瞪视着美影。

“因为有新的问题想请教你。”

“连夏菜都被杀了，你根本没发挥任何作用，却还想继续玩你的侦探家家酒吗？”

马上就是一句挖苦，但美影却毫不在乎地登堂入室。

菜穗房里充满了时尚杂志背景会出现的那些时髦又华丽的家具。虽说东侧别馆不像主屋那么陈旧，但好歹也是具有古老风情的建筑，没想到才隔着一扇门，竟给人彷如一脚跨入大都会高级公寓的错觉。

仔细想想：琴折家不只地位在全村之上，还经营着好几家公司，就算有这种程度的奢华享受也不为过，倒不如说是其他人的房间太质朴了。

室内充满玫瑰香气，浓得像是在房里调制香水似的。不过，或许是才刚关上窗户的关系，室温和外面差不多冰冷。

“上次，你曾说过对我会公平客观吧。”

“我是说过啊。”

或许是从美影身上散发的氛围感觉到危机，菜穗带着几分警戒点点头。

“既然如此，请你老实回答我：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去了风见塔？”

这个问题的杀伤力有多大，从菜穗美丽的脸瞬间苍白就可得知。

“有你这个反应就够了。不需要回答也无所谓。”

“我没有杀人！”

对着转身就要离开的美影背影，菜穗使尽全力大声喊着。刚才的游刃有余都已烟消云散，美丽的脸庞抽搐着。

“目前我还可以先相信你。我不管你是怎么一回事，但我的捜査绝对是公平客观的。再者，我也不会将与事件无关的个人隐私透露出去。只要确定这是和事件无关的事，我也不会告诉别人的。”

“谢谢你。”

这句话中交织了安心与屈辱。或许是见机不可失，美影再次转身问道：

“我还想问你几件事，可以吗？”

“好啊。反正现在隐瞒你什么都没用了。再隐瞒什么只会弄巧成拙，让人更怀疑我吧。”

屈居下风的菜穗将紊乱的头发重新理顺，有些自暴自弃的点头说着。

“要是你一开始就能这么想的话，调查早就能更顺利了。根本没有任何人发现你们那件事，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想要隐藏的心情就是了。”

“然后呢？”

不想听美影说教，菜穗催促着她快点提出问题。

“你和伸生先生的幽会是几点左右的事？”

“十二点多。”

菜穗回答。这时静马才终于知道原来菜穗和伸生之间有着不伦的关系，而两人幽会的地点就是宅邸内的风见塔。

“春菜被杀之后，你们两人还曾私下密会吗？”

“是的。”

菜穗点头承认。这样看来，岩仓听见的神秘脚步声，应该就是她和伸生其中之一的吧！两人的不伦之恋，似乎是从半年前开始的。

“你们两人幽会的联络方式，是利用古社前的石灯笼吧？”

“是伸生哥告诉我的，说他知道有个好地方。为什么你连这都知道？”

“因为我是个侦探。”

美影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确实，亲眼目睹的人虽然是静马，但这种虚张声势对侦探而言，大概也是必须的吧。

“谢谢你的合作。如此一来至少厘清一些谜团了。还有，不用我说，你们也应该知道暂时不要私下见面比较好吧？案情已经发展为连续杀人，警察会驻守在宅邸内各处的。”

“这我们当然知道！我可不想再尝到这种屈辱的滋味了！”

菜穗歇斯底里的高声大喊，肩膀不住地剧烈起伏。

“可是，我是不会分手的。或许你有所误解，但我可是认真的。我是真的爱伸生哥，我想和他结合，不是因为他即将成为本家当家那种肤浅的理由。再说我也不冀望他跟须轻大人离婚，和我结婚。我可以一直当他见不得人的女人就好，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这话要是被家母听到，她应该会当场昏倒吧。所以……就只有这点，请你不要妨碍我。”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静马心想，这一点也不像菜穗会说出口的话；然而，他马上察觉自己根本没有想像中的了解菜穗。和外表截然不同，其实她是个专情的女人。

“我不会误解的，我可是个侦探啊。”

弯身鞠个躬，美影便静静地离开了菜穗的房间。

“结果，我去监视的根本是与事件无关的不伦幽会嘛！”

离开东侧别馆后，静马小声抱怨着。毕竟才刚答应过菜穗，这事可不能让别人听见。

“有什么关系，侦探就是这么回事啊；要是害怕白做工的话，那可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了唷！再说，多亏静马发现了石灯笼的秘密，我才能把线索连结起来啊。”

“……可是，这样一来，破案的线索又减少了。”

然而，美影却一点也未见失望。

“把杂讯过滤了才能提高一致性，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唷。而且，这样一来，不一致的部分也会看得更清楚。”

“是这样吗……那，这么一来，菜穗和伸生的嫌疑就消失啰？毕竟杀人之后还有心情发生鱼水之欢，这未免太教人难以想像了。”

“你结论下得太早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是那种靠杀人后的兴奋来助性的人种呢！静马或许不知道，不过强暴杀人案中，奸尸的比例意外的很高喔。”

一边感受到胃液倒流般的怒意，静马定睛望着美影。或许至今她见识过的人远比静马多得多，但这番话仍不是一个清纯少女应该说出口的。然而，美影却满不在乎，说起这种事简直就像是在讨论哪个偶像明星受欢迎一般……“怎么了？”

察觉静马的不对劲，美影停下脚步。

“啊、没什么……这么说来，难怪春菜会讨厌菜穗。”

“我想她应该是在两个月前目睹了那两人的幽会吧。不提菜穗，伸生可是自己的父亲，这种事也就不能去找其他人商量了。而且，这也不是找人商量就能解决的问题。春菜所能做的，就只有狠狠瞪着抢走父亲的女人而已。如果她还没死，可能会直接去找他们其中之一谈判吧。”

“可是菜穗就算了，伸生竟然能在春菜被杀之后，还不为所动地继续外遇，真是教人难以置信。”

尽管至今完全没有任何接点，静马还是不免从伸生身上联想到自己的父亲。瞬间一股怒气涌上心头，静马不禁朝地面吐了一口口水。稍远处正在盯梢的警官看到他这不礼貌的态度，不禁皱了皱眉，不过马上又转过身去执行勤务。

“只有这个部分是我无法干涉的领域，或许他除此之外没有办法排解悲伤吧。当然，我也是瞧不起这种行为的。”

“你真冷静。如果山科先生有了情妇，美影会怎么想？啊，不过山科先生现在是单身，算不上是外遇。”

这名十七岁少女对男欢女爱之事太过淡然的态度，让静马忍不住贫嘴了。

“父亲大人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连眉毛都不动一下，美影斩钉截铁地否定了静马的假设。

“对了对了，关于静马昨晚做了什么事，我已经告诉警察了。你的脚印大大方方地留在山路雪地上了，想否认也不可能。”

夏菜的葬礼即将于两天之后举行。和春菜那时不同，只有住在宅邸里的人悄悄参与，换句话说就是密葬。

半个月后会举行春菜的灵前祭，好像打算在那同时举行夏菜的正式葬礼。毕竟琴折家一旦举行葬礼，包括从村外前来的吊唁客就会是以百人单位计算的规模，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相较于春菜，静马不免为夏菜感到寂寞。

对琴折家而言，自然想在事件解决的情况下举办灵前祭，因此事件隔天的中餐桌上，达纮更再三向美影强调了破案的急迫性，而明知这场中餐将会吃得如坐针毡，还是按时出席的美影，也只是淡淡地回答“我知道了”葬礼隔天下午，美影叫住了岩仓，说是有些教义的问题想请教他。

“这倒是没问题，不过当你叫住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逼我认罪呢！”

从小社到主屋后门留下的是来客用鞋的痕迹，而除了岩仓之外的家人都有自己的鞋子。岩仓自己当然早就发现这点，所以才会有此发言。

不过，神坛下的焦痕经过调査之后证实，那是不到一天前产生的痕迹，且是来自液态瓦斯的燃烧物，因此几乎可以确定是打火机烧出的痕迹。琴折家中的吸烟者有达纮、伸生、昌纮、久弥、美菜子、登及源助七人，岩仓则不吸烟，因此警方似乎就没把焦点放在他身上了。

“我可不是那种会用恐吓方式获取真相的侦探。”

“那我就放心了。这样吧，不如到我房里说话如何？有些事情别让人听见应该比较好吧。”

岩仓很识相地邀请美影到自己的房里谈。

之前提过，岩仓使用的是别馆一楼的两间房间，而这次他带静马和美影进的是书房。书房里除了正面墙上开了一扇窗之外，左右两边的墙壁都排满了书柜。和小社后面小房间里的那些不一样，这里的书架都是涂过新漆的书柜，只是书的数量远比小社来得更多。包括许多没了书背的古籍、整叠束在一起的旧资料，以及近代制本的书籍等，都整齐地排列在书柜里。

靠窗的地方有一张书桌，桌上放着小型收音机和书架。除此之外比较引人注意的家具就只有冷暖气机了，至于静马房中有的日常生活用品，像是电视或衣柜、小冰箱、电热水壶，衣橱等、则都没有看见，就连壁龛上也放了个沉重的书柜，一副要被书给压垮的样子。看来这间“书房”名符其实是单纯拿来做研究用的房间。

岩仓在榻榻米上弯下身子，取出座垫给静马和美影用。

“如果是这里的话，就算谈论稍微危险的话题也还OK。当然，信不信须轻大人这种问题是NG的唷。”

岩仓还是一样挑起一边嘴角，露出一抹嘲讽般的笑容。

“……啊，对了，竟然没端茶给客人，我真是太失礼了。有绿茶和咖啡，想要哪种呢？”

“不用客气了。”

美影客套地应道。不过岩仓还是坚持：

“我在这里一直都是作客的身分，偶尔也让我假装一下自己是主人吧。”

“那，请给我茶。”

美影顺着岩仓的心意点了茶，静马也跟着美影做出一样的选择。岩仓就像第一次帮忙做家事的孩子一样，高高兴兴地走出房间。

美影端坐在座垫上环顾着室内。

“虽然重复的书很多，但也有不少只有这里才有的书。尤其是关于在龙之渊跳水自杀的那个古老传说，我在琴折家的仓库里并没看见。我想，一定是因为那和须轻大人没有直接关连吧。”

“美影也知道那个啊？”

“听久弥先生说的，就在我第一天到琴乃温泉时。静马也是吧？”

“对啊，我是前年来时听说的。”

看来那是久弥闲聊时的固定主题。静马有些失望。

“那件事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因为大家的兴趣都集中在须轻传说上，所以我在想，说不定这起事件跟这个传说，其实有什么关系……”

“应该没这可能。”

像平常一样，静马的假设总是被美影轻易否决。

“如果只有春菜那件事的话或许还有点可能，但是连夏菜都在宅邸里被杀了，可见得和那个古老传说无关。再说静马，你怎么会认为我连这种事都调査不到？”

美影的目光犀利得就像打破的玻璃尖端。静马只好乖乖道歉。拍侦探马屁也是助手的工作，这几天下来静马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

就在此时，门打开了，岩仓捧着盛有茶杯的托盘走进来。静马道歉的场面似乎被他看见了。“种田同学，你又做了什么事啊？”

岩仓毫不惊讶地问着。看来他是把自己看作著名时代剧中那个迷糊八兵卫12般的存在了。静马不禁脸红了起来。

“那么，你想问我的是什么呢？”

自己先喝了口茶润喉后，岩仓向美影问着。

“是有关‘须轻起源’的事。可视为原典的起源书中记载的，比后来发展出的版本都要简洁，但我仍有一处不明白，所以才想来请教你。我想岩仓先生一定看过起源书吧？”

注12：时代剧《水户黄门》中的角色，原本是江户的町人，后来成为水户黄门（德川光圀）的仆人。因为口头禅是“哎呀，我真是迷糊啊！”

所以被称为“迷糊八兵卫”

“当然。我最早读的就是那一本。而且还是在来到此地之前，说是为了预习叫我先读的。不过，须轻的起源有那么难懂吗？”

“是的。”

美影整理一下红裤，正襟危坐地说：“是关于须轻襌让的部分。第一代的须轻分别继承了拥有诸神之力的母亲及拥有人类力量的父亲之血缘，因此才打倒了龙。这点我能够理解。此外我也能理解为什么只能继承母亲一半的力量，因为要是全部继承的话，之后再加上父亲的力量，后代须轻的力量将会愈来愈强，相对地，就会显得第一代须轻的威能减弱。此外，继承的不是父亲一半的力量而是全部，则是为了凸显神的力量和人类力量的差别吧。只是我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儿子也能继承一半来自诸神的力量，却丝毫无法继承来自父亲的人类力量？父亲和儿子同为男子，为何却无法继承呢？如果是想凸显女儿的优越性，大可设定为儿子只能接受父亲的力量，这样不是比较自然吗？我并不想冒犯神话的内容，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吧？”

“不愧是侦探，着眼点真有趣。我没想太多，单纯就是将之解释为女人比男人更有接受力量的器量而已……原来如此，听你这么一说确实值得深思。”

岩仓拍打着自己的膝盖，接着凝视着天花板陷入长考。

“这是我现在想到的……为了维持母系的权威，必须让女儿拥有某种优势才行。男女接受力量时的差异就是为此而设的。这时候，如果像美影小姐刚才所说，儿子只能接受父亲的力量而无法接受母亲力量的话，琴折家的势力就会变得无法向外扩张了，不是吗？因为琴折家虽是母系家族，但日本却是传统的父系社会。琴折家的儿子无法继承权力，这一点只要看现在的琴折家就很清楚了。手握实权的，无论是现任当家达纮先生或是下一任伸生先生，都是入赘的女婿。像久弥先生和昌纮先生，则被称为父系旁支，阶级较本家次一等，在他们面前是抬不起头的。我想未来和生也是一样吧。相对的，和久弥先生同辈的菜穗小姐，则可享受住在本家宅邸里的待遇。只不过，身为须轻末裔这件事对父系旁支还是很重要的，要是没有这份血缘的话，他们在村外独立时，就没有足够的名分了。相反的，当母系旁支想在外独立时，却很难被接受。不过，我用这种角度来解释传说，可能太过现实了喔？”

“不，因为我一直没朝这种实际利益的方向思索，所以岩仓先生的分析很值得参考。明明是母系家族，但实际掌权的却是男人，这一点或许也是与社会习俗磨合的结果。谢谢你的意见。”

礼貌地道谢后，美影一口喝光杯中的绿茶。

“不客气。这也是我临时想出来的，能供作你的‘参考’真是我的荣幸。不过这个主题非常有意思，我想这边也会继续做些调查吧。尤其是后代子孙是如何解释须轻起源的，我很想知道。时代在转变，解释方式也会跟着改变吧。如果有什么新发现，我再通知你。”

一“那就麻烦你了。不过短期间内的发现应该也很有限才对。”

“毕竟这里的古籍太多了。这家族历代都喜欢记录，仓库里还沉睡着大量资料呢。就算是这间房间里的书，我也只看过一半而已。”

竟然已经看过一半了？静马不禁为之大惊。光是这里一半的藏书，恐怕就比自己一辈子读过的书还多了呢！

“还有，不知道对你的理解是否有帮助，不过所谓‘须轻’，其实就是古语中蜜蜂的别名。你看，蜜蜂也是以女王蜂为顶点的母系社会不是吗？这么想来，或许须轻起源在构思的阶段，就已经计画性地要打造出母系家族了也说不定。”

“这样的话，这位被禁锢在御社中的须轻大人，是否也像蜜蜂一样拥有致命的一螫呢？”

美影又说吓人的话了。

“谁知道呢。不过，我可不同意‘被禁锢’这个说法喔。”

脸上虽是一副迷糊样，岩仓嘴里却是一针见血。

*

告别岩仓的房间后，美影说要自己整理情报，便上了二楼。在房门前分手时，她还像“鹤的报恩”故事里一样转头说什么“绝对不可以偷看唷”；静马只好无奈反驳，“就算想偷看，屋里也还有山科先生啊”结果得到的回答却是“他现在去外面散步了”见习助手突然得了个空，静马先在屋里抽了一会儿烟，心情却是怎么也无法平静。原本一心想来琴乃温泉求死，一直等着初雪降临，现在初雪也下了，自己却变得把解决事件看得比死还重要了。不过，如果死的是达纮或岩仓的话，想必自己不会如此关心这次的事件；或许是两名稚嫩少女惨遭杀害，激起了自己心中站在社会公理角度对凶手的义愤吧！静马如此说服自己。

总而言之，现在自己还是一样闲闲没事做，但又没那个胆子像山科一样去散步，只好继续躺着放空吞云吐雾。三十分钟后，连烟都抽完了。虽然住进宅邸前，已经从琴乃温泉的自动贩卖机囤积了一定的量带过来，但一个星期下来也都抽光了。其实静马并不是烟抽得那么凶的老烟枪，但手边一旦没了烟还是很令人焦虑。尽管不想一个人回村子里买烟，但想想如果只到琴乃温泉倒也无妨；这么决定之后，静马便拖着沉重的身子站了起来。

一走进主屋，静马立刻发现和生站在最西侧的秋菜房间门口。夏菜死后，伸生和昌纮一直轮流睡在秋菜房门前守护。警察当然也配置了大幅人力在宅邸周围盯梢，不过达纮并没答应让他们进入屋内。明知凶手就潜在宅邸之中却无计可施，别所刑警想必正恨得牙痒痒的吧！

静马正想出声向和生打招呼，和生却似乎没发现静马的存在，于是他只好默默从旁走过。没想到就在此时，和生的身体像失去支撑一般摇摇欲坠。

静马急忙冲到和生身边搀扶住他，看到他脸上那憔悴的模样，让人不禁想说，这就叫做面露死相吧。原本和生的身体就孱弱，现在又连续失去两个心爱的妹妹，整个人更是虚弱了。而一问之下才知道，伸生因为公司有事，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是和生努力守在这里。

“你没事吧？”

和生的身体抱起来简直就像棉花一样轻。

“叫医生来好吗？”

“不，只要回房间休息就能恢复了，而且昌纮舅舅很快就要来交接了。”

和生坚持着要一个人站好，但才一会儿身体又失去重心。

“靠在我肩膀上先回房间吧。昌纮那边我待会跟他说。”

尽管如此，和生还是坚持不回去，似乎就怕这段期间秋菜会被凶手袭击。

“我了解了。那我现在去通知昌纮先生过来，你坐在这里等。”

因为无法达成共识，静马只好用强迫的口气命令和生坐下，自己则快步跑到东侧别馆去。他叫起在自己房间休息的昌纮，说明情况后请对方过去交接。

“种田先生。”

让和生在棉被里躺好后，他发出虚弱的声音问着：

“什么时候才能抓住凶手？”

静马无法直视和生的表情，可是也不能不看他。和生透过自己看到的是美影，静马迎上和生的眼神说：

“没问题的。美影一定会将事件解决。”

静马再次将这句曾经辜负小姊妹们期待的话说出口。他清楚感觉得到，自己说出这句话时的口干舌燥。

静马走出和生房间时，刚好遇到走廊上的纱菜子。她是听说和生倒下的事而来看护他的。“秋菜的修行怎么办？”

要是她也得住进小社的话，看和生这个样子，难保不会去守在寒冷的屋外。

“这件事确实引起争议，暂时是决定让她在自己房间里进行。”

纱菜子那双本就有点下垂的凤眼垂得更低了。“小社那样子也无法继续使用，是不是；要盖新的又还没决定。但修行是一定要进行的，所以我是希望能让她就在主屋里修行。”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御社以前也是从山里的古社搬过来的吧，可能是因为不方便或危险的关系，才移到现在的庭院里；既然如此，小社改设在主屋里，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吧？”

“种田先生你见过古社了啊？我只在小时候去过，后来就没再去了。”

御社和小社以及古社，对琴折家来说应该都是最重要的圣域。纱菜子这番话令静马感到相当意外，一问之下，纱菜子才告知：

“其实我小时候在古社外被虎头蜂螫到过，还因此躺了好多天。那之后我就因为害怕而不敢……”

纱菜子的语气简直像在对神父忏悔一样。才刚听岩仓说“须轻”就是蜜蜂古语中的别名，现在又听到曾代替须轻继承人修行的纱菜子因为害怕蜜蜂而不敢靠近古社，静马不禁觉得真是个奇妙的巧合。

“不好意思，对您说了这么莫名其妙的事。”

纱菜子说着，快步走进和生的房间。

*

晚餐后，静马将和生倒下的事告诉美影。

“这样啊。”

她露出从未对静马展现过的同情脸色。“不能再拖下去了。这家里的男人不多，再这样看守下去，各个的身体都要面临极限了。”

“还没发现破案的线索吗？”

“下雪明明只是巧合，凶手却为何特地穿上会让夏菜起疑的来客用鞋到小社去？只要能弄清楚这点，就会大有进展。我已经锁定两个人了，问题只在下一步该怎么进行。”

美影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话，令静马大吃一惊。

“锁定两个人了？已经进展到这个地步了吗？”

两人之中有一人是凶手，不就是五十对五十的比例吗！

没想到静马的反应却似乎又惹得美影很不高兴，像平常那样举起扇子往静马鼻尖戳去。

“怎么？静马难道以为我会像大学生写毕业论文那样，整天在古文书里大海捞针找答案吗？”

这话根本就是在讽刺静马声称做田野调查，却每天前往龙之首杀时间的举动。

“不，当然不是这样……可是既然已经知道这么多了，怎么不跟警方说……”

“要是推理错误怎么办？难道要让无辜的人蒙受杀人污名吗？这时得慎重行事……不过，就算是为了和生，我也得要尽快找出真相。”

美影睁大的右眼，展现出她的决心。隔天下午，美影便宣布她已经解决了这次的事件。

第一卷 12

在坂本刑警的带领下，那个人也被带进了会客室。一对方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叫到这里来，正在不安地东张西望。

美影站在房间正中央，山科站在她的左边，别所则坐在她右侧的沙发上。坂本守在门口，一脸不满地别过头。

别所的嘴抿成一字型，看着那个人在自己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后，先将翘起的二郎腿换了个咨势，才开口问美影：

“御陵小姐，差不多该让我们听听你的推理了吧？”

“好的，我知道了。”

在紧张的气氛之中，美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她的推理。

“我在夏菜遭杀害的事件中看见了两个说不通的地方。一个是神坛底部的焦痕。在神坛底部制造焦痕没有任何意义，也看不出和杀害夏菜的计画有什么关系，换句话说，那个焦痕不在凶手计画之中，可以推测应该是某种意外导致的结果。凶手可能是为了在神坛底部找寻什么，所以才用打火机试图照明。因为夏菜没有打火机，所以可知那是凶手的持有物，也就是说，凶手是吸烟者。在相关人士之中，吸烟者有达纮先生、伸生先生、昌纮先生、久弥先生、美菜子夫人、登先生、源助先生，还有静马，以上八人。到这里刑警先生应该都有掌握到。”

“没错。”别所低声表示同意。

“接下来的才是问题。小社书桌旁的柱子上，挂着一个手电筒。根本不用特地找，一抬头就看得到。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凶手不使用手电筒，却要使用麻烦的打火机呢？这是我看见的第一个说不通的地方。在高度仅十公分的狭小空间里找东西，使用打火机照明是相当不方便的吧，毕竟，光是手的高度就将近十公分了。事实上，也正因如此，才造成柜底两度被烧焦。一般人在第一次烧焦的时候，就该另外找寻代替的照明工具了，凶手却坚持使用打火机。从凶手还有时间切断头颅来看，也绝对不是因为赶时间而慌张。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

嘴上虽然问着问题，美影却不等刑警们回答，就迳自说了下去。

“正常情况下一定会看见的手电筒，凶手却没看见。理由是……不，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就是答案了。凶手并没有看见手电筒。”

“意思是凶手看不出那是手电筒吗？”

别所终于找到空档提问。即使美影表示已经说出答案了，看来他还是听不懂。当然，静马也一样。

“某部著名的推理小说中，确实有这样的桥段。不过和那不同。挂在房间里的手电筒是最传统的形状，任谁都可一眼认出那就是手电筒，然而凶手却没有看见手电筒。另一方面，凶手却能顺利勒死夏菜，并切断她的头颅，这表示只有在找东西的时候是看不见的。既然如此，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凶手掉落的东西，同时也是在找的东西，就是眼镜。”

“你说眼镜？那凶手是戴眼镜的人啰！”

守在门口的坂本大声这么叫着。原本刻意装成对美影的推理没兴趣的他，其实注意力早已随着美影的话语一步步被吸引。

“没错。眼镜大概是在勒死夏菜时，因为她手脚挣扎而被拍掉的。掉在地毯上的眼镜，很有可能顺势滑进了神坛底下，所以凶手才会去那边找。这时失去了眼镜的凶手处于裸视状态，因此才没办法发现隔着一段距离的手电筒。”

“为什么掉的不会是隐形眼镜呢？”

老练的别所刑警内心是否激动不得而知，但至少保持着冷静的表情。

“如果是隐形眼镜的话，通常只会掉一只。若只是单眼失去了隐形眼镜，只要闭上那只眼睛，就不会失去视力了。再说，隐形眼镜这种东西又轻又湿，不大可能从地毯上滑到神坛下方。”

“这么说来，凶手就是个既抽烟又戴眼镜的人啰？”

静马脑中浮现众人的脸。琴折家戴眼镜的，只有昌纮、登、菜穗、早苗这四个人。其中吸烟者是……静马脑中还没想出人名，美影已经说出答案了。

“在刚才举出的八位吸烟者当中，戴眼镜的只有昌纮先生和登先生。”

“也就是说，嫌犯可缩小为两人。”

别所看了一眼一直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的那个人。

“可是，这样也还有两个人啊。”

轻声这么说的是山科。他的表情丝毫不为所动，镇定地凝视美影登上这初次的大舞台。

“现在才要开始呢，父亲大人。”

美影脸上瞬间浮现一抹笑意后，再度恢复严肃。

“刚才我提到有两件事是说不通的；其中之一是手电筒的事，另一件事就是通往里间的纸门不知为何是打开的。从飞散的血迹看来，夏菜的头颅被切断时，纸门确实是关上的，然而当尸体被发现时，却又打开着。但我不认为凶手开门查看了里间，因为凶手并没有碰触过电灯开关。到这里为止，上次应该都说明过了。”

“是啊，可是这件事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别所带着讶异的表情，将翘起的二郎腿换了一边“是的，只有消除不合理的部分，才能发现真理。”

或许是为了给自己打气，美影“刷”地用力阖起扇子握紧。

“那么，会是凶手犯案后再次造访小社，再次把纸门拉开的吗？不，答案还是一样，不管旦凶手还是其他人，如果拉开纸门的目的是为了查看里间的情形，就应该会打开里间的电灯才是。从开关完全没留下痕迹这点看来，开门的目的是为了明亮的外面房间，而不是昏暗的里间换。话说，那个人是为了从昏暗的里间走到明亮的外间，才把门拉开的。只要无法从里间进入小社，就可以断言当凶案发生时，另外还有一个人躲在昏暗的里间之中。”

“竟然还有一个人在场！”

坂本再次大喊出声，别所也因为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而说不出话来。像是对他们的反应感一满意似地，美影压低嗓音继续说下去：

“没错。那个人一开始应该和夏菜一起待在小社里，但因为来了不速之客，所以便提起自口的鞋子躲进里间。或许是怕被人看见他和夏菜在一起吧！”

“那会是谁，岩仓吗？”

恢复镇定的别所，保持住声音里的威严问道。

“很可惜，这一点我还不清楚。或许是岩仓先生，也可能是其他人。我们就先称其为X吧。当这个X屏气凝神躲在里间时，来到房中的不速之客正在杀害夏菜。我不确定X是否察觉夏菜诚杀，但我认为未察觉的可能性比较高。从房中没有打斗痕迹看来，杀害时可能几乎没有发出越响，加上纸门是完全拉上的，也无法从里面看见外面的情形，不过途中因为外面太安静而感到炫惑是有可能的。而在凶手离开后，听到大门关闭声音的X拉开纸门，发现血迹斑斑的室内和夏菜失去头颅的尸体，这才知道夏菜被杀。之后，X逃回主屋，留在雪上的脚印便是X留下的。”

“既然那个脚印不是凶手的，就表示凶手在下雪前已经结束犯行了吧。可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只有X的脚印留在雪地上呢？难道X一直在小社里和夏菜的尸体待在一起，直到下雪才离开？”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X之所以留下，是为了擦拭自己的指纹。就算把发现尸体时的状况通知警方，第一个被怀疑的也会是自己，尤其是必须把夜晚十一点后就进入小社的事说出来，因此，X把所有想得到的指纹都擦掉了；而计算一下他做这件事所需要的时间，大概等他完成一切时，那场短暂的雪也下完了吧。”

“这家伙，真是会给人找麻烦。”

别所小声抱怨了起来。他脑中浮现的X应该是岩仓吧。

“那么，接下来又怎么解释呢？如果犯行是在下雪前就结束的话，那两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啊。”

“不，重要的不是不在场证明。重要的是穿的鞋子。一开始，我以为凶手穿的是放在鞋柜左侧的客用鞋。”

“是啊，不过照你刚才所说，那鞋子不是被凶手，而是被X穿走了。换句话说，脚印变得毫无参考价值了，不是吗？”

听了刑警的质问后，美影缓缓摇了摇头；接着，彷佛难掩自己高亢的情绪般，美影猛然睁大了右眼，开口说道：

“不，不是这样的。在凶手到达前，X已经在小社里了，但是凶手事先并不知道会有人比自己先到。如果凶手打开鞋柜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双客用鞋的话，应该会有所警戒才是。客用鞋只有四双，如果少了一双变成三双，应该一眼就能发现。这时凶手为了以防万一，一定会决定改天再执行杀人计画，就算有非当天杀害夏菜不可的理由，杀害之后也一定会检查里间是否有人，但结果是两者皆非。换言之，凶手没发现客用鞋被穿走一双的事。这是因为凶手没打开过鞋柜左侧的门，反过来说，凶手在取出自己的鞋子时，只打开了右侧的门。”

“原来如此！鞋子放在鞋柜右侧的人就是凶手！”

或许是即将得出结论，别所也不再板着一张脸。

“鞋子放在鞋柜右侧的人有达纮先生、伸生先生、纱菜子小姐、美菜子夫人、登先生、菜穗小姐、早苗小姐、源助先生八位。也就是说，符合两名嫌犯之一的是……”

美影卖关子似的先深呼吸，才将视线转向沙发上的那个人。

“登先生，只有你符合条件了。”

登从黑框眼镜后方凝视美影。无论是从他的眼神，还是表情，都读不出他的想法。

“可是动机是什么？和那个度假村开发案有关吗？”

别所问道。美影先声明这只是推测的答案后，才回答道：

“虽然那件事也包括在内，不过他想要的应该是琴折家的实权吧。说起来可怕，但是如果之后连秋菜和纱菜子小姐都被杀死的话会怎样？只剩下旁支的美菜子夫人或是她的女儿穗小姐能够继承须轻大人了吧。如此一来，身为须轻大人的丈夫，或是父亲，他就能掌握琴折家的实权了。”

“也就是说，他还想再杀两个人吗？”

连虽然年轻但也经历过不少杀人事件的坂本，都克制不住地惊叫起来。

“的确是个规模宏大的计画，因为碍事的有四个人。不过，也正因如此，他才没有立刻被怀疑……如何，登先生。我的推理有说错吗？”

然而登却始终保持缄默。只不过，他的表情虽然维持住了平静，太阳穴旁却不断地有汗水滑落。

“是你干的吗？”

别所起身站在登的面前，以彷佛要将登整个人笼罩住的姿态问着他。刑警的双眼怒视着登，以肢体语言暗示接下来的场面将由他主导。

“是你杀了春菜和夏菜的吧！”

登先是一度闭紧双眼后，才用中指将黑框眼镜推高，深呼一口气说：

“没错，是我干的。杀了春菜和夏菜的人是我。就像那位可爱的侦探小姐说的一样。”

或许是认命了吧，出乎意料地，登很干脆承认了。

“那就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别所从口袋里取出手铐。

“好的。”

登毫不反抗，任由两名刑警左右抓着他的手臂带离了房间。最后的结果令人意外。既没有垂死的挣扎，也没有称赞侦探的话。就这样静静地淡出、落幕。本以为名侦探的破案场景，应该是将所有相关人士齐聚一堂，再从中指出凶手，然而事实上却只悄悄找了登来，这应该是顾虑到美菜子和菜穗的心情吧！

不知不觉中，会客室里只剩下美影和山科、静马三人。海顿有一首交响曲，在接近尾声时，交响乐团的演奏者会接二连三离席，最后只剩下两人，此时静马感觉到的就是，那种象征一切都将结束的落寞。

山科刻意和美影保持距离，也没对她说任何慰劳的话。这或许是他身为严父的一面。

美影本人则站得直挺挺的，始终望着关上的门。不只右眼，看起来就连翡翠色的左眼都凝视着门扉。

“结束了呢。”

静马靠近她这么一说，就像触动什么似的，美影这才虚脱地整个人跌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是啊。不过，为了证实我的推理正确，还是得找出当时在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只是事到如今，不知对方是否愿意吐实……登先生应该也不知道X是谁吧。”

美影的话说得虽然节制，脸上却洋溢着心满意足的神情。

第一卷 13

当天晚上，美影和山科在别馆里自己的房内用餐。这样一来，静马也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前往主屋，于是便请女侍将餐点送来，独自一人寂寞地在隔壁房间里吃了。

“家族里出了杀人犯，其他人现在的样子看了一定很难受。更何况事情是被我揭穿的，要是我在那里现身的话，他们一定不会给我好脸色看吧。”

登被警方带走之后，解决了事件本该志得意满的美影，却露出寂寞的神情这么说。当警车的鸣笛声渐行渐远之后，全家上下也都得知了登被逮捕这件事。一开始谁都不愿相信，尤其是菜穗表现得最为失控，几近疯狂地对美影口出秽言责难，甚至想扑上来动手，长长的指甲在美影脸上留下了抓痕。尽管有登本人的自白，她还是坚决不肯接受。最后，当伸生等人把她拉开时，她已经哭得几乎崩溃。

“侦探一旦解决了事件，就会再度成为孤独的局外人。抚平被留下来的人们内心的伤痕，很可惜并不是侦探的工作。”

离开别馆时美影说的这番话，与其说是讲给静马听，不如说是为了说服自己。山科的手温柔地放在美影肩上安慰她，脸上已不再像刚才那般严峻，而是转变为充满父爱的表情。静马确信，美影已经通过成为侦探的考验，也得到父亲的认可了。

现在，他们父女俩一定正和睦地围着桌子吃饭吧！身为侦探成长茁壮的女儿，以及为此感到开心的父亲。父女俩好久不曾这样独处了吧，静马既羡慕，又感到一丝失落。御陵美影最初的事件圆满落幕，同时也代表着身为见习助手的静马使命告一段落。

美影还会在这停留几天，为的是找出当时夏菜房中的X。

“这次是为了预防下次的杀人，才会急着先将案件解决，可是若不直接找出X，问清楚事情的始末，还是称不上真正的解决。再说，我对‘凶业之女’这个字眼和借题杀人的由来都还感到在意。若说找出凶手是侦探的使命，那么或许渴望掌握事件的全貌，便可说是侦探的天性吧。”

“连美影也想像不到吗？”

“要得知全部真相是不可能的。有时候根本是出自凶手个人的体验或嗜好。要是别所先生他们问得出来那是最好，但倒目前为止，听说登先生除了承认杀人之外，其他全都保持缄默。如果我们不先找到突破口的话，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开口。”

美影似乎很不满意身为侦探的第一起事件，在没有搞清楚详细情形的状况下草草结束。对美影而言，她常说的“不合理、说不通”应该是相当难以忍受的事吧。

“如果想知道真相，就算被排斥也该留下来查明。我母亲就是这么做的。只不过，既然凶手已经被逮捕，达纮先生也没理由继续留我们下来了吧。现在就看琴折家怎么决定了。”

负责对外交涉的山科，此时也露出为难的表情。美影的母亲过去似乎也曾遇过在未曾解开所有背景谜团的情况下，却仍不得不放手的案例。

“这样的话，我还得当一阵子的见习助手啰。”

“随便你啊。反正事件等于是已经结束了。别说见习助手，连助手都不需要了。”

美影满不在乎的反应，让静马想起自己当初来此的目的。

已经不能死在这里了。

静马本是为了求死而来到这个村子，打算在初雪之日死于龙之首。然而，在那之前却发生了杀人事件，妨碍了他的自尽。现在事件已经解决了，但初雪也下逊了。那一天，等于是夏菜代替自己牺牲了生命。

再说……这或许只是一种太过浪漫的念头，但事到如今，静马并不想死在已被他人的血玷污的地方。

换个地方死吧。

一边拨开烤鱼的嫩肉，静马重新下定了决心。

*

敲门声惊醒了静马。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之后，他听见走廊传来美影呼叫的声音。枕边的时钟显示现在是清晨五点。外面还很暗。

“发生什么事了吗？”

静马匆忙披上外衣打开门，只见美影独自站在昏暗的走廊上。那是他头一次看见，充满慌张不安的表情……“父亲大人没有回来！”

在静马开口问之前，美影迫切的声音就已经传到了他的耳中。

“山科先生？”

“晚上他出去散步之后就没回来了。平常顶多一个小时就回来了啊……”

美影吃完晚餐后，因为被请去向须轻大人说明事件的始末，便一个人前往御社。当她在沉重的气氛之下完成使命回来时，山科就已经不在房里了。那时是大约九点十五分。由于美影单纯认为山科只是出去散步，再加上这漫长的一天令人疲倦，所以她便先就寝了，直到稍早前醒来时，才发现屋里依然不见山科的身影。

“也没有父亲大人散步回来过的迹象……”

用狼狈不堪来形容现在的美影，实在一点都不为过。少女全身颤抖，平常那凛然坚毅的漆黑右眼里，正闪动着不安的波澜。

“该不会被卷入什么麻烦里了吧？”

“我连想都不敢想……”

低垂着眼，美影连话都说不清楚。平常那高傲的态度消失无踪，现在的她全身都被难以克制的不安所支配。

“可是，凶手不是已经抓到了吗？”

“我的推理不会有错。再说父亲是合气道高手，我想不会轻易出事。我反而担心他在山路上滑跤，陷入动弹不得状态之类的可能性。”

美影先是发出歇斯底里的声音，但讲到最后几个字时，却又小声得几乎听不见。

“是有这个可能……那，我们现在去找他吧？”

“也好。静马会陪我去吧？”

不是命令语气的“跟我走”由此可见她现在有多脆弱。面对和父亲有关的事时，美影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十七岁少女。或许该说，正因为一直以来有父亲相伴，美影才能维持那样的强势。

“我当然会陪你去。但是要入山的话，只有我们两个不会有点困难吗？我看还是去请宅邸里的人帮忙吧。”

“可是……”

美影果断地摇摇头。

“我不想给那些人多添麻烦。为了登先生被捕的事，他们已经够混乱了。”

美影说得也有道理。为了顾虑他们的心情，都已经分开用餐了，在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之前，的确不想先把事情闹大。

“也对。总之，我们先去找找看吧。”

“谢谢你。”

前额垂落着几缕凌乱的发丝，美影轻声道谢。因为她低着头，所以静马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一天前才刚解决了一大疑案的名侦探御陵美影，那自信果决的身姿，现在在她身上却已经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那，我们从哪开始找好？”

换好衣服后，静马一边在水泥地上穿鞋一边问着。

“先去古社那边看看好了。”

听美影说，最近山科喜欢到比较不会遇到其他人的古社后山散步。前往古社的路上虽有一条较陡的坡道，但是那里应该不至于危险到失足滑落才是。不过，从古社还有一条小径通往山里，难保他不会从这里爬到更高的地方去。

“父亲大人不大可能在庭院里遭遇事故，也很难想像他会散步到宅邸外面去……对了，静马，你什么都没带就出来了吗？”

静马正要打开别馆的大门时，美影将一把手电筒递给了他。在她的另一只手上还握着一把，看来是自己要用的。

外面天色还很暗，山路上自然也没有路灯。果然不愧是美影，就算再怎么慌乱，在逭方面遗是相当冷静。静马不禁感到佩服。

花了二十分钟，两人终于抵达古社。吹落春菜头颅的龙之岚毫不留情地刮着，静马全身都冷透了，只穿着水干的美影想必一定更冷吧！途中，美影忙着用手电筒照亮四周，可是到处都没发现山科倒下的形迹。虽然也可能因为倒在路旁的树丛或树林深处而看漏，但只要听见脚步声，山科应该也会做出某些反应才对。要是连这个都办不到的话……彷佛担心一开口就会说出负面消极的话，两人始终沉默不语；静马如此，美影亦然。

“要不要再试着前进看看？”

抵达古社前的山路还算是经过修整，但再往下就是长满杂草的羊肠小径了。美影拿出手电筒，照亮前方的小径。

“不用了。这里的草看不出被人踏过的痕迹。反而是在前来这里的路上有一条岔路，我想从那里……”

美影突然不说话了。她手中手电筒的光正朝着古社照。

“嗯？怎么了吗？”

“门闩没锁上。”

望向被手电筒照亮的古社，格子门的门闩是开着的，锁头被放在门前地上。

美影蹑手蹑脚地走上正面阶梯，将双开的两扇大门都打开。就在此时，她的身影忽然停住了，一动也不动。

很明显的，里面是出事了。

静马急忙跑近。殿内飘出霉臭混合血液的味道，刺激着静马的鼻腔。

“不会吧……是山科先生？”

“不是……可是……”

美影好像哽住了一般，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越过她的肩膀，静马看见了——

在手电筒光线照亮的尽头，是秋菜的头颅。

*

“我的推理出错了……”

手电筒从手里滑落，美影跪倒在地。只有脸朝向再次陷入黑暗之中的，头颅所在的方向。静马用自己手中的手电筒再次照亮头颅。他多么希望是看错了。然而，事与愿违，无情的事实是，秋菜的头颅确实在那里。古社正面有一个老旧的大神坛，和夏菜那时一样，头颅就放在神坛中央。那张已经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长相和夏菜一模一样。在小社时不敢直视夏菜头颅的静马，这次仔细地凝视着秋菜。不能不看清楚……这样的义务感驱使着他。

被美影断定为凶手的登，还在警方的拘留所里。换句话说，眼前秋菜的头颅就是凶手另有其人的最明确证据。这个事实清楚明白，无可否认。秋菜的死固然令人震惊，但比起这个，美影的推理失误更教静马大受冲击。睁开真实之眼，指出登就是凶手时的美影威风凛凛的身姿；继承母亲功勋的十七岁少女不屈不挠的奋斗模样；这一切都如沙上楼阁般垮掉了。

即使秋菜的头颅再次被照亮，美影也不转移视线，直视着自己犯下的过错，彷佛这是她唯一能做的赎罪。只是，她的身体却违背了意志，始终跪着一动也不动。看到这令人不忍卒睹的姿态，静马也无言以对了。

名侦探的败北……即使美影多少曾经感到不安，恐怕也从没想过现实竟会是如此。凶手漂亮地猜中了美影的心思，在美影自以为赢得胜利的夜晚，屠杀了新的牺牲者。

风突然静止了，古社被静寂团团包围。

“通知警方吧。”静马这么说。

“是啊。”美影以毫无生气的声音同意了他。

现在的她，无力得甚至无法像在小社时那样，抢在警方来之前先行调查。右眼也好，义眼也罢，全都失去了光芒。

美影慢慢站起身来，但脚步却是踉跄的。不能将这样的美影单独留下，静马把肩膀借给美影靠着，两人缓缓地走下山。不知是出于夜风还是绝望的缘故，美影的身体冰冷澈骨。本来应该能轻松走下的坡道，此刻却是如此沉重而漫长，彷佛永远走不完，也看不到尽头……警方快马加鞭地赶到后，一行人再度前往古社。此时距离发现尸体的第一时间已经过了四十分钟。

这段时间当中，美影承受着琴折家众人的冷眼，尤其是菜穗和美菜子，骂得更加难听了。然而美影只是一个劲儿地忍耐，并拖着沉重的身体再次陪同警方前往古社现场。

如果这时候山科在的话，一定会温暖地保护美影，并有如防波堤般为她挡下那些攻讦吧。然而山科却始终未曾现身。在已知凶手另有其人的状况下，山科很可能也已遭遇不测。对此，美影似乎也已经有所觉悟了。

古社内部的构造，是将一个大房间用隔板分出前后两个空间。秋菜头颅所在的神坛位于靠近入口的外侧房间，但她的躯体却被丢在内侧的房间里。躯体附近积血成池，任谁都可一目了然，这里就是切下头颅的分尸现场。

秋菜穿着毛线衣，披着厚外套，下半身是牛仔裤和运动鞋。从服装看来，应该是她自己为了前往古社而换上了外出服，因此可排除是在宅邸里被杀之后再将尸体运过来的可能性。她的服装整齐不凌乱，可见被杀害时，和两个姊姊一样未曾抵抗。杀害方式也和至今的手法相同，先被四角棍棒状的凶器击昏，再遭琴弦类的凶器勒毙。

引人注目的是房间内侧的血泊，虽然是秋菜被斩首时流出的血，上面却清楚留下另一个人曾倒在上面的痕迹。从血泊前方到中央位置附近，看得出一个以背部倒地的上半身人形。

秋菜的衣服除了沾满鲜血的领口之外保持得很干净，人形的肩膀宽度也比她来得广。虽不排除是凶手自己失足滑倒，但静马他们脑中却想到另一个可能，决定性的因素就是在房间角落发现的，还带着线头的钮扣。

“对这个有印象吗？”

别所一拿给美影看。美影马上闭起眼睛。

“那是父亲衬衫上的钮扣。”

不知是否察觉这个事实背后的恶梦，她的声音听起来抖得更厉害了。

“换句话说……山科先生也在这里遇上凶手了吗？”

这句话才说出口，别所却像不愿承认似的不断摇头。毕竟山科原本也算是他的同行前辈。“可能性很高。如果这个痕迹是凶手留下的，势必会马上消除才是。恐怕父亲是在散步途中，无意经过犯罪现场而遭到凶手袭击了……”

铁青着一张脸，美影努力组织着话语，最后再加上的一句“当然，前提是父亲不是凶手”更是令人不忍卒听。都这种时候了，还要强作镇定，保持侦探的公正立场；静马在感到佩服之际，也清楚察觉她似乎已面临极限，整个人摇摇欲坠。

“这真是太糟糕了。”

别所耸了耸宽阔的肩膀，大叹了一口气。就连来古社前一直对美影冷嘲热讽的坂本也半张着嘴，担心地看着美影。

“看来得调派人手过来搜山了。”

“谢谢您。不过，从父亲的钮扣在此处发现这点看来，我推测搜索范围应该不需要太大。”

“也对。总之会尽快进行。”

简直像要代替山科一般，别所用充满包容力的声音说着，点了点头，立刻转身吩咐手下的警官们。

“那么……就你的看法，现在的事态如何？”

别所的语气中并未带着责备之意。只是身为刑警，现在的他必须向侦探做这样的确认，而他也明确地表现出并非将美影当作受害者（即使只是有这样的可能性）的女儿，而是把她当成一名侦探来探询。或许这么做，对现在的美影来说才是最好的。如果将她视为受害者家属，她那面临极限的精神状态铁定会当场崩渍。

“一切都是我的错。凶手的手段超乎我的推理能力……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握着扇子的手不停颤抖，美影在屈辱之中吐露着忏悔。

山科的尸体在三十分钟后被发现了。一如美影的推测，尸体就埋在古社后方。古社后方隔着一片矮竹林，有一块约莫相当于土俵13大小的平坦空地。这附近的土壤较为松软，虽然周围长满小腿高的杂草，中央却被挖了一个刚好可容纳一人的洞穴。洞穴四周堆满挖出的土，穿着西装的山科就仰躺在里面。相较于挖土作业，山科身上只薄薄地覆盖着一层泥土，看来凶手并不打算完全将他掩埋。

注13：土俵为相扑时的比赛场地，一般来说为直径约五公尺左右的圆形。

“父亲大人……”美影用力咬着嘴唇低喃。她向前踏出一小步，又迟疑地退回原地。着样子，她正在拼命忍耐扑到尸体上的冲动。

“美影。”静马情不自禁地将手放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拒绝，内心的颤动透过纤细的身体传递到静马手中。

和秋菜一样，山科先是后脑遭人殴打，之后才被勒毙。不过他的头颅并未被砍下，或许是凶手不想将劳力花费在目标之外的人身上吧。不过，尸体从后脑到西装背部都沾满了一片黏稠的血糊，想必那是当他被殴打、倒入血泊时，沾到的秋菜血迹吧！挖掘洞穴时使用的铁锹和铲子，则被放置在古社的地板下。听说这两样东西本来就放在古社的储物室里。

“凶手为什么要将父亲埋起来呢？”

面对默不吭声低头作业的别所，美影反而开口这么问。或许她之所以这样问，是为了强调自己依然是个侦探吧，虽然这样的强调实在令人感到太不安了。总之，别所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这样回应着：

“这的确是个疑点。不过，如果对凶手而言，砍下头颅摆在神坛是一件神圣之事的话，那么——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山科先生的遗体对凶手来说或许是很碍事的存在。说不定凶手并不希望在秋菜的头颅被发现前，先被人发现山科先生的尸体。”

“您和我的看法一样。凶手并不是真的要藏起父亲的尸体，只是想借此争取一点时间，好让尸体被发现的顺序不致出错罢了。”

美影的推理不见往日的流畅，反而给人一种生疏的感觉。

天快亮了，周遭逐渐重现光明。

在夜晚的橘色光线下没有发现，然而现在到了阳光下，静马才猛然察觉，美影的脸色非但不苍白，反而呈现高烧时的潮红。

“美影！”静马情不自禁地握住美影的手。下山时那么冰冷的手，现在却是滚烫的。

“你在发高烧呢！”

“没事的，这点小意思。”

美影逞强地挥开静马的手，却因太用力而踉跄了两三步。

“你的脸色太难看了，今天先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别所也这样劝说着。

“谢谢您的关心，可是今天会有这种结果，都是因为我太轻率的缘故。请让我坚持到最后，否则就太对不起秋菜了。”

然而，这话才刚说完，美影的身体就晃了晃，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别所缓缓靠近她，伸出指节粗大的手。

“我不说难听的话，但你确实应该好好休息。虽然御陵小姐的推理失误，对我们警方而言是非常遗憾的事，本以为凶手已经逮捕而疏忽了戒备，才导致再次发生事件，但我不会因为这样，就把责任都归咎于你，接下来的搜查也不会因此就将你排除在外。缉捕杀害三名幼女和你父亲的残虐凶手归案，这是我的使命。为此，我绝不会拒绝你的协助，而你如果想要好好雪耻，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好好调养身体。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战胜将你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凶手呢！”

交织了温情与严峻的语气，让人联想起过世的山科。或许正因如此，这番话对美影也起了一定的说服力。她握住别所的手，无言地点头答应。

“我背她回去吧。”

趁她还没改变主意，静马赶紧这么对别所说。

“好，就这么办。捜查的结果之后我会再告诉你们。”

不由分说地背起美影纤弱的身子，不知是否因为高烧的缘故，美影竟然没有拒绝。她的肌肤如火般烧烫，身上穿的水干却冷得像冰。

经过石灯笼时，天上再次飘起了雪。同时，静马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滴在脖子上。那究竟是雪还是别的什么，此刻的静马全然不想去确认。

第一卷 14

在那之后、过了两天，美影一直卧病在床。除了高烧不宽之外，一直紧绷的情绪骤然断裂对她造成的冲击或许更大。从照顾此一的静马眼中看来，美影的精神比体力衰退得更严重。她几乎不曾进食，连睡着时也不断梦呓着“为什么？为什么？”

她恐怕连做梦都在谴责自己的失误吧！

推理失败，又失去了父亲，美影承受的冲击该有多大呢？

静马很痛苦。看见现在的美影，就像看见两个月前，相继失去母亲与父亲的自己。就连已经成年的静马，都因受不了痛苦与自责而选择了走上绝路，不过是个十七岁少女的她，就算自幼累积了异于一般人的经验，能否捱过这样的困境，依然着实教人担心。

虽然别所用了希望美影重新站上侦探舞台的口吻鼓励她，但静马还是不知道，这样真的就能帮她取回一点力气和生命力吗？

这样的别所，依约在嗝天下午将目前捜查的详细情形告诉了静马。前几天还被当作嫌犯怀疑的静马，现在似乎被别所视为美影的见习助手，也是唯一和美影有关系的人来平等对待了。

根据别所的话，秋菜和山科的死亡时间推测是介于昨晚九点到十二点之间。两人除了后脑的伤口之外并无其他外伤，杀人的手法和至今的两起事件完全相同。

秋菜在吃过晚饭后一直到九点之前，都与和生一起待在房里。之后，在“教授”开始前，和生便回自己房间去了。虽然达纮曾建议在这种非常时期是否应该先暂停“教授”但须轻大人却坚持必须以惯例为优先。因此，秋菜就这样前往御社，而当时美影正好从那里离开。接受“教授”之后，约莫十点前，秋菜像平常一样到厨房知会早苗一声就回房了。当时在厨房里的，还有正在吃迟来晚餐的源助。在那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秋菜。以结果来说，早苗成了最后一个目击被害人的人。在那半小时之后，早苗服侍须轻大人做了每日必做的泡澡，此后直到晚上十二点须轻大人就寝为止，都和她一起待在御社里。

从宅邸到古社，无论再怎么快，来回也得花上十五分钟（当然上坡路段较为耗时）而挖洞的时间至少需要三十分钟。假设秋菜被凶手叫出去，且很快就赶到古社的话，凶手完成杀人和一切处理再回到宅邸，也至少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因此，须轻大人和早苗的不在场证明是成立的。

另外，美菜子和菜穗这对母女因为无法接受登被逮捕一事，吃遇晚饭后一直到十二点左右，都在美菜子的房间里边喝酒边安慰对方，因此同样的，她们的不在场证明也可以成立。

至于其他人，九点回到自己房间后的和生因为一直独处，所以没有不在场证明。他低着头不断反覆地说：“要是那时我不要松懈，继续看守就好了……”

达纮和伸生、昌纮以及久弥，从吃晚饭后一直到十点都在开会。会议解散后，久弥回琴乃温泉，达纮回到自己房间，伸生和昌纮直到十一点都在一起喝酒闲聊。

源助结束晚餐后，一直到十点二十分左右都和早苗在一起，但之后就是自己一个人了。早苗十二点多从御社回来时，正好在佣人房前遇到源助，两人还有交谈。

最后是岩仓，他从吃过晚餐后就一直待在别馆中自己的房间里，所以没有不在场证明。

静马将以上内容仔细做好笔记，却没有马上拿给美影看。因为他很清楚，现在告诉她这些，只会让她的身体状况更加恶化。

相较于警察频繁进出，有人哀伤有人慌忙，呈现一团混乱的主屋，西侧别馆始终笼罩于寂静之中。

来探望美影的只有久弥和岩仓。

尤其是久弥，还带来自制的滋养中药，一脸担心地看着美影的睡脸。

“美影小姐真的没事吗？该不会就这样……”

“美影会重新站起来的。而且她一定会帮山科先生还有春菜她们报仇。”

静马斩钉截铁地对不安的久弥这么断言着。美影怎么可能放弃当一个侦探呢！不过，这大部分是静马自己的愿望罢了。

“是啊。我不该说那种无聊话的。”

久弥小声道歉，靠近静马，握住他的手。

“种田先生，请你一定要一直陪着她。我相信，你的信赖会是治愈美影小姐的最佳良药。”

一连串事件和照料美影的任务，令静马的精神相当疲惫。多亏有久弥此时的这句话，滋润了他干涸的身心。

*

事件发生三天后的夜晚，静马才将从别所那里听来的情报告诉美影。这时她终于退烧，恢复成能吃一般食物，脸上也开始有了一点血色。

美影只穿着一件和服衬衣，从棉被里坐起上半身，侧耳倾听静马的报告。

“要是我能更有实力，成为一个像母亲那样优秀的侦探，父亲和秋菜就不会被杀了……”

美影的精神似乎还无法完全集中在案情之上，干裂的嘴唇不时吐露出这类的后悔之词。

“不要这么说。你没有错，错的是凶手。”

“但是被那个凶手巧妙利用的人是我啊。自以为已经可以继承母亲而得意忘形的人，也是我啊。是我让警方松懈，令凶手有机可乘，设下杀人陷阱……”

美影反驳的声音愈来愈微弱，最后终于无力地消失。静马能够深深体会到，她至今建立起来的骄傲自尊已经被打碎了。可是现在要是同意她所说的，就等于是否定她过去所做的一切努力。

“你在说什么啊！你不是要再次解开真相吗？不是要为令尊及秋菜报仇吗？这个事件除了你，还有谁能解决？”

“可是，凶手的狡猾远胜于我……”

凌乱的头发垂在前额，美影低头望着下方，紧抓着棉被的一角。

“……过去，父亲大人告诉我很多次关于母亲的事。母亲大人在我一岁时死了，所以我没有任何关于她的记忆。每次谈论着母亲时的父亲大人，脸上总是充满崇拜与向往的神情，看到那样的父亲大人，我想，母亲一定是一个很伟大的人。一个人的存在，能对他人产生如此深刻的影响，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就连这次的事件，别所先生他们默许我加入搜査，也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只因为我是御陵美影的女儿。还有许多我见都没见过的人，在他们心中都已深深刻下母亲的名字。如果是母亲的话，捜查这次的事件时一定不会如此丑态百出，也能够顺利解决吧。她一定老早就揪出凶手的狐狸尾巴了。可是我却……我却无法成为母亲那样的侦探……”

依然黯淡无光的右眼，开始发红湿润。

（不能哭啊！不知为何静马这么想。（一哭就全都结束了，身为侦探的美影也将会从这世上消失的！

“还来得及，事件还没结束！山科先生告诉过我，你母亲美影也曾遇到过无法解决的事件。山科先生的梦想，就是看到美影去解决它。而你也有足够的力量，一定能够超越母亲的！”

“你说得倒是容易，明明就不知道我母亲有多么出色。再说，我已经失去训练我、引导我的父亲了啊。”

“你还有我在啊！”

静马不禁放声嘶喊。面对消极又畏怯不前的美影，他再也受不了了。这副模样一点也不适合美影。最初和美影相遇时，她的意志是那么坚强，神态是那么瞧不起人，却又是那么专注积极。那样的姿态才适合她。借她刚才的话来说，当时的美影已经深深刻在自己心上了。

“或许我帮不上你任何忙，也没有一丁点侦探的知识，可是，我能做的就是陪伴着你。尽管只有微薄的力量，也能支撑着你。”

“静马支撑我？”

美影抬起消瘦的脸庞，嘴角浮现一抹自虐的笑意。

“静马才帮不了我任何忙呢。你打算怎么支撑我？”

“那种事我也不知道啊，可是总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吧。难道对美影来说，有没有我都一样吗？”

似乎被静马真挚的诘问压倒，美影竟说不出话来。

“而且，我不想看到这样的美影。难道美影想被我这个区区见习助手看到你那么凄惨的样子吗？”

“当然不想。再说……”

美影原本抓住被角的手，转而揪住静马外套的袖口。“我不要连你都消失……”

微弱的声音颤抖着，泄漏了情感。透过上衣的袖子，美影手上的颤动清楚传到了静马心里。现在眼前的不是意志坚定的侦探，毋庸置疑的只是一个少女。静马发现，这是第一次听见她的真心话，同时也情不自禁的觉得眼前的少女是如此令人爱怜。

“我不会消失的。”

静马紧紧拥抱美影，那纤细的身子没有抗拒。静马试着亲吻她，那柔软的嘴唇虽然有点僵硬，但仍顺从地接受了。

那天夜里，静马和美影结合了。

第一卷 15

在从窗帘缝隙间射进室内的朝阳映照下，静马醒来了。身旁可以看见美影的睡脸。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美影的睡脸，非常安适，完全不像是个和杀人犯交手的侦探，或是在过程中失去父亲的女儿。此时的她，看来就是一个生活在平和安稳日常中，再普通不过的十七岁少女。

然而，只要一睁开眼，她所要面临的就是毫不留情的现实。山科已经不在了，而事件却还没落幕。

自己一定要好好保护她……静马再次如此下定决心。

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睑，美影醒来了。

“早安。”静马对她说了这样一句。

“早安。”美影也红着脸回答。这或许是她第一次睡醒时，身边有个除了父亲之外的男人相伴吧。像是要隐藏娇羞似的，美影将棉被拉高到遮住嘴巴的位置。

“静马起得真早呢。”

她的脸色几乎已经完全恢复，声音也和原本一样了。跟昨夜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今天是刚好起早了啦。听我说……那个，昨天的事……从今以后，虽然或许无法做到山科先生那样，但我想尽我所能，全心全力地支持你。”

虽然她的体力看似逐渐恢复，但精神方面却不知是否也如此。尽管静马对此感到不安，仍然对她做出了这样的表白。

“我一定会将事件解决的……就算是为了父亲，也要尽早解决。虽然我并不知道自己是否真能办得到，但唯有尽全力去做，绝不逃避，才不会让父母蒙羞。”

一边立下坚定的誓言，美影一边从床上缓缓起身。

“身子不要紧吗？还是再多休息一天吧？”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凶手也不会等我。再说，我已经没事了啦。”

美影伸手取过枕边的水干，正想将汗湿的衬衣脱下时，察觉到静马的视线。

“你在看什么啊？这么想看我的裸体吗？”

恢复生机的凛然眼眸瞪视着静马。看样子似乎不是强打起精神的模样。

“小的不敢。我现在可是美影的助手唷。那，我也回自己房间换衣服吧。”

静马踩着轻快的脚步走出房门。

“别忘了，是见习助手。还有……谢谢你，静马。”

反手关上门的那一刻，静马听见背后传来美影温柔的声音。

美影首先前往的是秋菜和山科遭杀害的地点——古社。或许是因为事件发生至今已经三天了，现在古社那边留守的，只有一个年轻警官。看见美影现身此地，警官虽然惊讶，但还是默默地让她进去了。这当中或许有别所指示的成分在内，不过就算再怎么不情愿，对一位父亲惨遭龄害的被害者，多少还是会宽容以对吧。

天气很好，沐浴在冬日的阳光下，古社也散发着一股澄净的光辉。穿着纯白水干的美影，傍静马初次遇见她时那样，用直率的眼神凝视着古社，只是这次表情里多了些好强，看得出她重新振作的决心。

原本的美影回来了。静马总算放下一颗心。

紧接着，美影彷佛下定了决心，迈开脚步踏上木造阶梯，打开了父亲被杀现场的古社大门。

混合着霉臭和血液气味的古社之中，除了发黑的血痕之外几乎什么也不剩了。血虽然都被挺掉了，渗入地板的血迹却不是那么容易去除的。

“这里还能发现些什么吗？”

原本古社里除了神坛之外也就几乎空无一物，遗体和证物被搬走后，现在里面更是一片空空如也。

“前天因为打击太大，我的脑袋没办法好好运转。可是，现在就没问题了。其实那时候我一直有种不对劲的感觉，只是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美影拼命检视着现场，连一根头发都不放过，简直像是要把现在眼前看到的景象，和前天的记忆分毫不差地重叠在一起似的。

为了不打扰美影，静马退到了她的身后。一阵微温的风从门口吹了进来，吹动美影的头发，也将她的衣服吹得打在后方的墙壁上，再从她脸上轻轻反弹抚过然而，对这些她都丝毫不为所动。

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后，当一阵强风吹起那头美丽的黑发时，美影的身体突然一震，宛如被电流贯穿一般，整个人向后仰。

静马骤然想起在龙之渊，第一次看到她推理时的景象。

“没有血迹。”美影低喃着。

“没错，没有血迹！”

然而这么说的她，视线明明望着曾是一摊血泊的地上发黑的血迹。

“你在说什么啊，美影？”

静马一头雾水地询问着。美影压抑住激动的情绪，反过来问他说：“如果静马是凶手的话，当父亲大人倒在这血泊之中时，会怎样绞杀他？”

“……呃，因为不想把手伸进血泊里，所以应该会先移动他吧。”

虽然不应该这么说，但静马还是照实回答了。美影似乎很满意地微微点头说：

“一般都会这么做才对吧。而移动的方式大抵上应该都是抬起双腿拖动，因为如果从背后抱起他的话，自己身上也会沾到血。然而，静马你还记得吗？那个血泊之中只有看似父亲大人倒下的人形，旁边却没有拖曳过的血迹啊。就算是当场架起他来好了，扛起这么大一个人，怎么可能不在血泊中留下任何足迹呢！再说，如果是父亲大人自行起身的话，至少会留下手印才是。可是，以上这些都没有。”

听了美影这么一说，静马也望向地板。圆形的黑色痕迹，在血泊被擦拭干净后仍保持完整的轮廓。确实除了秋菜的身体之外，没有被弄乱过的迹象。

“地板上只留下一个看似倒地时留下的形状。我的眼睛光是看到血泊和上面的人形，就自以为已经掌握状况而满足，这简直就像按下录影机的暂停键使画面静止，自顾自做出结论罢了。虽然很不甘心，但在那之后父亲是怎么被移动的，我完全忘了去推理。”

相对于因激动而声音高亢的美影，静马还是没搞清楚状况；只见他毫无头绪地发问道：“我懂你说的没有血迹是什么了，可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用起重机之类的东西吊起山科先生的吗？”

“怎么可能呢！没有必要特地去准备起重机那种东西啊，再说秋菜身上也没有用过起重机的痕迹。真正的问题不在这里——既然没有拖曳的痕迹，那就表示，父亲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倒在这里过。”

“可是，山科先生的西装背后明明沾满了血，不是倒在这里，那会是……”

“静马！”

美影的脸凑近得几乎要撞上静马的鼻子。“你不是说要做我的支柱呜？脑袋动得这么慢，这怎么行呢！你的脑子里只装了这点东西，还敢说要代替父亲？”

静马不知怎么的，连被她骂都觉得好愉快。

“问题是在这里吗？关于搜查，我不过就是美影的见习助手啊，别对我期望太大，这个我昨晚应该也说过了吧？”

“你得意什么啊，再说静马你……”

来势汹汹的美影距离更近了，这下不只是鼻子，差点连嘴唇都碰在一起，她才赶紧拉开距离。

“算了，再让我确认一次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

静马将笔记本交给美影，上面整理了别所提供的情报。美影抢过笔记本，一边嘟囔着“真丑的字”一边确认了好一会儿。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她喃喃自语，似乎想通了什么。

“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大概知道了，不过现在还不能说，毕竟还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我可不想再重蹈上次的覆辙。”

美影的表情蒙上些许阴影。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她马上又抬起头，用力推开格子门走了出去。

“还有，为什么登先生要白白认罪呢？这也是个问题，得先解决这件事才行。”

和刚刚走进古社时紧张的神情相比，现在的她已经完全恢复为原本那个意气风发的御陵美影了，连守在门口的警官也惊讶地望着她，直到美影对警官敬了个礼，他才手忙脚乱地回敬。

*

“登先生知道凶手是谁，并且包庇了对方？”

下山途中，静马试着这么问。仔细想想，正因为他认罪了，警方和美影才会相信整件事将就此落幕。登还被警方拘留着，美菜子她们大动作地要求警方释放他，但登却直到现在还坚称自己就是凶手，不愿答应获释。

“这个可能性很大，但问题在于认罪的时机。如果我在那时候做出正确的判断，指出真凶，就算他想认罪也来不及吧？若他的目的是包庇真凶，应该要在更早的时机认罪才是。相反的，既然我的推理是错误的，就表示真凶并未受到怀疑，那他也只要否认就行了啊。”

“确实是这样没错呢。那么，该不会是有人为了让登先生脱罪而杀了秋菜吧？”

静马脑中浮现的是菜穗的脸。若是那个半发狂地抓住美影咆哮的菜穗，说不定有可能……然而，这想法也立刻遭到美影推翻。

“不可能。从殴打到斩首为止的手法都一模一样，凶手绝对是同一个人。”

“这样啊。可是登先生又是怎么得知真凶的呢？”

连美影都揪不出来的凶手，登是怎么察觉的？静马怎样也不认为登的头脑会比美影更灵光。“或许凶手从小社出来时被他撞见了吧。不是我自负，但光凭剩下的这些线索，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找出儿手的。”

“结果，凶手为了设陷阱给你，到底做了多少伪装工作啊？”

“凶手做的伪装应该有两点，一点是故意用打火机烧神坛底部，另一点则是杀害夏菜后将里间的拉门打开。第一个伪装是为了误导我做出凶手是戴眼镜吸烟者的结论，第二个伪装则是诱导我做出小社中另有一人，凶手是穿了其他鞋子的推理。第一个伪装姑且先不提，我猜第二个伪装应该是临时想出来的。当凶手杀害夏菜之后正想往外走时，看见地上积了雪，心知如果就这样离开会留下脚印，所以在仓促之间想出了这样的诡计。”

“凶手的脑筋转得也未免太快了吧，真可怕！”

静马不禁再次为之咋舌。

“那还用说吗？你觉得我是那种会被泛泛的凶手玩弄在掌中，导致失去父亲大人的人吗！”

美影发出吓人的怒吼。

没错、没错，就这样继续下去吧。静马握住美影的手。

“喂，你干嘛！”

嘴里虽然这么喊着，美影却不勉强甩开手，反而用纤细的手指回握了静马。

“那么，真凶就是没戴眼镜又不吸烟的人吗？”

“没那么简单啦。毕竟在发生下一起杀人案之前，这些伪装就被识破的可能性相当高……只是，无法同时满足眼镜和香烟两个条件的可能性也一样很高。”

结果，几乎所有人都符合条件了吗……如此一来，事件又再次陷人迷雾之中。

“既然如此，只有想办法从登先生嘴里问出凶手的名字了。这样应该是最快的方法吧。”

静马自暴自弃地这么一说，美影便露出温柔的笑容说：

“他不可能说的吧。己经有两个人被杀了，他一定是做好死刑的准备才顶罪的。会牺牲到这种程度的人，怎么可能轻易供出真凶呢！再说，登先生也有可能是误解，说不定他以为的那个人根本不是真凶。就像我推理失误一样，登先生也有可能对真凶的身分做出了错误判断。现在至少要搞清楚，究竟是怎样的契机，促使登先生情愿认罪……”

美影突然停下脚步，静马收不住往前的势子，放开了牵着美影的手。

“或许，契机就出在我身上。”

“怎么了吗？”

美影却不回答，只是用水晶眼眸一直凝望着天空。听起来虽然很像悖论，但没有答案的时候就是有答案的时候；静马确信，美影已经看到光明了。

“去找菜穗小姐吧。”

这次美影主动伸手抓住静马的手，拉着他急急走回山路上。静马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稳住脚步不跌跤。

“菜穗小姐，我有些事想请教你。”

看到美影时，菜穗吓了一跳。静马想起前天早上背着美影下山时，她看见憔悴虚弱的美影时嗤之以鼻的模样，她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才不过两天，美影就恢复了吧！

“干嘛啊，又开始玩侦探家家酒了吗？先是让我爸蒙冤，接着又害秋菜被杀死，怎么，你还没学到教训吗？”

或许是太惊讶了，菜穗的挖苦显得有点疲软无力，也无法断然将两人拒于门外，就这样让他们进了房里。

“其实，正是关于登先生的事。”

“什么？你还想把嫌疑推到我爸身上吗？很可惜，因为你的缘故害我爸被逮捕，所以刚好只有他有不在场证明呢。”

“这件事我会择日好好赔罪，但今天我想问的是另外一件事：菜穗小姐，你知道为什么登先生要自己认罪吗？”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不就是被你逼的吗？”

“某种意义上，他确实是被逼得不得不这么做，不过，却和你想的情况不大一样。”

“什么意思？”

菜穗不耐地诘问，音量也提高了。

“我第一次造访你房间时，房里非常冷，简直就像刚换过气一样，而且也像现在这样，房里飘散着过量的香气。菜穗小姐，你应该是瞒着家人抽烟吧？”

美影的指摘似乎说中了。

“……那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尖声反驳的菜穗显得很狼狈。

美影满足地点点头，嘱始按照顺序说明为何推理的结果凶手会是登。

“凶手是戴眼镜又吸烟，同时使用右侧鞋柜的人。登先生应该知道你抽烟的事吧。而且，他可能也知道事件当天夜里你离开这里到外面去的事。剩下的两人之中，对登先生而言，既然自己不是凶手，那剩下的另一个人就是你了。”

随着美影的推理，菜穗的脸色愈发铁青。当美影说完时，她马上拍着一旁的桌子大喊：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想说我是凶手吧！”

“在刚才看过古社之前我是怀疑你的，不过现在我想可以相信你的不在场证明。”

听了这句话，菜穗似乎放心了，表情也较为和缓，老实招认道：

“没错，我抽烟。因为我妈啰唆着说什么不准抽烟，所以我没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她或许是以为我还有可能当上须轻大人吧……可是，没想到我父亲是因为这件事……为了包庇我才……”

“警察那边由我来说明。我想登先生知道之后，应该也会改变说词才对吧。”

“别以为我会跟你道谢喔。”

或许是豁出去了，菜穗从抽屉里取出并点燃了香烟。细细的薄荷烟发出甜甜的香气，飘散到静马身边。

“那倒是不需要，毕竟是我推理失误在先。”

“没错，你说得对。不过面对这个把你耍得团团转的凶手，你真的能抓得到对方吗？”

或许是抽了烟镇定下来的缘故吧，菜穗也恢复了平日沉稳的语气。

“要是不能抓到的话，春菜她们会死不瞑目的。”

说罢，美影便挽着静马的手臂，向菜穗示意要告辞。敏鋭的菜穗似乎看出了什么，对静马投以意有所指的眼神说：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感情变得这么好啦？”

“无意义又毫无根据的打探是不公平的喔。”

像戴上一张铁面具似的美影，面不改色地丢下这句话，推着静马的背催促他快离开。

因为力道实在太大了，静马差一点就撞上门。

“岩仓先生，真巧呢，我正想去找你。”

回到别馆时，两人刚好遇到岩仓从一楼的房间走出来。

“哎呀，你恢复精神啦？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穿着毛衣的岩仓，脸上带着笑容走近。和菜穗不一样，对美影的迅速复原，他似乎一点也不讶异。

“是关于传说，有些事想请教。不过在那之前，你觉得下任须轻大人会是谁呢？果然还是会由纱菜子小姐来继承吗？”

“是啊，而我或许会成为纱菜子小姐的夫婿喔。不过，在那之前，纱菜子小姐是否有意愿成为须轻大人是很重要的。过去虽然不能说这种任性的话，但毕竟时代不一样了。”

岩仓似乎也听说纱菜子打算考大学的事了。

“如果纱菜子小姐拒绝的话，就会由菜穗小姐继承啰？”

“应该是这样吧。菜穗小姐至今从未修行过，但状况特殊，应该会开此特例。只是，人家对我这种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大概没兴趣吧，她喜欢的是更结实精壮的类型……再说，依照美菜子夫人的作风，也大有可能为她安排新的对象；到时候，这里就没我的事了。”

从岩仓话中有话的说法听来，他似乎也对菜穗和伸生的关系略知一二。不过，作为女婿候选人，只要须轻大人一被杀害，未来的妻子就必须换人，毫无选择余地的岩仓还真令人同情。

“啊，别站着说话了，不如到我书房来吧？手边有资料也比较好说明。”

“那就麻烦你了。还有，这次请别那么客气了。”

“是我上次泡的茶不好喝吗？”

岩仓半开玩笑地偏着头说。

“不，茶很好喝；但今天为了早点解决事件，希望能长话短说。”

“原来是不想浪费时间啊。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岩仓一脸遗憾地转身走向书房，后面跟着美影，然后才是静马。美影回头说：

“静马，你可以先离开吗？我接下来要问的问题，以岩仓先生的立场来说，答案会有点难以启齿。”

“是怎样的问题啊，听起来好像有点恐怖呢！”

瞥了一眼苦笑的岩仓，静马说：

“知道了。那我在房间等你。”

静马乖乖地上了二楼，没有被逼着离开的感觉。

回到冷得彻骨的房间里，静马为了打发时间而打开了电视，然而却一直静不下心来，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抖脚。电视上是个搞笑艺人正在笑谈自己的失败经验，静马却一点都笑不出来。抽过烟后还是没有改善，反而更焦虑不安了。就算躺下来，却连天花板接缝发出的杂音都令他感到不耐。

现在，美影正在下面的房间里和岩仓两人独处……过了三十分钟后，静马才终于察觉，自己这一切举动的原因都是出于嫉妒。

美影……原本为了舍弃一切、甚至连性命也一起抛弃而来到这里的自己，竟然就这样把自己困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牢笼里。

和美影发生了关系。这样真的好吗……静马苦恼着，但并不后悔。

只是，自己是杀人凶手之子；而且，还是个弑父的男人。尽管当时的她因为失去了父亲而非常脆弱，但像自己这样的人，和未来将以侦探身分活跃舞台的美少女结合，真的好吗？自己会不会在她本应充满光明的未来之中，落下一个污点呢？

只是，静马心想，美影说不定早就察觉自己弑父的事了。他也曾想过，是否昨夜的美影只是一时意乱情迷，若真如此，今早起来，她应该会用截然不同的态度面对自己吧！然而，从此刻美影的态度看来，她似乎是愿意接受自己的。

静马虽然对美影说“我会成为你的支柱”不过相反地，或许美影的存在才是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力量吧？

只要有美影在，我就能活下去。

再多活久一点吧……静马第一次有了这样的念头。

第一卷 16

“静马，你可以跟我来一下吗？”

大约两小时后，美影对静马这么说。一看，她已经做好打扮，身上的水干衣袖和红裤的下摆都上了浆，熨得笔挺。不只是服装，发型也一丝不紊，束起来的黑发充满艳丽的光泽。

这意味着什么，就连静马也一看就明白。

“要去凶手那里吗？”

“是啊。”

美影回答，脸上挂着毅然决然的表情。

“是谁？”

“现在就是要去向本人确认啊。”

美影的语气充满只要自己出马，对方一定会认罪的自信，而静马觉得，美影这份自信非常可靠。

“那，我们要去哪？”

“闭上嘴跟我走就知道了。不过千万小心别被任何人看见，我还不想让别人知道。”

美影在主屋后门换了鞋子，走出庭院。她绕过池塘边缘，渡过正后方的拱桥，来到御社的后侧。

或许是已经在宅邸里重点配置了监视警力的缘故，庭院后方不见警官和刑警的身影。御社这边也是，因为昌纮已经守在廊桥前了，后方没半个人看守。

“凶手该不会是……”

“嘘！”

美影在唇边竖起手指，示意静马安静。接着她伸出手，爬上穿廊，直接打开后方寝殿的门。静马按照美影吩咐，默不出声地跟着她，脑中却是一片混乱。

该如何解释眼前的一切才好呢？

寝殿里只有一间二十叠大小的宽敞榻榻米通铺，室内混合着古木与焚香的气味，弥漫着庄严的气氛。单调无味的房里除了几样小型家具之外什么都没有，后半部用垂帘隔开。有着琴型家徽的垂帘另一端，一对高脚灯台正点亮着灯火。

两座灯台之间是一座四面垂着床帐的方型寝台，里面看得见人影。虽然在帘幕遮掩下看不清楚，但那人影似乎是撑起上半身坐在床上的状态。从墙缝吹进来的风使得烛影晃动，人影也微微摇晃着。

“是谁？”

美影一靠近帘幕，对方便静静地问。语气虽然平缓，但嗓音本身却显得尖细。

“在下是御陵美影，须轻大人。”

“……这样啊。”只消大喊一声，昌纮一定马上就会飞奔进来吧，但须轻大人却没有呼喊任何人。

“那么御陵小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因为事件已经解决了，我是来向您报告的。”

美影端坐在帘幕前，同时指示静马坐在入口附近。她的用意应该是叫他注意有没有其他人靠近吧。

“这样啊……那么究竟是谁对我的孩子下毒手的呢？”

“须轻大人，就是你。”

彷佛要用右眼的目光直接射穿帘幕后的须轻身影般，美影用坚定的语气，清楚地这么说。她的语气虽然严肃，脸上却明显流露出紧张的表情。

须轻没有反应。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静寂之中，只有灯台烛火燃烧时的滋滋声飘入静马耳里。“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吧？我现在失去女儿，身心倶疲，可不是能听你说这种玩笑话的状态。”

“我虽然是个外人，不过也自认对这家里的礼数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不会做出对须轻大人开玩笑这种事。”

“希望你别是像登那时一样，又弄错了就好。”

“我也希望如此。所以，在告诉警方之前才想先听您怎么说。未经允许就私自前来，实在不好意思。”

“这样啊……那么你还没告诉其他人，是吗？”

瞬间，静马还以为美影要被灭口了……但须轻却毫无动静。

“那么，御陵小姐，你为什么认为我是凶手呢？”

冷静的声音。即使被指为凶手，须轻的镇定自若依然不变。

“秋菜的事件，让我终于获得关于凶手的线索。古社里秋菜尸体旁的血泊中，残留着我父亲倒下的痕迹，然而却没有父亲的身体被拖行的痕迹。凶手恐怕是只将父亲的西装外套丢进血泊之中，再让父亲的尸体穿上吧。至于后脑勺的血，只要拿外套上的血涂抹上去就行了。”

现在美影用缓慢的语气对须轻说的，是先前也曾对静马做过的说明。不过接下来的内容，就连静马也没听过了。

“是这样的吗？我并未听说事件的所有始末，所以并不知情。那么，你现在说的这些，代表什么意思呢？”

“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就是问题所在。假设凶手是为了混淆父亲真正被杀害的地点，这么一来却变得无法解释凶手杀死父亲的原因了。我原本以为父亲之所以被杀的理由，是因为不小心目击了秋菜被杀害的现场。然而我发现……若父亲被杀并非出自偶然，原本就在凶手计画之中的话，整起事件的全貌将有很大的改变。到目前为止，我都认为父亲是在秋菜被杀之后才遭到杀害的；可是，如今让我如此判断的根据消失了。换句话说，父亲也可能是在秋菜之前被杀的。”

须轻没有回答，静静等待美影接着说下去。

“如此一来，不合理就消失了；因为这么做，能让凶手获得不在场证明。如果是在杀害秋菜之后才杀死父亲、挖洞埋尸的话，将往返宅邸与古社的时间也计算进去，至少需要一个小时。也就是说，从秋菜最后被目击的十点开始约一小时内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就是凶手。

可是，如果以上这些行动是分段进行的呢？在第一次行动时事先杀死父亲，挖好洞穴，第二次行动时则杀死秋菜，砍下头颅，再掩埋父亲的尸体。说得更清楚点，凶手去了古社两次。前半段从宅邸前往古社、杀死父亲并挖洞或许得花上五十分钟，但后半段则连往返的时间在内，不会超过三十分钟。如果是这样的话，十点过后只要有三十分钟，就足够完成这些事了。能借由这样的伎俩让不在场证明成立，而且在那段时间里有三十分钟自由行动时间的人，符合以上条件的，就只有你了，须轻大人。

你先假借“教授”的名义让秋菜等待，利用那段期间到古社杀了父亲，并挖好洞穴。之后再命令秋菜先去和早苗说话后再赶到古社来。对于身为须轻大人又是母亲的你所说的话，秋菜想必连一丝疑心都不会起吧。杀死秋菜后，你砍下她的头，将父亲的西装外套放在血泊上留下血迹，再用西装上的血抹在他脑后，最后将穿上外套的他埋起来。如此一来也可以解释，为何凶手花费工夫挖了洞，却将尸体埋得如此草率的原因了。因为挖洞的时候时间很充裕，但埋尸时则只有把土堆到尸体上的短短时间。”

说完这一长串之后，美影静静等候须轻的反应。

“你能证明那不是凶手的诡计吗？说不定那是凶手陷我入罪的陷阱喔？难道你有证据能够证明不是这样吗？你已经失败过一次了吧？因为你的失误，还让秋菜丢了性命。”

这番话说得实在讽剌。不过，即使须轻不是凶手，这番话必然也会从她口中说出来吧。但美影毫不畏惧。

“我有证据。首先，假设父亲出现在秋菜的杀害现场是一个巧合好了，那么，在这种情形下，凶手之所以故意不留下拖行痕迹，目的便是为了误导两人被杀害的顺序。然而这种假设却有个重大的缺陷，那就是：凶手不可能知道父亲什么时候会外出散步。这次只是因为他刚好在九点前出门散步，才使这个诡计得以成立。若他在十点前或甚至九点半才出门散步的话，父亲抵达古社的时间点，对这个诡计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再者，若假设凶手杀害父亲并非巧合，而早已是计画的一环呢？那么父亲就并非于散步途中经过古社，而是被凶手叫来的。在这种情形下，这确实有可能是凶手意图陷害理应有不在场证明的须轻大人的诡计；父亲在九点左右到达古社，再按照我刚才说明的步骤被杀害。然而，这个假设里也有个重大缺陷。凶手需要一个人证明父亲出门散步的时间，而这个人应该就是我吧？但是，我当时却正在对你说明登先生遭逮捕的前因后果。我的说明会到何时结束，当下是无人能预须的。虽然你原本预计九点开始“教授”但那并不足以成为影响判断的要素。事实证明，“教授”的时间比预定的还迟了十分钟左右。要是再延迟更多的话，这个诡计就完全不成立了。更何况那天还有人建议暂停“教授”呢。换句话说，无论如何，若凶手另有其人，要用以上手法陷害你都是不可能的。因此，我确定这不是“陷害”而是事实。

为什么被杀的会是父亲……那是因为他是最没有遭杀害动机的人。如果是琴折家的其他人被杀，警方会认为凶手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某种理由而计画杀人。然而若死的是与琴折家毫无关连的父亲，怎么看就都是倒霉被卷人杀人现场的状况了。而这正是你的企图。”

“换句话说，死的也可能是我或美影吗？”静马不由得从旁插嘴。

“没错。”美影转身对他点点头。

“我因为是侦探，随时都可能有人想要我的命，所以另当别论，但静马确实很有可能被当成对象。只是，这次因为我和父亲共用一个房间，姑且不论白天如何，晚上父亲的行动我是了若指掌的。也由于我能够提供时间证词，所以父亲才会被选上。若对象换成静马你的话，关于你究竟何时从房里消失，就没有人能提供证词了。”

说完这一大段话的美影似乎很渴，只见她伸出舌头润了润嘴唇，再次转身面向须轻。

“好吧，就让我从最初的事件开始说明吧？想必你是从春菜那里，得知有个不逊之徒跨骑在龙之首上的事吧。每天出现在龙之首的年轻人，看起来对须轻传说似乎相当感兴趣。于是，你前往龙之渊确认，并在此时捡到了他的记事本，知道了他的名字。你决定利用他，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准备恐吓信，告诉担惊受怕的春菜，要想除灾解厄，就在纸上写下静马的名字。其实原本春菜因为不想让家人担心，所以先偷偷来找我商量，没想到我的态度并不起劲，所以她才会去找你，浑不知你就是送出恐吓信的人。在家族之中，你既是母亲又是须轻大人，第一个找你商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甚至有可能根本是你诱导她来找你商量的吧。

至于夏菜遭杀害的手法则有些不同，因为什么时候会下雪，是无法预测的。杀害夏菜后留下打火机和眼镜的线索这两样都是跟你毫不相关的东西——走出室外时，你一定大吃一惊吧。因为，会穿客用鞋的只有你和岩仓先生。没错，不只是岩仓先生，穿廊下的鞋柜里也没有你的专用鞋。平日，当你想到庭院里去时，都是从御社后方的拱桥通行。只是那时，你犹豫是否该走拱桥穿过庭院前往小社。因为那条路很暗，万一不小心在地面留下脚印，凶手毋庸置疑就是你了。因此，最后你决定和其他家人一样从穿廊前往小社。然而，因为下雪的缘故，在雪地上留下了清楚的客用鞋足迹。虽然一边走一边消除脚印也是个办法，但你却心生一计，打开了屋内的拉门。而这个策略也成功地误导我将登先生当作凶手了。

你总是处于推理的盲点中。身为被害者母亲的立场，无论谁都不会认为你有嫌疑。或许我也因同为女性，而不相信身为母亲的你会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在无意识之中蒙蔽了自己的双眼。”

美影心有不甘地咬紧下唇。

“你的说法倒是有道理。但是，大难临头之际，为什么我非得杀死自己最珍爱的孩子不可呢？”

须轻的反驳合情合理，毕竟就连鬼子母神都会溺爱自己的孩子了。然而，美影却抬起头，以坚定的语气说：

“正是因为大难临头，你才非这么做不可。卧病在床的你无力镇压九年后的大难，只有让最有力、而且是继承你最多力量的人继位才办得到这一点。至今，琴折家基本上都由须轻的女儿继承须轻的地位，但你却发现，还有比自己的女儿更适合继任的人存在，那就是你的妹妹纱菜子。你开始思考由纱菜子继位的可能性。然而，你虽具有绝对地位，对继嗣一事却无法插手过问，因为礼俗与仪式的执行者按规定都是历代的赘婿，这就是你必须杀死自己女儿的原因。只要三姊妹都死了，纱菜子就能顺理成章地继承须轻的地位。没想到纱菜子却在此时表明想前往东京考大学的意愿。到了明年，她可能就会在东京了，所以在那之前，你就得先采取行动。”

“为什么纱菜子会比春菜她们更适合继任呢？道理何在？”

“须轻起源。根据起源书的内容所示，只要由继承最多须轻力量的人继任，村庄就能安宁平稳。此外，书中也记载着最初的须轻继承了来自众神的半分力量，以及来自父亲的全部力量。换句话说，春菜她们也只继承了来自你的半分力量。

反观纱菜子又是如何呢？你继承了来自令堂香菜子的半分力量，而这点纱菜子也一样。因为不知在诸多力量中继承的究竟是哪一半，因此也无法明确得知你和纱菜子共享的力量究竟有多少。因此我们以机率来计算，就是二分之一。重要的是继承或共享了当今须轻的多少力量，而不是从上一代须轻那里继承到多少力量。也就是说，重要的是和你有多接近。此外，令尊达纮先生的力量，你和纱菜子都是全部继承的。这样说来，纱菜子和你共享的力量加起来就是四分之三……

女儿的是二分之一，妹妹的是四分之三。这就表示能继承你最多力量的人是纱菜子。话说回来，如果完全按照起源内容所说的话，须轻的禅让本就不该是母女制，而该是姊妹制才对……或许是为了凸显神力与人力的差异吧，假设来自父亲的力量也只能接受半分的话，纱菜子和你共享的力量也应该只有一半。如此一来，春菜她们就不需要死了。”

（哪有如此荒唐的道理……静马听着，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就凭着那不确定的机率计算，竟杀死了自己的三个女儿？

然而一阵沉默之后，须轻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

“你调査得真仔细。在外人眼中看来，这些事或许愚蠢可笑，但你说的没错。我必须想办法回避大难……不过，你什么证据也没有，对吧？”

“身为神明，你还真是相当死鸭子嘴硬的神呢。”

美影嘲讽地说着，静静地瞪视须轻。

“正因至今你一直身处盲点，所以才会逃过捜查网。不过，只要仔细捜查这原本神圣不可侵犯的御社，尤其是你的寝殿，想必可以搜出凶器才是。”

寝殿被死寂般的静默笼罩。美影挺直背脊，默默等待对方的回应。不久……“御陵小姐。我想你来这里并非为求慎重，而是为了给我选择的机会，是不是呢？”

“我确实是有此意。就算面对的是可恨的杀父凶手，我也不希望春菜她们白白牺牲。”

“如果凶手一直没有抓到，成为下任须轻的纱菜子势必遭到怀疑。我必须避免让这件事发生才行，更何况在大难来临之前，我将降回人身……没错，杀了女儿们的人是我。请你将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吧，将这个为了守护村子而对女儿下手的母亲的故事说出去。拜托你了。因为我必须自己净化这被我弄脏的地方。”

“请等一下！你得自己告诉大家才行！”

美影慌忙起身，怀中的扇子顺势掉落在地。然而一切都太迟了，只听见垂帘后传出动物般的呻吟声，接着便看见须轻上半身缓缓向后仰倒。

同时，一阵焦灼的气味传来，御帐台起火了。美影急忙向前掀开垂帘，迟了一步的静马也赶紧跟上去。

须轻一脸苍白，已经气绝身亡，一丝血痕从嘴角流出。美影嗅了嗅她嘴边的气味说：

“她似乎是自尽了。有氰酸钾的气味。”

此时，火苗已沿着帘幕，往装了纸窗格的天花板向上延烧。这两天干燥的气候也助长了火势，不只是御帐台，连须轻身上的白衣与寝台上的棉被都开始燃烧。

“不行了，暂且先避难吧！”

跑出穿廊的静马回头一看，却发现先喊着要避难的美影自己还留在御帐台附近，窸窸窣窣地摸索着。她身边已经被一团浓灰色的黑烟笼罩了。

“你怎么了！不快逃不行啊！”

“我在找有没有遗书。只有我说的话是不行的。如果没有须轻的亲笔遗书，谁都不会相信啊！”

美影懊恼地呐喊着。然而这时已经连建筑物都开始冒出火舌，阻断了她的退路。

“快点啊！”

静马动如脱兔，冲上前抓住美影的手臂就往寝殿外拉。

“完了，什么都没有。我明明给了她选择的……为何什么都不留下呢……”

美影神情茫然地垂着头，屈膝颓坐在地。从她的话中听来，像是早已预测到须轻的自杀。想必她是为了顾及身为神的须轻颜面，不希望她身陷囹圄，所以才会设法温情劝说的吧！然而，须轻的行动却是出乎美影预料。

“等一下再后悔也不迟。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先回主屋去吧。”

窜升的黑烟愈来愈大，想必连外面都已经察觉这里发生火灾了。

静马再次牵起美影的手，想将她拉起来。此时，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面无血色的昌纮正从穿廊跑来。

“发生什么事了？”看了看寝殿，又看了看美影，昌纮颤抖着声音问。

“须轻大人自尽了。”尽管事件已告解决，如此回答时的美影脸上却满是悔恨的神情。

*

燃烧的御社，猛烈的火势不见消止，似乎要将须轻冰冷的遗体都一起燃烧殆尽。走出御社，扑面而来的炙热空气，连站在穿廊上凝望火势的静马都感觉得到。

望了望美影，她也一样凝视着火势。那眼神像是火场中有什么宝物似的，牙齿微微咬着下唇。火势已经从寝殿转移到澡堂和正殿了。

一切都结束了。就这样结束了。

静马切实地感受到了。接获昌纮的报告，别所和其他人正从主屋赶来，后面跟着达纮和伸生等人，其中也包括和生矮小的身影。

“母亲大人呢？”

和生追问着伸生与别所等人，拼命想确认母亲的安危。很快地，他也会来追问静马和美影吧。到时候该如何对他说明才好呢？静马完全找不出应对之词。对照从父亲口中得知母亲死亡真相的自己，和生会遭受何种巨大的冲击，静马完全不敢想像；毕竟，他才十六岁啊！

再次望向美影，她正踩着慎重的脚步，沿着砂石路走到和生面前。

“须轻大人自尽了。”

望着和生的眼睛，美影清清楚楚地说了。她的脸上就像能剧面具一样面无表情，但映在和生眼里，此时的她或许可怕得有如鬼女吧。一开始和生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脸上露出哀求的微笑，然而很快地他就明白了美影说的是事实，张大了嘴僵立不动。

“到底是怎么回事？比菜子……不、须轻大人怎么会自尽了呢！”

达纮也过来寻求说明，满是皱纹的右脸颊抽搐着。美影依然像戴着面无表情的能面般说道：“因为须轻大人就是一连串事件的凶手。”

“胡说八道！”

仓促之间，伸生抓住美影的衣领，令静马想起在龙之渊那天的事。果然如美影担心的，琴折家的人根本不相信她说的话。

迅速阻止了伸生的人是别所。

“你说的是真的吗？

一边架开伸生，别所一边这么确认。从他的表情可知，他自己也是不相信的。

“是真的。如果大家愿意冷静听我说的话，之后我会好好说明。只是，现在重要的是先灭火。不能让火势延烧到穿廊来。须轻大人服毒自尽已经是劝阻不及的事实，遗体至少要在烧成灰之前抢救出来吧。”

面对美影毫不让步的态度，别所开始下令灭火。

“接下来得让大家接受才行哪。”

将视线望向静马，美影如此轻声低喃着。彷佛感觉到接下来的任务之严苛，她的双眉之间刻下了深深的雏纹。

这是艰难的任务。就连家族中出现凶手都令人难以忍受了，更何况凶手竟是须轻本人，这样的事实绝对超乎众人理解，而须轻本人又已在熊熊燃烧的红莲火焰中，永远沉默了。

这时，从静马身后传来巨大的冲击声响。寝殿的屋顶在大火之中崩坍了。

外露的梁柱继续燃烧，形成了冲天的火柱，从御社四方窜起如登天火龙般的火舌，教人不禁怀疑是否整个村子都将被这场火给吞噬。

静马不经意地转头望向美影，那张脸上笼罩着至今从未见过的哀伤。

尾声隔天早晨，隔壁房中的美影失去了踪影。

不只是她的人，她的行李，甚至山科先生的行李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原本房里准备的日用品而已。房里就像刚来的第一天那样，冰冷而飘散着一股陌生的氛围。

美影离开了这里……即使不愿意，静马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一大早就独自踏上了旅程，留下孤单的静马一人。

回想起来，这样的发展并不是没有预兆。昨天，望着御社燃烧时的美影侧脸，最后浮现的既不是解决了事件的成就感，也不是为父亲报仇雪恨的满足感，更没有当初将登当作凶手，误以为事件已解决时的虚脱感，又或是明明为人解决了事件，一切却转眼化为灰烬的懊悔。

当美影凝视着飞扬的火焰时，她是深陷于哀伤之中的。一开始，静马以为那是出自对须轻的同情使然，但现在终于能够理解了。那是惭愧。是她对自己能力不足而产生的羞耻之情。

美影在须轻面前虽然不曾说出口，想必她一定认为是因为自己身为女人，所以才会太晚发现真相吧。为了解决眼前的大难而必须冷酷弑女的母亲……尽管连身为男人的静马对此都难以置信，但自己更是因为身为女人而被蒙蔽了双眼，这或许就是美影最后的结论吧！

为了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侦探，必须舍弃自己身为女人的部分……这样一想，静马这个男人留在自己身边，只会成为阻碍而已。她一定是彻底理解这一点了，静马却还自以为走过这第一步之后，便能与美影携手迈向接下来的人生，自以为能像山科支持美影的母亲一般成为她内心的支柱，还沉浸在这样的自我陶醉之中……然而，美影选择的是独自走上往后人生的道路。

那，前天晚上的结合又算什么？静马呆站在原地，凝视着自己的掌心。拥抱美影时的感触和她的体温都还记得那么清楚，难道那一切都是在做梦？不只是身体，连心灵都合而为一的感觉，难道只有自己感受到吗？

那全都是错觉？现实与心……甚至连自己都是不真切的吗？一切都弄不明白了。静马抱着头蜷曲蹲下。就像听了父亲坦白事实后，自己下手杀了他的那天一样。……不，只有一件事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美影并不需要静马，反而是静马需要美影，为了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静马带着空虚的眼神站起来，踉跄着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他静静地开始整理行李。

死吧。现在的静马，只剩下这个选择。

第一卷 第二部 2003年冬 01

穿过水泥铺成的小径，当琴乃温泉那与昔日无异的正门招牌映入眼帘时，十八年前的记忆在静马脑中清晰地复苏了。当时所遭遇到的种种事情，都伴随着怀念浮现脑海。

直到将近一年前，静马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当他在医院病床上醒来时，已经丧失了所有的记忆。在那之后，静马就跟着第一个发现自己的日高阳一，以日高三郎的名字生活着。

不过，现在他全都想起来了。

十八年前的冬天，那个事件结束的十天后，静马自杀了。

离开栖苅村的静马内心暗忖，如果要求死，就要死在一个与栖苅村无关的地方。于是，他前往九州宫崎的某处溪谷，割腕后投溪自尽。那也是一个和龙之渊一样流传着浪漫传说的地方，一年之间总有超过十个自杀者造访此地。据说静马投溪的一周之后，也有某个年龄相近、身分不详的年轻人，在下游处被找到业已冰冷的尸体。

然而，不知该说是幸或不幸，静马在濒死状态下被岸边的树枝勾住，然后被村人发现，送到医院捡回了一命。之后才听说，在静马投溪与被人发现的地点之间，有至少两个小型瀑布，所以他失去记忆的原因，可能是在受到瀑布冲刷时撞击到头部。另外，由于被发现时失血过多，加上撞击时的冲击力，导致脑中的海马体受到影响也可能是原因之一。详细原因始终不明，总之，静马就这样失去了所有记忆。

由于自杀前不愿死后身分被人察觉、早已将足以辨识身分的物品都处理掉的缘故，结果静马更是无从得知自己到底是谁。社会上的失踪人口为数众多，也没有人会为孤家寡人的静马报警协寻，所以他一直找不出自己的身分，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就这样，病床上的静马，成了一个失去一切、死也死不成的悲哀自杀未遂者。

经过一年的疗养，在日高的好意下，静马以日高三郎的新名字开始在他的牧场工作。“三郎”是静马被发现时那条河的别称。静马学习新工作的能力很强，同时也因失去一切，使他更能将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日高一年比一年更信赖他，现在更将现场领班的工作交给他。尽管在住院时每晚都烦恼着自己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自杀，但在牧场生活久了之后，静马也渐渐也不再在意这些事了，这或许和牧场生活忙碌，没有闲暇思考也有关吧。

静马恢复记忆是一年前左右的事。当时电视上某个旅游节目介绍了栖苅村，虽然只有短短十五分钟，但琴乃温泉和龙之首都和从前一模一样，清楚地出现在画面上。

当时的感觉，静马至今依旧难忘。那既像是一种彷佛有百万只虫沿着脊髓窜出，爬满全身的不快感，又像是外星异形从体内突破骨肉与皮肤钻出般的惊悚感觉。下一秒，被封印了十七年的记忆瞬间溃堤，杀得静马措手不及。

于是，静马知道了自己是种田静马。

告诉日高自己找回往日记忆后，日高一方面替静马感到高兴，同时也询问了他下一步想怎疏走。静马选择了留在牧场，和至今一样以日高三郎的身分度日；毕竟就算恢复种田静马的身分也不会有谁为此表示欢迎。

这样的静马，现在之所以站在琴乃温泉前，只有一个理由。

大约一星期前，龙之首在密集豪雨之下坍方了。

已经下定决心舍弃身为种田静马的过往，作为日高三郎度过余生的静马，在心底的某个存落，却始终对琴折家的事件——更正确说，是御陵美影——难以忘怀。不，该说是静马刻意不亡的。往后的人生再也不会有这种际遇了吧，过去那个名叫种田静马的男人曾拥有过的、充满酸甜的记忆。因此，当得知龙之首坍方时，彷佛与过去的微弱联系也随之断绝，令静马不禁大受打击。

于是静马打破封印，上网调查了关于美影的事。在网路上，美影已成了都市传说中的名侦探。她完全不在传播媒体上露脸，所有关于她的事都是口耳相传，只在网路上蔚为话题；其中不乏静马也在新闻上看过的几起凶恶犯罪事件，只是在媒体报导上，写的千篇一律都是“警方迅速破案”罢了。

美影已经成长为一位出色的侦探了，不枉费自己被她舍弃……静马心满意足，打算就此关的视窗——如果当时他真这么做的话，今天他也不会来到栖苅村了吧！

然而，就在下一个页面里，出现了美影的死讯。据说美影是半年前在千叶馆山调査杀人事件时，被走投无路的凶手带走，就此下落不明；一个月后在镜浦，发现了她和凶手双双溺死、顺流漂下的尸体。十八年前在须轻狂信的火焰中逃过一劫的她，这次却未能幸免于难。

那天，静马哭了。她才三十五岁啊。静马无法遏制内心的懊悔与失落。于是，他下定决心，再次造访当初与美影相遇的龙之首。在回忆完全风化之前，他想再次回到那个地方，在龙之渊前双手合—祈祷美影能安心成佛。

自己的目光会无意间停留在这起发生于偏远村落的小事件，或许正是来自上天的旨意也说不定。于是静马向牧场告假，独自来到这里。

“您是预约订房的日高先生吗？”

随着令人怀念的声音出现的，是久弥的身影。脸上的皱纹虽令人切实感受到岁月的流逝，但那健壮的体格却依然如昔。在那之后过了十八年，他也应该将近五十岁了吧。

久弥最初似乎没有察觉，但听见静马的声音后，他像是反应过来似地凝视着静马的脸，半晌之后方才开口说道：

“……你该不会是种田先生吧？”

“我是。”静马坦然回答。虽然不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看起来是什么模样，但自己曾有过在生死之间徘徊的经验，脸上的风霜想必更甚久弥吧。

“果然是你啊，真是太令人怀念了。这些日子以来你过得如何呢？名字怎么会成了日高三郎？”

久弥难掩内心的惊讶问着。

“在来此之前，我听说了龙之首坍方的消息。至于名字……我只是想给你一点意外惊喜，请别介意。”

静马在此姑且隐瞒了曾失去记忆的事，久弥也不疑有他，一边说着“原来是这样啊”一边带着温和的表情挥着手。

“哎呀，我还真的是被你吓了一跳呢。因为发生过那起事件，我本来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呢！原来你还记得这个村子的事，都已经十八年了哪……这些日子以来，村里也发生了许许多多的改变呢。”

最后一句话，久弥是带着寂寞的语气轻声说完的。

“我是不是不应该来比较好？好像害你想起过去的事了，真不好意思。”

“没这回事啦，隔了这么久还能见面真的很高兴。来，请进来吧，今晚我会做一桌好菜招待你的！”

引领静马到房间之后，久弥一边将绿茶倒进杯中，一边谈起这段空白期间发生的事。

事件隔年春天，纱菜子顺从地继承了须轻大人的地位，直到今天。后来她和那位名叫坂本的刑警结婚了，还生下三胞胎姊妹。

“三胞胎……和春菜她们一样呢。”

阴暗凄惨的记忆在脑中复苏。三姊妹中无一人获救的记忆。

“是啊。三胞胎出生时，事件带来的伤痕都还没痊愈，因此村中也流传着某些不好听的谣言，不过等她们长大懂事之后，已经没有说那种话的不逊之徒了。”

“那么，这些女孩知道当年的事件吗？”

“这个嘛……”

久弥歪着头说。

“虽然或许谁也不愿提起当年往事，但她们如今也十五岁了，总难免听说过些只字片语吧。”

“说得也是……毕竟那是上一代的须轻大人，又是发生在她们表姊妹身上的事……那么，大难那件事又如何了呢？”

“那个啊……”

久弥脸上显露复杂的神情，低声说道：“关于那件事，竟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当然，对村子而言没事是最好的，可是既然如此，须轻大人又何必杀了春菜她们呢？明明是为了因应大难而做出的不得已决断……真的教人不胜唏嘘。从那件事之后，已经有许多村人开始不相信须轻大人了，再加上大难的事，现在村子里的人对须轻大人已不再像从前那么敬重了。当然，还是有很多人相信是当代须轻大人的即位，遏止了大难于未然，可是……这么说虽然很不应该，但如果能发生些许灾难，对村子和须轻大人而言，或许反而都是件幸事吧？”

事情闹到那种地步，事后却什么都没有发生，须轻大人的威信会因此而低下，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现在和五十年、一百年前的环境不同，人们不再那么迷信。尽管是发生在十八年前的事，但杀子的动机依然异常，不为时代所接受也是理所当然的。

“三年前当选的村长是个和琴折家疏远、和县里的政治家关系良好的男人，他上任之后大肆整修道路，搭建公民馆，因而受到村民爱戴，是个相当重视实际利益的人呢。”

这么说来，通往村子的道路确实变得既宽敞又美观，静马还差点以为看错了。此外，两侧的山头也被打通，建设了横跨村子的高速公路。虽然没有交流道，不过想必是花了不少钱在这村子上。能比琴折家为村子带来更多利益的话，自然能吸引村民的爱戴和跟随。

事件之后，登依然企图引进度假村建设工程，但似乎因为经济泡沬化而遭到挫败。现在山里仍残留着废墟般的未完成建筑。

“登先生在那之后不得不放弃野心，没想到时代改变，还是有人做了一样的事。”

此外，琴折家的人们，除了十年前源助安享天年、无疾而终，以及四年前登因蜘蛛膜下出血而猝逝之外，其他人都还健在。早苗虽然上了年纪，还是很有精神地过着隐居生活。最令人意外的是菜穗也招了人赘女婿，还生了个女儿，而这个女儿今年甚至与和生结婚了。也就是说，和生娶了自己父亲不伦对象的女儿。至于和生本人究竟知不知道那个事实，因为用想的就觉得恐怖，静马也不敢向久弥确认了。

“种田先生这次打算停留几天？”

“如果不致造成您困扰的话，我想大概三、四天吧……这段时间，我也不打算到村里去。”

“不，完全没问题的。再说大概也不会有人发现你是谁，毕竟事件都已经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了。”

久弥目光远眺，口中低喃着。和突然恢复记忆的静马不同，这十八年的岁月，久弥是扎扎实实地走过来的，当时的悲剧对他而言，应该也已成为一张泛黄的照片了吧。

“我得先去准备内人的晚餐，其他的事明天再说吧。”

“夫人还是一样卧病在床吗？”

“是啊。一直那样，不好也不坏。仔细想想，三姊妹走得那么突然，而被认为随时可能离开的内人至今却还躺在病床上，这世界真是教人不明白哪。”

嘴角露出嘲讽的微笑，久弥慢慢走出房门外。

静马不经意地望向庭院，发现角落里有个小小的墓碑。那是座隐藏在竹叶后方，只用三块平板的石头叠起来的简陋墓碑。他想，那大概是山鼬藏白的坟墓吧。静马想起以前住在这里时，那只山鼬很喜欢亲近美影。

回顾过往，静马才深切感受到流逝了多少光阴。

*

隔天下午，静马前往龙之渊。村里的景物虽然变了样，龙之渊却像凝结了时光一般丝毫未变。生意盎然的茂密树林，以及与潺潺流水声毫不相称的阴暗沉淀深渊。这一切正是留在静马记忆中的情景。唯一不同的只有坍方的龙之首，倒插在深渊上，将河原一分为二。

相当于龙颈部，也是昔日静马跨骑的部分沉在水中，宛如龙正在飮水一般。潮湿的泥土附着在初次于地表显露的底部上，由此可见暴露在天日下的时间还不久。相当于龙腹位置，也是当初放置春菜头颅的神龛部位，现在则被压在下方看不见了。

带着戒慎恐惧的心情试着抚摸龙之首，巨岩却是纹丝不动。看似颤颤巍巍，实则似乎相当安定。静马带着怀念的心情，下意识地攀上了龙背，因为无法爬到顶端，所以他只前进到河原和深渊的交界处为止。接着，他像从前一样环顾起四周。

景色完全不同。昔日是从高约数十公尺的地方眺望，如今的高度却顶多与身高等齐。从地面抬头仰望时，露出的天空还是一样狭窄，只是琴折家的风见塔，当然连一点影子都看不见了。

不过，来到这里真是感慨万千。

要说一切的事件都是从这里开始，或许也不为过。如果静马没有攀上龙之首，就不会被风见塔里的春菜看见，就算依然发生事件，身为外人的静马根本就不会和琴折家扯上关系……然后，也就不会与美影相遇了吧。

恢复记忆之后，静马一直思考着一件事：为什么自己的自杀会失败呢？明明自己选择的场所是著名的自杀胜地，自古以来已有几百人在那里尝试结束生命，也顺利踏上黄泉路了啊。说不定是因为，自己内心深处还留着不想死的念头，还有某种对生命的执着也不一定。

而事到如今，静马甚至开始庆幸没有死成。是那些失去记忆的岁月让自己这么想的。

内心唯一的遗憾只是……“你在那里做什么？”

突然，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似曾相识，像是深埋于遥远记忆彼端的声音……这声音是！静马猛然回头一望，一名身着白色水干的少女就站在那里。

“美影！”从静马口中，吐出了封印十八年的名字。眼前的美影，跟当年一模一样。

静马的叫声，似乎令少女为之一惊。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果然，你真的是美影？”

虽然是自己先说出口的，静马仍不免感到困惑，毕竟她的容貌与身姿，看起来根本就像是不曾历经过这十八年的岁月风霜一般。除了时光停留之外，实在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解释。

然而，眼前的美影却像是没想起静马似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静马的外表看起来苍老了不只十八岁。

静马从龙之首上下来，走到美影身前。

“是我啊，种田静马！没想到还能见到你。我听说你过世的消息，还以为你真的已经……没想到你不但还活着，而且和从前一样完全没变。”

“难道，你就是那位种田先生？”

她先是睁大了双眼，又马上恢复面无表情。

“我还以为你早就已经死了呢。”

“我？呃，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没错啦……”

当年一心求死，实际上也确实差点丧命，再加上十七年间都失去原有的记忆，以另一个人身分生活着。然而问题是，美影怎么会知道的呢？当初为了自杀才来到这个村子，这件事静马一该从来没对美影说过才对啊！像是为了回答静马的问题，美影开了口：

“……因为我母亲曾告诉过我，种田先生应该已经自杀了。”

“母亲……啊，原来你是美影的女儿吗？”

眼前像是一场白日梦的情景终于有了清楚的解答。冷静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自己一定一因为还深深沉浸在美影死亡的打击中，所以才会昏了头吧！

“是，我是御陵美影的女儿，也叫御陵美影。”

听起来真复杂。美影的母亲，也就是眼前这个美影的外婆，也叫御陵美影。换句话说，这少女是第三代的御陵美影了。

“那，你也是侦探吗？”

没想到，少女只是无力地摇摇头。

“还不是，我只是个见习侦探。现在还在修行中，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不辱母亲之名的侦探。”

“你太谦虚了。你母亲在正式出道前就自称侦探了，她的父亲，也就是你外公还因此纠正了她呢。希望你能早日继承母亲的名号啊。”

听到这句话，美影似乎领悟到什么，倒吸了一口气说：

“种田先生，您知道我母亲过世的事吗？”

“是啊，前阵子才刚得知。这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之一。像那样跨骑在那上面的我，说这种话好像挺没说服力的，不过我真的是打算在那里为她祈求冥福，因为，这里也是我和你母亲初次相遇的地方。所以当我看见你的时候，还以为美影从那个世界现身了，大吃一惊呢！话说回来，你又是为何来此？”

“我是从新闻得知了龙之首坍方的消息才来的，因为我知道这里是母亲作为侦探首次出道的地方。我小时候，母亲曾跟我提过无数次与那起事件相关的事。”

“原来你是来这里追寻有关母亲回忆的啊，也难怪你听过我的名字了。”

“是的。是母亲告诉我事件细节时得知的。”

凝视自己的那双眼眸中，带着些微的忧郁和情怯。这女孩也和她母亲一样，单眼的颜色不同。美影说过自己的母亲也是独眼，莫非是遗传？

“你和你的母亲长得真像，就连一头乌黑的长发也一样。”

静马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摸她的黑发，就像过去对美影唯一做过的一次那样。但他马上察觉眼前的少女并非当年的美影，慌忙将手抽回。

也不知道是否发现了他这样的举止，少女说：

“知道母亲过去的人也常这样跟我说；只是他们都说，我们母女的个性脾气完全不同。”

“确实，你们的性格好像不大一样呢。你母亲好胜心很强，第一次在这里和她相遇时，她当头就摆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态度，把我使唤来使唤去的。”

“母亲跟我提过这件事，说刚好出现一个适合扮演华生的人，所以就随手捡起来用了。”

“喔，是这样啊？看来你还是有稍微继承到一点你母亲的性格嘛！”

少女掩着嘴吃吃地笑了。

“或许喔。那么，关于我，就别再你啊你的叫了。叫我美影好吗？”

“美影……”静马想了一会儿说，“可以啊。不过，你叫我的时候若不加上敬称，我会很伤脑筋的喔。年轻时也就罢了，你的年纪都可以当我女儿了，要是连你称呼我都不加敬称，我可就太没面子啦。”

“我明白。那我称您静马先生，可以吗？”

“好啊。这样就行了。”

静马一边点头，一边心想这段对话还真是不可思议。不过仔细回想，十八年前第一次遇到美影时的对话，还更不可思议呢。

“对了，你在哪里投宿？该不会……”

“当然是琴乃温泉。我一抵达村子就直接来这里，所以还没过去就是了。”

“喔，跟我一样呢。我也才刚从琴乃温泉到这来。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回过神来，已是眩目夕阳西晒的时分。

“好的。”

少女不知为何很开心似地点点头。她的笑容非常可爱。静马这才想起，美影似乎从来不曾露出这样的笑容，总是绷着一张脸。现在回想起来，她应该是在故作成熟吧！然而，眼前的少女却没有那样的心思，或许她是因为遇到熟悉母亲的人而感到放心吧？

不过，就连那样的美影都必须战战兢兢才能胜任的侦探工作，眼前这个和同龄少女没有两样，甚至看起来更为乖巧的女孩，真的能够顺利继承吗？

她不是十八年前美影的分身再现，而根本就是另一个人。静马再次如此体认。而当年的美影已经不在了……静马微微低下头走在少女身边，连自己都清楚察觉自己有多沉默。

第一卷 02

十八年前的此时，静马正为了寻死而来到这琴乃温泉等待初雪的降临。挣扎在痛苦与烦恼之中、对活着感到绝望的他，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只不过是想为自己的死多少留下一点意义罢了。

那样的决定如今看来甚是愚蠢，但却绝非是个错误的选择。当时的自己已经面临极限，再也撑不下去了。虽然正因为最后并没死成才能这么说，不过要是当时拖拖拉拉地活了下来，接下来的人生一定无法好好过。丧失了十七年的记忆，对静马而言反而是幸运的。要是被救起时还有记忆，静马怀疑是否还能有今日的自己。当然，能遇见日高先生也一样幸运。不只如此，到了能冷静思考的年纪才恢复记忆，或许也是神明给弑父的自己最后一丝的侥幸。

在琴乃温泉迎接的早晨、以及从房中望出的景色，都与十八年前相同，然而心境却已有1百八十度的转变。虽然得知美影过世的消息让静马大受打击，却也在这里让他遇见了彷佛昔日美影的遗孤。

这天上午，静马独自在龙之渊度过，下午则在旅馆里发呆。他提不起劲到村里去，但也不能去拜访琴折家。在这里已经没什么事可做了。能让自己再次确认回忆的地方，除了龙之渊外别无他处。

少女并未在龙之渊现身。尽管静马并非有所期待，但依然有点失望。一样都投宿于琴乃温泉，如果想见面，随时可以去找她，但即使如此，静马仍然犹豫不前。美影已经不在人世了，那孩子并不是美影，不只如此，自己还是曾与她母亲共度一夜的男人……明天就回宫崎去吧。

就在那天夜里，事情发生了。当远处传来警车鸣笛声时，时间已经过了七点，久弥却还没来招呼吃晚饭。静马一边感到气氛不对劲，一边打包明日启程离开的行李。此时，门上传来敲门声。“来了。”

静马这么说着打开了门，站在那里的是美影——不，是美影的女儿，美影。美影看起来是一个人前来，脸色和昨天不一样，极度紧绷。

“怎么了？”

“刚才久弥先生打电话来……雪菜小姐好像在龙之渊被杀了。”

雪菜……没记错的话，是三胞胎中的长女，也是下一任的须轻大人。以立场来说，和十八年前的春菜一样。

“龙之渊！你说的是真的吗？”

彷佛晴天霹雳。美影语气依然僵硬地说：

“我不认为久弥先生会开这种玩笑。再说，刚才不是传来警笛声了吗？”

“她的头该不会也被砍下了吧……”

静马不由得这么问。

“详情我不清楚，但希望不是这样，还有……”

美影小心地选择遣词用字。

“我想去龙之渊看看。静马先生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面对美影这出乎意料的提议，静马顿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回应是好。和十八年前同样的邀请，只不过当年是发生在早上，而如今却是晚上。

“你父亲怎么不一起去呢？比起我，应该请你父亲陪你比较好吧？”

和十八年前的山科一样，她身边应该也有父亲相伴吧。然而，眼前的美影却说出了意料之外的话：

“我没有父亲。我是自己来这里的。”

因为她和美影的形象几乎重叠了，所以静马压根儿以为她身边也会跟着一位负责扮演指导角色的父亲。似乎看穿了静马内心的想法，美影凝视着静马继续说下去。

“我从未见过父亲。从我懂事开始，就是母亲一个人抚养我长大的。”

据美影所说，一直到去年为止，她都和母亲两人一起生活。当母亲因侦探工作离家时，就由一位过去曾在事件中受过母亲帮助的阿姨照顾她。几个月前美影去世后，她一直都住在阿姨那里。

“我还只是个半吊子侦探，所以希望熟知母亲的静马先生能陪我一起去。”

“你该不会是想要介入事件吧？”

美影用力点点头。过去的美影就是在这块土地上以侦探身分出道的，但那次事件的结局，对她而言却也是最糟的。不忍回顾的记忆掠过脑海。

“我继承了母亲的名字，而母亲也在生前教会了我侦探的一切。因此，就在母亲踏出侦探第一步的这块土地上，我也想试试自己的力量。”

在她的话语中，比起母亲毫不逊色的坚定决心表露无遗。

“再说……”

美影咬了咬嘴唇，继续说下去：

“如果雪菜小姐被杀，和十八年前的事件有什么关连的话，说不定是母亲的推理有哪里出错了。身为她的女儿，我非得找出真相不可。”

美影的推理出错……那是教人难以置信的。先是被凶手摆了一道，再是父亲遭杀害，流下后悔的泪水，最后获得了苦涩胜利的美影。对于看过站在燃烧的御社前时，她脸上那交织着成就感、虚脱感以及懊悔表情的静马而言，实在很难同意这点。

然而……“您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我明白了，我也去吧。不过，这对你来说，或许会是很严苛的一起事件喔。”

万一美影真的推理出错了，身为一介少女的她，能够代替母亲承受诽谤与责难吗？再说，当年的凶手曾让美影如此痛苦，最后甚至束手无策，眼前这看起来比美影更文弱的女孩，真的能与之对抗吗？会不会反而必须承受比美影更屈辱的结局呢？静马脑中尽是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我对此非常清楚。然而，即便如此，我还是非去不可。如果现在我选择逃避，就等于今后一辈子我都将逃避事件，不、甚至是逃避侦探的工作了。”

美影全身微微颤抖着：“我不知道自己能给你什么协助，但若是我能稍微帮得上忙的话，我愿意陪着你。”

拼命压抑想紧紧拥抱她的情感，静马只是鼓励地轻拍她的肩。

*

就像往昔一样，美影和静马两人沿着河川往上游走。当年是明亮的早晨，如今周围却被悄然造访的黑暗所笼罩。夜空中没有星光，唯一的光线就只有从玄关带出来的手电筒。

美影一直无言地走在距离静马半步之遥的前方。她的脚步谨慎得像在走平衡木，可见她内心的觉悟。

随着龙之首的距离愈来愈近，渊旁亮着的点点灯光也开始映人两人的眼中。那应该是警方的灯火吧。同时，也听得见警官们议论纷纷的声音。周围没有村民，或许是尚未被告知吧。

在这当中，美影依然不改步伐，继续前进。最先发现她的是久弥，一看到她就急忙赶上前来。

“你来了啊。”似乎早有预料，久弥脸上带着放弃的表情。

“因为我是御陵美影。”

美影毅然地回答，而久弥也不再多说什么。这时，他才发现静马也在一旁。

“种田先生也一起来了啊。就像当年的山科先生一样呢！”

“放心不下啊。不过，我可做不到山科先生那种程度呢。”

“我懂你的心情。”

久弥呼出白色的气息，一边点头，又欲言又止地说，“不过……”

“不只御陵小姐，连种田先生你都来了，这……毕竟现在大家情绪都不好，算我拜托您了，至少请种田先生先回去吧？最好不要再挑起大家的情绪比较好。”

“您说得没错，我来这里确实是……”

“静马先生，请陪我一起去。”

美影用恳求的眼神望着静马。留下她一个人，静马也不放心；但引起遗族们的反感，对美影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正当静马还在犹豫时，人群中的某人注意到了他们，大声喊道：

“你是……”

出现在静马眼前的是坂本旬一，不，应该说是琴折旬一了。当然，他也已经步人中年，出现老态，不过皮肤虽然松弛了，脸上却还是看得出当年精悍的模样。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那是夹杂着惊讶与责难，难以形容的复杂语气。

“我听说龙之首坍方了，所以才来看看，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这样啊……只不过竟然连你都出现了，简直就像是十八年前的情景重现。但这次，死的却是我女儿……”

灯光映照下，旬一的双眼红肿。十八年前身为刑警的他是个局外人，表现出的不是对凶手的愤怒，就是对美影的嫉妒，但此刻却满是哀伤的神情；静马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出现这种表情。“这女孩是？”

在旬一讶异的视线下，美影做了自我介绍。

“真的长得一模一样。这次轮到你带她来了啊。”

静马故意不去否认。

“果然，我还是先离开比较妥当吧。再刺激他们也不大好。”

静马这么对美影说了，正想转身离开时，“不，没这个必要。能出现在这里也算是有缘。种田先生，你也来吧。大家虽然会惊讶，但比起雪菜的死，这不算什么大问题。”

旬一冷静的声音响起。那甚至令人感到威严的语气和表情，和过去的别所有几分神似。“再说……这位御陵小姐来这里，应该是为了表示自己将如母亲般解决事件的决心吧。”

美影无言而坚定地用力点头。少女就此一脚踏入再也不能回头的领域。

事件现场除了警官们之外，还有伸生与昌纮，纱菜子也在。每个人都比静马记忆中的模样老了二十几岁。另外还有一个年轻人。当大家都在对美影的出现感到惊讶时，只有他注意到静马。“您是种田先生吧？”

仔细端详之后，静马才发现他是和生。

“是和生吗？”

“是。”

和生点头。和从前一样的体型，偏痩，身高顶多一百四十公分。当时的他身材就已经算瘦小，但现在应该是三十四岁了吧；只是不知是儿时体弱多病，还是因为失去三个妹妹和母亲造成的精神打击，使他不再成长，只有脸上还看得出随年龄增长的痕迹。

听见和生的声音，其他三人也发现了静马，纷纷转移视线望着他。在这种场合若无其事地打招呼也很奇怪，所以静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毕竟不能保证每个人都像旬一及和生一样，愿意接受自己前来。

“可是，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这么说的是伸生。

“只是偶然而已。”

站在他身边的久弥接过话，简短地代静马说明了一下。

“种田先生，还有御陵小姐的女儿啊……简直是十八年前的再现。这是诅咒吗？”

伸生撝着脸说。头发花白的他，精壮的体格令人还能遥想当年的神采，但事实上，他也已经即将迈人老年了。

“那么，这女孩是像当时一样来解决事件的吗？”

“是我允许的。”

旬一低声回答。

“老公，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抓着他的手臂这么说的，是得在哥哥昌纮搀扶下才勉强站得住的纱菜子。过去的活泼美丽，已转变为另一种沉稳的美，即使哭得如此憔悴也难掩她的美貌。

这么说起来，十八年前比菜子并未出现在事件现场。当时的说词虽是身体不适，但也可能是因为须轻大人无法轻易露面的缘故吧！从这点看来，时代的变迁除了对村子造成影响外，琴折家内部似乎也产生了某些改变。

“可是，考虑到从前的事，我觉得这么做比较好。”

光是交给警察无法放心，句一的话听起来彷佛如此暗示着。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大概是听到了这边的骚动吧，两个貌似刑警的人走了过来。一个是看来年近退休之龄的秃头老刑警，另一个是剃着小平头，血气方刚的年轻刑警。老刑警叫粟津一平，小平头则叫石场龙次。

“事情是这样的……”

旬一开始说明。三人交谈的情景，就如同十八年前的再现。唯一不同的只是当年对刑警说明的是美影的父亲，也就是现任美影的外公，而如今相当于山科角色的虽是静马，却是由旬一来对刑警说明。

“确实，‘独眼侦探’御陵美影的传闻我也听过。听说她前阵子在千叶遇害身亡了吧。这村子里过去发生的事件，好像也和她有关。”

老刑警点头说着、声音略显高亢。

“你从前也干过刑警，又是这次被害人的父亲。警方尊重你的判断。”

不愧是明事理的老刑警，当然，一旁的年轻刑警则是大力反对。

“石场，这次就见识一下侦探小姐的功力，不也挺好的吗？”

老刑警向美影投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光。

“毕竟我也想确认看看，这位小姐是不是真有本事继承御陵美影的名号。”

此情此景，简直就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这时，在众人议论过程中，始终手握扇子、沉默不语的美影终于开口了：

“可以让我看一下案发现场吗？”

声音中透露出觉悟，美影在周遭一片异样的气氛中，朝水边向遗体缓缓走去。一个人留在原地也不是办法，静马只好跟上前去。

一如预料，俯卧的尸体失去了头颅。血迹斑斑的切口正对着这边。流出的血似乎大部分都流进了深渊里，只有双肩附近的砂砾被染红。

静马站在她身后，仍能清楚听见美影用力咽下唾液的声音。然而美影依然强自镇定，用沉稳的声音询问：

“请问头颅被放在哪里？”

“原本浮在深渊中央，已经捞回来了。看起来是被人从龙之首，也就是那块岩石的尖端扔下来的。”

粟津刑警一边望着深渊一边说明。他那和现场格格不人的悠哉语调，似乎是天生的。

“放在龙之首上，被风刮落的可能性呢？”

“我也听过从前的事，所以设想过这个可能性，可是在龙之首上完全找不到血迹。看样子，凶手应该是直接将头颅丢进深渊了。”

曾经放置春菜头颅的神龛处，现在被压在岩石下方，不可能放在那里了。这会是凶手无计可施的结果吗？

“你要看一下头颅吗？”

“请等一下再让我看。首先得检视身体的部分。”

轻轻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过后，美影朝尸体蹲下。接着，她卷起水干的衣袖，用令人联想起过去她母亲的动作仔细检查，只是和母亲比起来，她的动作稍嫌生涩。

静马一直站在背后看着她。这在以前根本难以想像，但自己竟已习惯看见被斩首的尸体了。

“雪菜还穿着水手服，是放学途中遭人袭击的吗？”

“嗯，似乎是这样。在她们母亲的教育方针下，三姊妹都是徒步到村中上学的。今天被害人似乎是自己一个人放学的。平常她离开中学时大约是四点左右，抵达龙之渊的时间是在那二十分钟后，也就是四点半左右的事。这和推测的死亡时间一致。根据那边那位旬一先生所说，过了六点还不见雪菜回家，于是家人便出来分头寻找。”

娇小的遗体旁，青竹色的围巾和深蓝色的学生书包散落在地。她的双手还戴着黄色的手套。

“这孩子个性老实，放学后总是马上回家……况且，最近听说路上出现了不少来历不明的外地人，因此我们不禁担心出了什么事。据说其中还有些家伙喜欢对女性开猥亵的玩笑，以她们的反应为乐呢。”

旬一表情严肃地补充说明。曾经也是外地人的他，似乎也对村子的变化难以接受。

“那么，她并不是回到家再出来的吧？”

“应该是这样。家里没有人看到她回家过，身上的服装打扮也和今天早上出门时一样。”

当年那个美影的女儿究竟有多少能耐，旬一似乎也很感兴趣，一直观察着她。那犀利的眼神，和当年还是刑警时没有两样。

此外，原本该在雪菜书包里的行动电话不见了，从这边拨过去，也显示为接收不到讯号。“通话纪录只要向电信公司申请就能知道了，”

粟津又加上一句，“说不定行动电话里有对儿手不利的简讯或照片。”

当然，旬一对此一点头绪也没有。

美影听完说明后，看起来像是整理了一下获得的情报，接着才说：

“能麻烦让我看看头部吗？”

“可以啊。”

粟津说着，带领她到水边，静马则留在原地。就算再怎么习惯这种场景，直接面对头颅还是令人不免犹豫。旬一也说“我刚才已经见过了”和静马一起留在原地；不过，那很明显是他的借口，因为当美影他们一走远，他马上对静马开口：

“种田先生，你认为那女孩和御陵美影拥有同样的才能吗？”

用水边的美影听不见的声音，旬一这么问着。在他的语气中带着剌。

“我也是昨天才第一次见到她，所以并不清楚。要是你怀疑她的能力，为什么要允许她加入办案呢？”

“要是能抓到杀死女儿的凶手，不管什么我都愿意尝试。你也该有孩子了，应该懂我的心情吧？”

“很遗憾，我还是单身。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也只能相信她了吧。”

“是这样说没错，可是……要是她的看法和警方差太多，会影响到刑警们的印象。那种会让警方提不起劲办案的事，我想尽量避免。”

这说法实在太自私，连静马都火大了。

“原来从前你也曾因为对被害人的印象不好，就不好好办案啰？”

“不，绝对没这回事！”

旬一那双鹿般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只见他一边否定，一边又语带遗憾地补上一句：“只是，确实也有这样的同僚就是了。”

“不然，你大可以私底下贿赂他们，提高他们的好印象啊？反正你是琴折家的当家，这点小事对你来说很简单吧！”

静马冷冷地丢下这一句。旬一自觉失言，低下头不再多说什么。

不愉快的气氛持续了一阵子之后，美影和粟津也结束检査回来了。

“大致上都看过一遍了，你有什么发现吗？”

语气依然悠哉的粟津这么问着。旬一也低声说：

“你的母亲可是光看过现场，就掌握到关于凶手的线索了喔。实在是相当高明啊。”

他话中有话的挖苦，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希望美影失败似的，也不管她才只看过尸体，现在又是无法好好检视现场的夜晚。

静马按捺不住，正想抗议的时候，美影彷佛像要对抗周遭压力般地开口了：

“杀人手法和十八年前相同，是被人先殴打后脑，再以绳索状的凶器勒毙，最后用柴刀类的工具砍下头颅。这点刑警先生们应该也很清楚。只是……这里头有两个说不通的地方。”

美影充满自信的声音，令人不禁想起她的母亲。

“喔，有两个是吗？”

“一个是留在脖子上的勒痕，围绕着脖子整整一圈。”

“那不是很正常吗？被勒毙的尸体，多半都有这样的痕迹。”

“如果死者没有围围巾的话，确实是如此。然而现场却留下被害者围过的围巾，就掉落在尸体旁。”

“的确如你所说，若由围巾上勒杀的话，不会留下这么清楚的痕迹。可是我认为那只是凶手在勒毙死者时，嫌围巾碍事而取下而已吧。”

“当然有可能是这样没错。可是如此一来，就产生另一个新的难以解释之处：照理说，凶手应该会在击昏雪菜小姐之后立刻勒毙，那么围巾在尸体旁，就表示这里是杀害的第一现场。相反地，若连着围巾一起勒毙，要斩首时可能因为场地不够大而移动了遗体，也就是说不排除杀害时的第一现场可能在别的地方。书包里的行动电话被凶手取走，只要案发后一直在凶手手中，就无法提供任何案发现场的相关线索。”

一手拿着扇子，美影滔滔不绝地说着。相对地，粟津则是一脸不明白的表情，皱着眉头说：“我听得不是很懂，但你应该是想表达被害人就是在此地被殴打的吧？可是，这又有什么难以解释了？”

“是。请看，被害人是朝西倒下的。凶手既然是瞄准她的后脑殴打，自然凶手当时也是面向西边的。可是，昨天我也有来这里，因为天气晴朗，我还记得四点二十分左右，这里的夕照非常刺眼。而今天也一样是个大晴天。为什么凶手的犯行如此谨慎，却偏偏要选择逆光的恶劣环境下手呢？”

静马也领教过这里的剌眼夕照。龙之渊西侧有悬崖遮蔽，虽然看不到日落，但日落前的那段时间，剌眼的阳光还是会透过树叶间隙，晒得人心烦意乱。

“原来如此。关于夕照的事，明天我们再做一次确认吧。话说回来，为什么凶手要选择这么恶劣的环境下手呢？你已经有答案了吗？”

“还不能说。因为充其量只是个假设而已。”

美影的拒绝，干脆得叫人错愕，刑警也不多加追问了。

“那，另一件说不通的事是什么？”

“被害人右手腕上的手表，表面上下颠倒了。”

石场刑警匆匆忙忙地跑到遗体旁，抬起手腕确认。

“是真的。十二点位置在内侧，表面上下颠倒。”

“……换句话说，手表是凶手帮她戴上的吗？”

脑筋动得快的粟津这么问道。

“恐怕是这样没错。因为戴手表是习惯动作，不大可能系错表带。再说，就算系错了，只要看一次手表就会发现；若是上学途中遇害还有可能，都已经是放学时间了，未免太不自然。”

“雪菜每天都戴了手表才去上学的。”

旬一激动地作证。

“那么是在这里打斗时手表掉了，之后凶手再戴上去的？”

“不，表带本身没有污损或伤痕，看来不像有掉落过。”

美影如此订正着，翠绿色的左眼在河原并排的灯光映照下闪闪发亮。

“那，手表为什么会反过来了呢？”

“关于这点，现在所知的情报太少还无法解释，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手表是杀害后由凶手戴上的没错。”

又是一个不干脆的回答。美影甩着头，或许她是不希望自己重蹈母亲的覆辙，所以才更加谨慎吧。

“对了，我们还没详细问过话，这里风又这么强劲，还是借一步到屋里说话如何？”

虽然只是小露身手，不过粟津似乎暂时肯定了美影的能力。

“我也可以同行吗？”

“我是无所谓……旬一先生，您怎么决定？”

“我也没有异议。家人那边由我来说明吧。”

露出放心表情的旬一点头同意。虽然周围还有年轻刑警等略带反对的眼光，但目前只要得到这两人的许可，暂时就不会有人有异议了。关于围巾和手表的发现，算是踏出成功的第一步，不过还无法完全逆转整个现场的气氛。相较于一上来就滔滔不绝发表推理，成功吸引包括看热闹的闲杂人等注意的母亲，眼前的少女毕竟稍嫌逊色了一点。

在被冷眼相待的气氛中，美影凛然地向前迈步。

比起她的母亲，这时的美影更加孤立。要是她身边能有像山科一样值得信赖的父亲陪着，一定会有很大的不同吧！担心美影的同时，静马也下定了决心：即使力量微不足道，自己也要一直陪伴着美影。

第一卷 03

“我想正式委托你查案。就像过去我岳父委托你母亲一样。”

回琴折家的路上，旬一这样对美影宣告。

“谢谢您。”愣了一下，美影才用冷静的声音道谢。

“不必言谢。不管怎么说，我之所以决定这么做，是希望你能补偿你母亲的失败。”

“……所以，犯案手法真的是一模一样的？”

美影用沮丧的声音这么问着，旬一在黑暗之中，只静静地点头说了声“没错”“无论是后脑遭殴打的角度、脖子上留下的勒痕，甚至是砍头的手法都完全相同。十八年前的事我还记得很清楚，要雷同到这个地步，不可能是模仿犯罪。”

“我也相信原本担任刑警，同时也实际见过两次犯案现场的旬一先生，您的判断不会有错……只是实在很遗憾，我母亲竟然失误了。”

山路很暗，光源只有照亮脚下的手电筒而已，所以看不清美影的表情。

“关于这点，我也一样遗憾。这表示事件尚未结束。我和家人十八年来竟一直和杀人凶手住在一起，这比什么都教人……更何况，这表示上一代须轻大人也是被凶手害死的。”

“可是这样未免太奇怪了，”

静马急忙提出异议，“我确实听见她的自白，她亲口承认了所有罪行都是自己犯下啊。”

前往御社，亲耳听见美影和须轻惊心动魄的对答，那一切总不可能是一场幻觉吧？再说，在须轻御帐台的卧榻底下，也确实找到了用来砍下三姊妹头颅、已经烧焦的柴刀。

“这个我知道。我也不是怀疑你和御陵小姐说的话。只是……说不定，须轻大人是在知情一切的状况下，为了包庇谁才做出虚假的自白，并自我了断性命？”

或许因为原本从事刑警工作之故，在自己女儿惨遭杀害的状况下，旬一依然能够冷静分析。“到底是谁，会让她愿意包庇杀死自己女儿的人？世上真的会有这种事吗？”

“关于这点还无法解释。我也觉得很疑惑，御陵小姐想必也和我一样吧？”

“是的。”

美影停下脚步。“如果是母亲推理失误，那么静马先生目睹的那一幕，想必也是出自凶手的诡计……为了我母亲，不，为了御陵美影的名声，同时也为了至今被杀害的人们，我绝对得逮到凶手才行。”

她的声音之中，充满了至今未曾展现过的坚定决心。

*

美影一行人先调查完雪菜的房间后，再到会客室问话。和春菜那时不同，雪菜的房间位于西侧别馆的一楼，也就是过去岩仓住的房间。旬一和纱菜子虽然主张要她在主屋里修行，但终究无法忤逆传统，于是采取折衷案，让她住进了西侧别馆。那次事件后，虽然御社似乎在同一地点重建了，但小社则被完全拆除，改建成了三姊妹的慰灵碑。此外，秋菜遭杀害的古社也间样遭解体拆除，但因为是昔日的御社遗址，因此改建了一座小小的祠堂祭祀着。

雪菜的房间布置得明亮可爱，一看就是时下中学女生的房间。春菜那时候，房间里多少还留有一些身为下任须轻大人的清修气氛，雪菜这里则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只是，和一般中学生不同的是，壁龛里设置了神坛，角落还有着放置古书的书架，沿着墙壁则设置着屏风。但也顶多就是这些了。神坛应该是事件后重新制作的，白色的木料看起来没什么伤痕。书架前和过去同样祭祀着裂开的琴。与神坛相反的是木制书架，外观显得很老旧，焦茶色的层板带有雾面的光泽，应该是把过去放在小社里间的东西直接拿来用了吧。书架的宽度约只有四、五十公分，高度却直抵天花板。发霉的书籍都放在上层。屏风相对较新，上面鲜艳地描绘着初代须轻用蓬莱之琴拿下龙之首的场景。

幸运的是，这一次房内没有发现写上静马姓名的纸条了。美影和刑警们一起做了各种调查，不过当场并未得出任何结论，接着便直接前往问话。问话的时候，静马硬是跟着同席了。

就像静马看见旬一和须轻时一样，十八年的岁月造成的变化太大，所以有人注意到静马的出现而大吃一惊，但也有人根本浑然未觉。静马和刑警都刻意不多做介绍，而穿着牛仔裤和毛衣等随性装扮站在房间角落的静马又实在不像是个警察，因此不时引来一些讶异的视线。不过，大部分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和过去的美影长得一模一样的美影身上。就算是当年不在场的人，应该也都听说过御陵美影的事迹，他们脸上带着警戒和好奇的表情，回答美影时而发出的询问。

在前来接受问话的众人之中，菜穗的招赘夫婿秀树以及女儿菜弥是生面孔。雪菜的妹妹月菜和花菜因为大受打击加上年龄尚浅，和过去一样先跳过她们，择日再进行问话。

秀树本是隔壁镇上旧名门家的次子，据说是在事件隔年与菜穗成亲的。事件后，伸生虽然算是恢复单身了，但菜穗似乎也放弃了和他之间的关系。想起被美影指出两人外遇时菜穗强硬的态度，如今这样还真是令人意外，或许是被察觉两人不伦关系的登给劝退了吧！

秀树身材宽广，体脂肪率看起来很高，有着下垂的眼角和厚唇，散发出典型的温柔次子气质。不只是外表，他说话的语气和举止也都很稳重，和充满野性的伸生完全相反。静马心想，美菜子夫人大概就是看上他听话好控制这点吧！

菜弥的长相大部分继承了菜穗是个轮廓深邃的美女，说话的语气以及对待美影的态度，也和年轻时的菜穗一模一样。她才十七岁，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成熟，像个二十岁左右的大学生，这或许和那身承继了菜穗的华丽装扮也有关系吧。（对了，听说和生和她结婚了呢……静马一边望着眼前的菜弥，一边模糊地想着。

问话在一个半小时左右之后顺畅地结束了，但却也没什么新发现。当天谁都没看见雪菜，这一点和春菜那时不一样。而雪菜也未曾表现出任何异常。美影大多数时候都不发一语地侧耳倾听，只是不知为何问了所有人五点太阳下山之后的不在场证明。她一定有她的想法，只是静马就不知道理由何在了。

“有什么收获吗？”

结束问话后，只剩下刑警们的房间里，粟津平静地提问。

“没用的啦，一平哥，反正她一定会说‘时机还太早，不能下定论’之类的啦！”

年轻的石场轻蔑地嗤之以鼻。就像过去的旬一样，在问话过程中，每当美影发出质问，他就会投以充满敌意的目光。

美影对石场的轻蔑毫不在意，转向粟津说：

“可以确定一件事。”

说这句话时，她那碧绿色的左眼大睁。看到美影的表情，静马内心骤然掀起猛烈的波涛；十八年前在龙之渊见到的美影，也有着一模一样的神采。他不禁再次肯定，这女孩体内流的确实是美影的血。

“放学之后到在龙之渊被杀害的这段时间当中，雪菜小姐应该有回家一次才对。”

“喔？”

粟津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起来，动了动嘴唇问道：“这话怎么说？”

一旁的石场抢着用不怀好意的低沉声音发问：

“你怎么会知道的？这可是杀人事件，别以为可以乱开玩笑啊，小姐。”

面对这完全瞧不起人的态度，美影却毫不畏惧，用扇子遮着嘴巴说：

“这种事我当然清楚。在龙之渊时我也提过，手表戴反的事和逆光的事都让人感到不合理。”

“那能成为她曾经回家过的证据吗？”

“能。手表很干净，表示未曾掉落在河原上，而从围巾和勒痕的关系，可以推测出雪菜小姐是在逆光中被杀害的结论；但，如果被杀害时雪菜小姐本来就没戴手表和围巾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换句话说，斩首和杀害是在不同场所进行的。”

“该不会是在被害人的房间吧？”

粟津扬起花白的眉毛问道。

“有这可能。在学校时手表多半不会取下，就算放学途中去了别人家，围巾有可能拿下来，手表却是不会的。也就是说，凶手杀害雪菜小姐时，围巾和手表都是她自己取下的。为了掩饰在家中杀害的事实，凶手故意再次为她戴上手表，把尸体和围巾及书包一起丢在河原。”

“难道不会是放学途中在哪里，为了某种理由而取下手表吗？例如……对了，洗温泉之类的？”

或许是意识着琴乃温泉吧，石场露出如鹰般的眼神，锲而不舍地追问。没想到他脑筋动得倒是出乎意料之快，这个反证还挺有说服力的。美影也认同了这个说法：

“只有这一点我也无法绝对否认，所以在龙之渊时才会说还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不过刚才调查过雪菜小姐的房间之后，已经可以确信了。”

带着令人想起母亲昔日风范的自信语气，美影脸上略泛红潮。

“第一点是房间里的书桌。书桌正面抽屉没有关上，拉开大约十公分左右。和旁边的抽屉不同；正面抽屉如果不关上的话，坐在椅子上会顶到腹部，相当碍事，因此一般人都会马上关起来才对。另外椅垫也掉在地上。只要有使用到这张椅子，一旦椅垫掉落一定会马上察觉，并且立刻捡起吧。抽屉和椅垫都是移位之后会快速恢复原状的东西，然而实际上却都没有被复原。反过来说，就有可能是雪菜小姐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时遭到了某种意外。”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她是先回到家里，坐在书桌前时被人从背后殴打的是吧？”

“我想应该是在她回来不久后发生的事。我想凶手可能在下手前，向她确认了回家过程中没有碰见任何人。将她杀害之后，凶手先将尸体藏在壁橱里，等天黑后才搬运到龙之渊去。话虽如此，在宅邸中扛着尸体未免太危险，所以是先从房间的窗户丢出去的吧。另外，接下来的部分虽然只是我的推测，不过之所以找不到行动电话，或许也和这有关。雪菜小姐回家之后，除了取下手表外，还将行动电话从书包中拿了出来；凶手在龙之渊处理了尸体后，为了确认而回到房间时，发现了行动电话的存在。此时大家已经开始担心雪菜小姐失踪的事，因此也不能带到龙之渊去丢弃，据我猜想，应该是被凶手暗中处理掉了。”

“可是就算当时已经天黑，也还不是深夜，搬运尸体途中被人撞见的可能性还是很高，凶手为什么偏要做这么危险的事呢？”

石场露出还是无法完全理解的表情如此问道。

“因为凶手意图让人以为杀害现场在龙之渊，所以原本我推测凶手应该是村外来的人，可是既然手法完全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这可能性就很低了。如此一来，凶手的目的就只有获得不在场证明了。目前调查不在场证明的时间，都锁定在雪菜放学后抵达龙之渊的四点二十分，然而若她是在回家后被杀害的话，这时间就要更改了。若是在房间杀害了雪菜，先将尸体藏在她的房间里，等到天黑之后再搬运到龙之渊，用这样的手法，只要四点左右人在宅邸里，就有不在场证明了。”

美影的说明清楚易懂，连粟津也以手撑额，发出“原来如此”的感叹。

“原来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询问众人天黑之后的不在场证明啊。那么，我们警方调查四点左右的不在场证明，全都是徒劳无功了啊！”

“没这回事。由于凶手意图制造不在场证明，所以反过来说，凶手在四点左右一定有不在场证明。为此，只要找出四点左右有完美不在场证明，而五点之后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就行了。”

“你说得有道理。这样看来，我们的调查也不是白费工夫呢。那么，符合这一点的人是谁呢？你应该已经筛选出来了吧？”

粟津的声音中充满期待。

“目前符合的有昌纮先生、菜穗小姐、秀树先生，以及旬一先生。此外，久弥先生在五点多时也来本家露了脸，所以也包含在内。不过，如果不能确定杀害现场的移动目的确实是为了不在场证明，还是无法如此断言。”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比方说，如果凶手的目的不是仿效十八年前的事件，那四点左右无不在场证明，对于这次案件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什么嘛。结果还是做白工哪！”

石场歪着略显干裂的嘴唇挖苦着。

“别说这种话！”

粟津不禁出声纠正石场的举动。“在偶然情况下和十八年前手法一致是不可能的。虽然我也还不确定凶手一定是同一个人，但既然旬一先生断言手法相同，就某种程度而言，我们不能不认同这点。这位小姐对自己的推理或许有一定的自信，但从十八年前的例子看来，无法轻易抓到这个凶手的尾巴也是事实，所以才会如此慎重吧。”

“是的。”

面对出乎意料的援军，美影轻声点头说着。

“总之，对这些人多加注意，”

老刑警搔了搔秃头继续说，“对雪菜妹妹们的戒护也要做到滴水不漏。虽然是十八年前事件的再现，不过这次可不能再让受害者陆续出现了。”

接着，他在石场耳边吩咐了些什么。

“明白了！”

石场强而有力地回答后，便朝屋外飞奔而去。粟津转身面对美影，脸上浮现和刚才完全不同的笑容。

“小姐，不，请让我称呼你御陵美影君吧。我无法不认同你的实力，今后也请你多加协助了。”

“我很乐意。我母亲也未曾和警方站在竞争的立场过，我会学习她的。”

美影以谦虚的口吻接受了。过去她的母亲说话时言词固然谦虚，口吻中却总带着桀骜不驯的感觉，相较之下，美影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

“那就太感谢了。无论什么事都和平点比较好……还有，这话我只在这里跟你说。”

粟津身体前倾，东张西望着压低声音说：“尽管我只在传闻中听过令堂的事，但我一直很希望有机会能跟她携手合作。同僚之中虽然也有不少人对她抱持敌意，但崇拜她的人还是很多的。现在，或许是我实现梦想的时候了。”

认真诚恳地笑着表白之后，粟津再次挺直背脊。

“那么，今天时间也不早了，就让警车送你们回去吧。还是说，你还要继续调査？”

“不，那就承蒙您好意了。我也该回去为明天做准备。”

坐上警车后座的美影侧面，掩不住强装的冷静，露出些许安心的表情。毕竟她已经突破了一大关卡，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接下来的路还很长。她真的能够突破所有难关，直到最后吗？静马默默凝望着这名在汹涌波涛中，奋力划动船桨的少女。

第一卷 04

从隔天起，静马和美影便住进了琴折家，因为旬一正式委托了美影。他们和十八年前一样，住在别馆二楼的房间。除了一些汰旧换新的家电外，房间装潢几乎没有改变，只是和先前就已经一派历史悠久气象的琴折家主屋比起来，当年还显得很新的别馆，如今也给人相当老旧的印象了……十八年前，静马和美影就是在此结合的。

而对美影来说，这里既是过去母亲留宿过的地方，也是外公停留时丧命的场所。她一定听母亲提过很多次了吧。美影用指尖细细抚摸着柱子和纸门，彷佛想感受当时的气息一般。

“母亲先前就是住在这里吧。”

和冷静推理时的口吻大不相同，美影显得有些激动。

“是啊。和你外公一起住在这里。你外公大部分的时候，都在边桌那里阅读。”

“外公也住在这吗……”

美影的视线移往茶色老旧的边桌，白皙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潮。

“外公都读些什么样的书呢？不知道母亲是否因为后悔，一谈到外公，她总是露出悲伤的表情，也几乎不提他的事。”

“我不大看书，所以不记得书名了，大概是国外的文库本那类的书吧。”

“这样啊……”似乎有些失望般，美影垂下肩膀。

“对了，美影今年几岁了？”

“……十六岁。为什么这么问呢？”

“这样啊，那还比当年的美影小一岁呢。”

虽然表面上轻描淡写地带过，静马内心却是大为沮丧。自从在琴乃温泉听她说了自己没有父亲一事之后，他总是忍不住去想，这孩子可能是自己的骨肉。若在这房中相爱的结晶便是眼前的美影，那么静马或许会愿意再次相信曾经否定的神。如此一来，静马不是静马的那十八年，也就能有一点意义了。同时，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代替山科完成任务。

然而，在知道眼前的美影不是自己骨肉的同时，静马内心也为美影体内未曾流有弑父凶手的血而感到松了一口气……“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呢？你曾经问过母亲吗？”

推算起来，美影的母亲应该是在那一年后和她父亲相遇的吧。为了舍弃身为女人的身分而和自己断绝关系的美影，究竟是怎样的男人能让美影委身相许……静马忍不住对此产生了强烈的兴趣。难道，这就是嫉妒吗？

“听说父亲是个温柔又聪明的人，只是体弱多病，在我出生前就因肺炎过世了。”

岩仓的形貌不经意地在静马脑海中浮现。虽然不知道温不温柔，但他确实很聪明。相反的，这两种特质静马都没有。只是，应该不会吧……

别馆一楼空无一人，没看见岩仓的影子。他现在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呢？纱菜子既然和旬1结了婚，失去作用的岩仓大概被送回老家了吧。仔细想想，他也是个被须轻玩弄在掌心的可怜人。

“你父亲的名字，该不会叫做岩仓辰彦吧？”

忍不住还是多嘴问了不该问的事。然而美影却摇着头说：

“那位是事件时待在琴折家的人吧？我不知道父亲的名字，但就母亲所言，并不是这位岩仓先生。您为什么这么问呢？”

“不，抱歉。只是我想不出还有谁而已。不过，你母亲在事件后身为名侦探而活跃着，一定会认识很多人嘛。看样子，只有我的时光是一直停滞不前呢。”静马笑着打哈哈。

“只是，为什么你母亲不肯告诉你父亲的名字呢？”

“据母亲说，父亲家似乎是相当有名的家族，因此两人的交往遭到强烈反对，而父亲在登记结婚前就过世了。由于母亲和父亲家人恩断义绝，所以她才说我最好不要知道父亲的字比较好，坚决不告诉我。不只是我，她连其他人也不说，就连阿姨都不知道。”

“那也没有照片吗？”

“是啊。母亲过世后我整理了她的遗物，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来。”

看到美影垂下美丽的双色眼眸，静马这才察觉自己为了满足好奇心而跨越了不该跨越的界线。如果双亲没有结婚的话，那美影就是私生女了。

“抱歉，让你想起难过的事了。”

“没关系。没有父亲确实有点寂寞，但我还有阿姨啊。阿姨人很温柔，有点脱线，但是很照顾我，就像真的妈妈一样。反倒是我妈好胜心强，不输给男人，又常因为工作不在家，还比较像个父亲呢。所以，虽然和别人家有点不一样，不过我也算是拥有双亲喔！”

年纪足可当自己女儿的少女却如此反过来顾虑自己的心情，使静马更不好意思了。

然而母代父职的美影也在半年前死了。静马握住眼前美影的手。

“美影……我虽然不是那么可靠，不过我会努力，尽量让自己能够代替山科先生的。”

“谢谢您。那么事件解决之前，就请您多多照顾了。”

（这话听来不像是客套，美影似乎是真的打从内心感到喜悦……静马心想。

“好啊，我可不会半途逃跑的！只不过关于搜查，我可没办法媲美曾是刑警的山科先生，就算经过十八年，我大概仍然是那个身为见习助手的静马喔。这方面就请你多多包涵啦！”

看见美影脸上恢复了笑容，静马才提出自己一直在意的事：

“只是话说回来，美影的推理竟然会出错，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

虽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美影脸上的笑容又消失了。

“我也不敢相信。如果母亲真的弄错了，等于是被凶手耍了一场。可是，如果真如旬一先生所言，犯罪手法完全相同的话，就只能承认两起事件的凶手是同一个人了。”

她坦然吐露着矛盾的心情。这时的模样，恐怕绝对不会在刑警和相关人士面前展露吧。静马心想，光是如此，自己的存在就有意义了。

“不可能是别人巧妙模仿十八年前的手法吗？”

“这个可能性很低。瞒过一般人还有可能，但要骗过警方的监识是很难的。尤其是用柴刀砍掉头颅的手法等等……”

美影遗憾地摇摇头：“从我小时候开始，母亲就把她经手过的事件钜细靡遗地讲给我听，简直就和摇篮曲没两样。我的侦探本事除了母亲直接传授的部分之外，就是透过她讲给我听的这些大大小小事件来获取经验。其中尤以栖苅村的这起事件，母亲更是对我说了无数次。现在回想起来，母亲说不定也对自己的推理存有某些怀疑……如果真是如此，那我更非得继承母亲的遗志不可。”

“可是……”

话才说出口，静马就硬吞下了想反驳的心情。连当年的美影都被耍得团圑转，眼前的美影真的能逮到那个凶手吗？光看外表，她还少了母亲那种强悍，这样的她，真的足以和这堪称恶魔也不为过的凶手相抗衡吗？再说，她比当年的美影还年幼一岁呢。成人后的一年和青春期的十年，分量完全不同。更何况当年的美影是在监护者山科的认可之下，才终于踏出身为侦探的第一步，但现在的美影却是因为母亲的死，而不由分说地航向，险恶的大海……“静马先生想说什么我很明白。老实说，我自己也没有信心。可是我非做不可。一旦继承了御陵美影的名号，我就不能砸了这块招牌。”

看来她心意已决，阻止她也是白费工夫。最重要的是，事到如今确实也无法夹着尾巴逃走，只能勇往直前了。

“我知道了。”静马点点头。

“那么，能请您再将十八年前的事说一次给我听吗？静马先生亲眼见证过十八年前的事，而且是其中唯一立场中立的人。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透过母亲的眼睛和感觉而来，但我想一定也有母亲没亲眼看见、或是她被偏见误导了的部分。因此，熟知当时事件的第三者证词，如今对我而言更为重要。”

就算她是客套话，被依赖的感觉还是挺不错。换作她的母亲美影，一定会说“老是在发呆的人说的话一点也不重要，没有参考价值”吧！

接收到美影的决心，静马尽可能详细地将当年的事说给她听。当然，关于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以及和事件无关的部分，他都略过不提。美影有时会追问细节，但多数时候都侧耳倾听。一个小时之后，等静马说完，她便提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事件前一天，当静马跨骑在龙之首上时，是否记得有被谁看见？另一个问题则是，最后须轻大人告白时的表情是怎么样的？

“关于第一点，美影、也就是你母亲也问过我，但我并没有注意到有谁看见我。至于第二点，当时须轻大人和我们之间有帘子垂着，因此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整体来说，语调有一种尖细的感觉。当时我以为她是因告解而激动，只是现在想想，或许有什么其他原因也说不定。”

“这样啊。还有……”

美影似乎想提出最后！个问题，但静马一问“什么事呢”她却又踌躇着不说出口。

“没什么，那件事下次再问吧。比起那个，关于这次的事件，静马先生有没有什么想法呢？”

“我？不，就算你这么问，我也无法回答啊。过去的事件也是一直到最后，我都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真是不好意思，给了你完全派不上用场的答案。”

“根据昨晚对琴折家人的问话，我发现这次事件的发生，似乎没有什么要因——当然，是指到目前为止。”

“确实如此。既没有恐吓信，也没有即将来临的大难。当今须轻大人身体还健康，还不到引起后继者继位纠纷的时期。那么，美影是认为这起事件不像过去一般经过缜密的计画，而是单纯的偶发事件吗？”

然而美影却立刻否定。

“我不这么认为。昨天是因为还无法在刑警们面前断言，所以我才会那么说的；但是从犯案凶器和手法都相同这点看来，我认为这一定是经过计画的犯罪。”

“那么就是背后隐藏着还不为人知的动机啰？”

“我是这么想的。这起事件和十八年前的共通点之一，就是被害人都是十五岁。但就过去我母亲对琴折家做的种种调査看来，十五岁这个年龄并未特别和什么相关。当然，也可能存在某种尚未被发现，深埋在黑暗中的理由也不一定……比起那个，我反倒认为我或静马先生来到村子的事，有可能引起骨牌效应，导致事件发生。”

本以为美影是开玩笑，但她睁大的右眼显示她是认真的。

“我们？可是，那又是为什么？美影是第一次来栖苅村吧？而我则是十八年当中，一次都没来过啊？”

“凶手或许是想将已结束的事件再次搬上台面，而我想，我恐怕比静马先生，更有可能是那个契机。”

“可是，为了这种原因犯下杀人罪，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而且还不是为了对知道当年事件真相的人杀人灭口，当年雪菜根本就还没出生啊。”

“这就是问题所在。为什么凶手的目标会是雪菜小姐呢？而且还故意用让人想起十八年前事件的手法？凶手用了和当时同样的手法杀人，就常理来说，将过去的事件封印，多少改变杀人手法，好误导警方以为是模仿犯，对凶手不是比较有利吗？毕竟现在凶手这么做，就能肯定真凶一定在当年的相关人士之中了。”

“你说得没错，但不能这样想吗——正因为凶手在十八年前完全处于不被怀疑、拥有不在场证明的圈子里，所以才敢放心使用和当年相同的手法？”

和从前不同，静马侃侃而谈自己对案情的意见。是因为当年受过美影一点训练的关系吗？不过当然，静马对自己说出口的假设并没有自信。他只是学着过去美影所做的，希望自己派不上用场的意见，对现在的美影也能有一点帮助。

“可是当时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摒除由共犯作证的可能性，就只有秋菜被杀时，人在警方拘留所里的登先生而已，但登先生现在又已经辞世了。此外，执行犯也不可能是复数。在那之后我曾向旬一先生确认，包括外公的案件在内，四起杀人事件的手法完全相同。就算有共犯存在，下手的也一定是同一个人。”

这种程度的事，美影果然都已经想过了。明明她在龙之渊和会客室时已经展现过实力，自己却因为她乖巧文静的外表，就以为她和当年的美影不一样，还是个孩子；但其实，这孩子早已是个独当一面的侦探了，静马再次深刻体认到这一点。

“说不定……”美影束起的黑发轻轻摇曳，“凶手这么做的原因是为了要让我和世人知道，当年母亲的推理是错的。”

“换句话说，是为了做给你看，才故意用和当年一样的手法是吗？”

她微微点头，表情有几分不甘。

“凶手对自己的犯罪一定相当有信心吧。犯罪者往往有喜欢夸耀自己手法的习性，对方大概是看到我来此地，便忍不住诱惑这么做了吧！”

静马脑中浮现凶手嚣张的笑容。十八年前的犯罪手段或许残忍，但还能解释成是为了制止大难临头而不得已的做法，某种意义而言还带有一点人性，然而这次的犯罪却是毫无慈悲，凶手甚至可能以此为乐。

“当然，是不是这样我并不清楚，只是可能性之一罢了。”

或许是从静马的表情看出他内心的想法，美影赶忙订正了说词。或许她也从母亲那里听说过自己单纯又爱钻牛角尖的个性吧。

“至于其他的可能性嘛，或许引起我和静马先生来此的事件，也是要因之一。”

“这样啊……像是龙之首坍方的事是吗？”

就是因为这起新闻，才让静马得知美影的死，并为了怀念她而来。

“这是至今能想得到的，我与栖苅村相关的唯一契机。只要知道背后是怎样的宗教狂热在引导这整起事件，一切就能说得通了。不，尽管合理的解释几近完全不可能，但从现象而言确实能够看出这样的倾向。只是，背后的教义到底是什么，我就完全不明白了。”

美影和她母亲不同，即使有自己不懂的事物，也能坦率承认。静马认为这虽是一种长处，但也是一种弱点。

“可是……有可能存在着连身为须轻的丈夫、也是被害者父亲的旬一先生都不知道的教义吗？”

“如果是旁系，是有可能无法获得所有传授的内容。现在的须轻大人当年就属于旁系。就算有谁知道什么，那个人也只可能是须轻大人了吧……”

“我不认为她会在女儿被杀时还保持沉默。”

“没错。所以唯一的可能性，或许是凶手在岩仓先生当年留下的古文书籍中发现了什么。”

“如果是岩仓先生的话，倒是有可能知道些什么，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毕竟刚才还曾怀疑过岩仓是美影的父亲，现在提起他时口气也有些尴尬，但美影却似乎并不在意。

“听说须轻大人结婚时，他就回大学复学了，只是根据警方调査，两年后他就因为生病而从那所大学退学，在老家过了四年之后，现在离开老家，下落不明。”

“这么说来，他也可能回到这村子里了？”

岩仓在这里生活时，几乎没有离开过琴折家，因此没有多少村人认得出他。

“也是有这个可能性，但就算能用假名伪装潜入村内，他要进出琴折家还是不可能的事。”

“你说得没错。”

被指出根本性的错误，静马只好抓抓头掩饰害臊。自己果然当不成山科，顶多是个见习助手罢了。

“……母亲曾看透琴折家传说的另一面，但我却连一点蛛丝马迹都不到，可见我还需要磨錬。”

说到最后，美影的声音都萎缩了。小小的身体必须背负被害者的悲伤、母亲的屈辱，以及事件的真相，令人看了好不忍心。

然而，对积极前进的少女，慰勉的话语是没有意义的。到底该对她说什么才好？关于这点，就连静马自己也不清楚。

第一卷 05

走到问话时没有到场的月菜、花菜两姊妹房门口，就看到和生像个门神似地守在那里。那间房间就是以前夏菜她们住的房间。一问之下，原来是昌纮他们交代说，二十四小时都得有人守在门口。当美影表示自己已经获得旬一的许可之后，“请小心尽量不要刺激到她们。这两个孩子都还没完全从打击中恢复。”

和生用忧郁的声音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让了开来。

就像过去的夏菜与秋菜，现在的月菜和花菜也长得一模一样。两人的眼中都满是哀伤。事件发生还没几天，她们想必比当时的夏菜秋菜，更难从悲伤中站起来吧！

两人都有着一头长发；月菜将头发绑在脑后，花菜则是分成两边系起。除了服装之外，两人的差别顶多就只有发型了。她们露出忧伤的眼神，恍惚地望着走进房间的美影。阴暗的房内没有开灯，雨窗和窗帘也都拉了起来，看不清她俩脸上细微的表情，但仍看得出她们有些害怕。听旬一说，从昨晚开始两姊妹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也几乎不吃东西。夏菜和秋菜当时还有哥哥和的安慰，现在这两姊妹却没有其他手足可慰借，静马清楚感觉得出这差异有多大。

算起来毕竟是表姊妹，月菜姊妹的长相和春菜三姊妹非常像，遗传了旬一的只有细长的眼睛和尖下巴。或许因为这个原因，比起三姊妹，两人的长相给人比较酷的感觉。不过，酷的也只是外表，内心却不是如此，从哭得红肿的双眼就能明白这一点了。尤其是次女月菜，在听见美影报上名号时，泪眼汪汪地诉说：

“你真的会抓到杀死姊姊的凶手吗？”

应该是一直哭泣吧，她的声音都哑了。

“放心吧，我一定会抓到的。”

美影紧紧握住月菜的手安慰她，同时也像在激励自己。毕竟是这样的场合，她也不再像刚才那样说丧气话了。看到月菜的表情因此平复了一些，美影才说：

“为了抓到凶手，我要问月菜和花菜你们一些事情。可以吗？”

月菜“嗯”地点头，相对地，一直站在距离稍远处的花菜则用不满的语气说：

“我才不要呢！我知道你母亲的推理是失败的！因为她的失败，秋菜才会死掉，所以我才不会相信你呢！”

花菜黯淡的眼神中恢复了些许生气，但那却是因为厌恶的缘故。

“你说得没错。可是，我一定会揪出凶手的。这不仅是要为你们家报仇，也是为了报我外公的仇。”

“可是你的母亲就失败了啊。侦探这种人根本不可信……”

美影说的话，她根本拒绝接受。

“花菜，那些事你是听谁说的？”

静马再也看不下去了，于是出言询问。

“是谁说的不都一样吗？”

花菜撇着嘴，别开头。对当年的事本该毫不知情的花菜，会在一夜之间就怀抱如此嫌恶楮绪，除了有人对她灌输恶意的观念之外，别无其他解释了。

“再说，你又是谁？”

“啊？我？我叫做种田，是美影的助手。”

“大叔，你年纪也不小了，还做这种小孩子的助手，该不会是萝莉控吧？果然你们两个都不值得信任，两个人都给我出去啦！”

花菜偏激地说着，看样子，她是把失去姊姊的怨恨都发泄在美影身上了。

“可是……”月菜嗫嚅着，不时将目光瞥向美影。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那就我出去好了！”

说着，花菜冲出房间，快得让人毫无阻止的余地。

“花菜！”

月菜急忙叫住她，但回应的只有门被甩上的声音。从门里可以听得见，走廊上的和生正慌慌张张地追着她。

“花菜心情还很混乱，现在还是随她去比较好。”

美影温柔地笑着，想让月菜镇定一点。

“大姊姊，你真的能把事件解决吗？不会连我们也被杀吧？”

月菜露出不安的眼神，抬头望着美影。

“我会的。”

美影再次点头，坚定的语气似乎让月菜稍微放下心，嘴角也微微向上弯。

“对了，最近雪菜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然而月菜只是无力地摇摇头。

“不知道。我觉得跟平常一样啊。花菜也说她想不出有什么奇怪的。”

“这样啊。这么说来，她也没收过恐吓信啰？”

“应该没有。”

月菜摇摇头说。不过，十八年前的春菜也没告诉姊妹们，所以她们的证词也不能就此照单全收。

“那么，如果雪菜有什么烦恼的话，会先去找谁商量呢？我是说，除了月菜和花菜之外，例如……妈妈？”

“不。”

月菜摇摇头。“雪菜不喜欢让妈妈担心，所以我想她不会这么做。”

“那其他人呢？”

“年龄相近的话就是菜弥了……可是也还不到会跟她商量烦恼的地步。”

“学校里呢？有没有跟她比较好的同班同学？”

“应该是吉美吧。跟雪菜同班的市原吉美。”

“市原……是市原早苗的谁吗？”

“嗯，是早苗太太的曾孙。”

月菜点头。

“那么，跟雪菜最要好的就是那位市原同学吗？”

“嗯。吉美是个有点天然呆的开朗女生，大家都喜欢她，而她好像和个性老实认真的雪菜特别合得来。不过，虽然吉美常常找雪菜商量烦恼，但反过来的情形却没看过。虽然吉美老是说“放心找我商量就对了”……可是上次午休时，她说要去八百鱼（村里唯一的食品店）买东西，我就请她顺便买鲷鱼烧给我，结果她却买了虾仙贝回来。她就是这么脱线，大家还笑她说：“既然如此，怎么不干脆买章鱼烧算了呢！”

或许是心情稳定些了，月菜也开始饶舌起来。或许原本她就是喜欢聊天的个性吧。

“既然如此，雪菜就算有什么认真烦恼的事，大概也不会去找吉美商量才对。那，这两三天，学校里有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吗？有没有奇怪的人跟你们搭讪？”

月菜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我想应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也没听雪菜说过遇上这类的事……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天放学后有个叫三宅的男生找了我们麻烦。他很瞧不起须轻大人，常常对我和花菜说些不客气的话。那天花菜也在，她很凶地对三宅说：“干嘛啊！”

雪菜却阻止了花菜，告诉她‘对不相信的人，不管说什么都没用，只能用行动去证明。更何况要是我们琴折家的人先跟别人吵架的话，连原本相信的人都会变得不相信了’。”

“起了一点小争执呢。那么那件事当场就解决了吗？”

“三宅被花菜的魄力吓到，逃跑了。那家伙就只会在嘴上说说而已。”

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月菜的小脸上也浮现了些许笑容。

看样子，须轻大人在村里受崇敬的程度，跌落得比静马想像中还严重。尽管当时的静马也对将须轻大人视为神明一事感到不以为然——当然现在也是，可是想到这些女孩们从小就要活在批判之中，却也不免感到同情。

“之后你们没有一起回家吗？”

“我和花菜三点半就回家了。雪菜因为学生会那边还有事，我们和她在学校里就分开了。她是学生会副会长。”

“大家都很信赖她呀。”

“嗯。”

月菜得意地用力点头。“因为她很温柔，又很会照顾人。她也是班上的学级委员喔。为了将来成为伟大的须轻，雪菜一直很努力。她老是说“等我成为须轻大人，一定会努力让大家都相信、支持我们的”“雪菜真是个认真的好姊姊呢。”

“虽然我们可以和母亲一起用餐，但却不能随便去找她玩，所以雪菜一直都像我们的妈妈一样。虽然同年，但她比我和花菜都要成熟多了。还有……她说自己一定要成为比母亲还伟大的须轻大人……”

月菜低下白皙的脸，再次哽咽起来。这也难怪，她的情绪还没稳定下来。美影温柔地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然后再次露出冷硬的表情，继续问下去：

“听说从前为了成为须轻大人，需要住在庭院那边的小社里，现在不知道是怎么样呢？”

“因为以前发生过那样的事，为了避免危险，所以现在改到西侧别馆了。”

“那么，接下来就轮到月菜住进去了吗？”

“大概吧。”

月菜不安地说。“那个，美影小姐……开始成为须轻大人的修行之后，我也会被杀掉吗？”

“你安心吧，我一定会在那之前找出凶手的。再说，警察还有和生先生他们都会保护你们，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的。”

说实话也只能这样回答了。只是，连过去的美影也无法阻止三姊妹被杀害，现在的美影真的能办到母亲当年所无法做到的事吗？要是力有未逮，连月菜都被杀了，那就不只是失去信用的问题而已了。

不过，也因为有了上次的教训，警方就不用说了，连家人们都轮流守在她们的房门外，凶手应该也不敢随便出手才对。就这点来说，美影可用来解决事件的时间限制，或许比过去要来得更为充裕。

“请你也跟花菜这样说……对了，她好像很讨厌我，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月菜吞吞吐吐，似乎很为难地说：

“……可能是听菜弥姊说了什么吧。花菜很喜欢菜弥姊，常常在一起玩。”

静马总算是理解了。菜弥是菜穗的女儿，也就是美菜子的外孙女，她会讨厌美影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姑且不论事实与否，从昨晚到今天早上，她们不知道说了多少美影的坏话。

就过去静马对美菜子一家的印象，她们在家族中是被人敬而远之的存在，但现在菜弥不但与和生结了婚，还相当受到花菜仰慕，看来这十八年间，琴折家中的情况确实改变了不少。

只是，从刚才月菜的口吻听来，月菜（可能也包括雪菜）和菜弥的关系倒不是那么好。

美影似乎也觉得“既然是这样，那也没办法了”于是对月菜开口说道：

“谢谢你回答了我这么多事。我一定会逮到凶手的，月菜也要早点恢复精神喔。”

当她转身正想离开时，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人用力打开了。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连窗玻璃都被震动的尖锐嗓音，来自菜弥。在她身边跟着和生，身后则是花菜。花菜隔着菜弥暖着美影，和生则是一副不知该如何应付这场面的困窘表情。

“花菜她们的姊姊才刚死，你就这样大摇大摆的找上门来，以为自己是谁啊！”

那双细长的眼睛更往上吊了，一副连父母的仇都要一起报的嘴脸。

“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来问月菜她们几个问题而已。这不但有获得旬一先生的许可，警方也认为由同性的我来发问，孩子们会比较安心。”

“我说的不是这种事。你就不能多体谅一下她们吗？这才是我想说的。月菜和花菜都还没从打击中恢复，她们还是中学生啊！像花菜，因为你这样跑来，现在整个人都陷人混乱了！听说你妈也是这样，不懂体谅，只有一张嘴说得好听，你们母女俩还真像呢！”

正可谓口无遮拦，相比之下，菜穗还要可取多了。或许因为年轻，菜弥比菜穗还要牙尖嘴利。

“不管我懂不懂得体谅，凶手可是不等人的。再说，刺激花菜让她心情激动的人，似乎不只是我而已。”

美影对菜弥报以犀利的视线，气魄全然不输给她。大概也是因为两人年龄相近之故吧，美影也不再压抑感情了。

“你是什么意思！难道想指责我做了什么吗？强词夺理也就算了，还想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你未免太差劲了吧！”

“不用我说，事实就是如此。再说，我认为你跑到这里来泼妇骂街，只会更助长花菜她们的不安而已。”

被将了一军的菜弥用力咬住嘴唇，但视线仍恶狠狠地盯着美影。两个女人，不，两个少女之间的战争，实在没有静马出面的余地。

静马看看和生，他也一脸苍白地僵在那里，忘了介入仲裁。当年长相孩子气的和生，现在也已经三十四岁了，从脸孔也已看得出岁月的痕迹。菜弥是十七岁，所以他的年纪正好大了妻子一倍。看来，他拿年轻的妻子很没有办法。而一旁的花菜，则像是要为菜弥助长声势般一直瞪着美影。

静马口V好故意用大家都听得见的声音对和生说：

“刚才我们也问过月菜了，不过不知道和生你这几天，是否觉得雪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呢？”

虽然这么做已经超过助手的职责，不过也没办法。

“不。”和生这才回过神来，摇头否认。

“昨天晚上我也说过了，和春菜那时不一样，雪菜的房间和我离得远，而且我已经是人家的舅舅了，就算有什么事，她也不会告诉我。”

“那么，除了花菜和月菜之外，和雪菜最亲近的人是谁呢？”

“最亲近的人……花菜，你知道是谁吗？”

突然被问话的花菜虽然吓了一跳，但还是回答了。

“除了妈妈之外，就是早苗太太了吧。”

“刚才月菜也说，雪菜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是市原同学。”

“对啊，可是她很脱线，我不认为雪菜会去找她商量什么……咦，你什么时候连吉美的事都问出来了。话说回来，我干嘛回答你这个有萝莉情结的大叔问题啊！”

“你这样说，对和生先生太失礼了喔。”

毕竟吃过的盐比这小妮子吃过的饭还多，静马轻轻松松地反击。

“我才没说和生舅舅什么呢！别拿和生舅舅跟你这个变态相提并论！他只是刚好喜欢上比自己年纪小很多的人而已啦！”

自己也知道这借口说得太牵强，花菜后悔地瞄了和生一眼。虽然把和生拖下水有点过意不去，但静马也没办法。不出所料，菜弥将视线转向静马说：

“你们在吵什么啊？呃、你是……”

“我叫做种田静马。”

“喔，是驽马14先生啊，你可以赶快把这位假侦探带走吗？”

短短时间内就能拿别人的姓名开玩笑，静马倒单纯地佩服起她来了。看似歇斯底里的菜弥，竟也有这等小聪明。

此时，听见骚动的久弥也赶来了。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这种时候了还吵什么架！”

然而菜弥却若无其事的说：

“做什么？我们没做什么啊，久弥舅舅。是不是啊？花菜。”

“没错。”

然而花菜却不像菜弥那样能保持一张扑克脸，脸上依然带着不驯的表情。

久弥看了看所有人，大概也能猜发生了什么事，于是赶紧以年长者的身分打起圆场：“总之，大家都冷静点再说吧。”

“久弥先生，没事的，我们现在也正好要回去了。”

静马对美影打了个暗号。

“是。”

好不容易能从对抗状态中解放的美影也点头说：“不过为了能早点解决事件，我还是得继续调查下去。”

接着，她便拖着脚步，凛然地朝门口走去。

注14：驽马的日文音近“种马”

“谢谢你。”

等到经过走廊转角了，美影才小声对静马道谢。

“就算被对方说了瞧不起母亲的话，也不需要做那种无谓的斗争。”

当年美影的母亲就没有理会菜穗的挑衅，也没有说任何难听的话回应；之所以如此，正是因为她对自己的才能有绝对的自信才能办到吧。相比之下，今天美影的发言听起来，只不过是弱者的虚张声势罢了。

“而且，真的是得尽早解决事件。这也是为了月菜她们着想。”

身为助手的静马能说的，也只有这些勉励的话了。

第一卷 06

午后，旬一表示须轻大人有话想对美影说。

新盖的御社外观和过去几乎没什么两样，顶多就是墙壁和木材比从前新。即使如此，这栋建筑也已有十八年历史，随处可见老朽的痕迹；就建筑物的风貌来说，正是历史韵味还没酝酿出来，伤痕又最醒目的阶段。

美影和静马在旬一的带领下进入寝室后，纱菜子，不，须轻大人从御帐台坐起身。由于她和上任须轻是姊妹，屋内的用品也和过去一样，眼前的景物彷如十八年前的重现，静马一时之间还以为起身的是当时的须轻，身体也不由得警戒了起来。

然而和当时不同的是，寝台上的帘幕这回是掀开的。包括由须轻大人亲自要求会面这点在内，到了纱菜子这一代，事事都有了变化。听说纱菜子也会和家人一起用餐。

“昨晚一片混乱，真是不好意思。你就是御陵小姐吗？你的母亲是一位出色的侦探……请你无论如何，一定要抓到杀害雪菜的凶手。”

和在龙之渊时不同，今天纱菜子的语气沉稳温和，让静马想起过去的她。原本她就是位温柔敦厚的女性，再加上岁月和地位的推波助澜，造就了不凡的气质和格调。

“我一定会代替我母亲，尽早査明事件真相。”

或许受到屋内庄严的气氛感染，美影也如此正色回答。接着，她便开始提出关于雪菜的问题。不过，和月菜花菜一样，须轻也想不出有什么可疑的地方。美影又针对恐吓信的事提出疑问，不过须轻的答案也还是和众人一样。

等问题告一段落，须轻先喝了一口绿茶润喉后说：

“我听旬一说，凶手很有可能和十八年前是同一个人。这么说来，家姊，不，上一代的须轻大人就是清白的了，是这样吗？”

“这个可能性很高。”

“可怜的姊姊。”

须轻低下头，长发垂落在眼前。“不但被人夺走了女儿，还蒙受不白之冤而死。”

“真的非常抱歉，这全都是因为我母亲的失败所致。我代替母亲向您道歉。”

美影恭谨地低下头。一想到之后她还得向多少人道歉多少次，静马内心就不由得感到一阵难受。

“我不是在责怪你。你的母亲也没有错。这一切都是凶手的罪。须轻坚强地抬起头，反过来安慰美影。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上一代的须轻大人却要认罪呢？”

“关于这一点我也还不知道，有可能是为了包庇谁的缘故。”

美影语带保留的回答。虽然她不想把话说得太清楚，但须轻大人仍然敏锐察觉了她话中的真意。

“也就是说，凶手是上一代甘愿承受污名，也要庇护的人？”

“不，事情不一定是这样。也可能是须轻大人误以为她想包庇的人是真凶，这样的可能性很大。”

“可是，如果上一代须轻大人没有某种程度的确信，想必也不会做出虚伪的证词才是。”

“是这样没错……”美影无以为继。

“请对我说实话吧。事到如今，凶手潜伏在琴折家中已是明白的事实，不管各位怀疑谁，我都不会惊讶了。毕竟和姊姊是凶手比起来，不论是谁，我都……再说，世界上也不会有比失去孩子更不幸的事了。”

说着说着，须轻大人情不自禁地就要站起身来，是旬一阻止了她。一直沉默着站在一旁的旬一，这才第一次向美影开口：

“我也要请求你，如果现在你觉得有谁嫌疑重大，请一定要说出来。我会尽可能协助你，让你调查那个人的周遭人事物。”

“我办不到。”

美影带着苦涩的表情摇头拒绝。“母亲就是陷人真凶的奸计之中，才会眼睁睁地看着秋菜小姐遭杀害。现在若我不谨慎行事，难保不重蹈母亲的覆辙。当然，我已经发现一些线索，也从中得出一定的结论，并对警方稍做了说明。只是我还没有自信说，那一定不会是儿手留下的陷阴或一一一计。”

美影说完这番话时，看着的是旬一而不是须轻的眼睛。或许，她是希望曾是刑警的他能够理解吧。

“可是……”

旬一原本想说些什么，却又闭口不语，也用力闭上眼睛，最后只说了“我明白了”“我现在已经不是刑警了，搜査的事只能交给御陵小姐和警方。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保护好月菜和花菜。只有这样了，是不是，纱菜子？”

须轻大人露出还不能完全接受的表情，但在丈夫强力说服之下，也只能先答应了。只见她带着苦涩的表情，低下头说：“那就拜托了。”

美影的表情也依然僵硬，或许是再次感受到肩上的责任之重大吧。既然对方做出了这样的请求，那自己就绝不能容许牺牲者再次出现。

“我想请问旬一先生，假设以前住在这里的岩仓先生潜入这村子里的话，就算他改变装扮或整形，您也认得出来吗？”

“什么！岩仓潜人村子里了吗？”

岩仓的存在，似乎一直沉淀在旬一的记忆之中。那具有爆发力的惊讶模样，倒令人联想起年轻时候的他。

“不，这只是假设而已。根据警方表示，他从十几年前就下落不明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来到这里的可能性虽然不大，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旬一先生，您应该也知道这次事件的凶手和十八年前是同一个人；既然如此，岩仓先生也是当时的相关人士之一，因此不能不把他也考虑进去。”

“你的意思我明白……不过，我有一套看破易容或整形的技巧，却没有印象看过可能是他的人。只不过最近村子里因为高速公路的建设等等，多了不少外人，我也不敢保证所有人都见过。”

“这样啊。不过旬一先生都这么说了，应该不会有错。”

“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岩仓下落不明的事呢，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当年他还特地从东京来参加我们婚礼的呀……”

旬一歪着头说，似乎对这位过去的情敌颇为在意。另一方面，须轻大人则像是不希望提起这段尴尬的记忆，而显得表情微妙。

“为了小心起见，警方还是着手在捜寻他的下落了。”

“不过，就算岩仓回到这村子来，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曾经是研究古书的学者，或许从中对教义有了什么新的发现，也可能有什么其他人所不知情的动机。”

“你和你母亲一样，对狂信者这个可能性相当重视啊。我倒是认为须轻教义什么的，只是凶手的障眼法罢了……”

“这只是可能性的一种。就现在的状况来说，天平朝哪一种说法倾斜都不好。比方说，对于为什么事到如今凶手又再次杀人这点，或许就能解释为凶手担心龙之首的坍方将引起龙的复活等等与教义相关的可能。这种情形下，蓬莱之琴已经烧毁，须轻大人该如何应付？这或许会是引起犯罪的导火线。这些可能性我都思考过，当然，都是些建立在想像上的假设而已。”

“龙的复活是吗……我连想都没想过，也没看过哪些书里提过这样的内容。书中顶多提到因诅咒而引起的大难，连前人都没想到龙有可能复活吧。再说，从那件事之后，我们便决定将书库封锁起来了，毕竟再继续深人调查教义，也只会招来更多混乱，引起灾难而已。当然，这也是因为我们认为当时你母亲提过的血缘理论，有可能成为杀人动机的缘故。”

“这么说来，现在已经没有人在做与教义相关的研究了吗？”

美影似乎很意外，对旬一说的话如此提出疑问。

“是啊。我们决定到这一代只继承至今流传下来的书籍和仪式就好，这也是须轻大人强烈希望的。”

旬一对妻子的称呼又回到“须轻大人”而须轻也接受了。

“我认为，流传至今的东西既然会流传下来，一定有它的价值，而不被流传下来的东西也一定有它的原因。父亲和旬一也同意我的想法。”

和刚才那个失去女儿的母亲不同，纱菜子现在的发言不负须轻大人的身分，充满了威严。

“我也知道村里弥漫着不再重视须轻的风潮，从过去种种看来，会变成这样毋宁是理所当然的。与其执着于教义，使我与村人渐行渐远，我更想做个在此当下受到村人信赖的须轻；好比说，能够渐渐地和村人轻松交谈，就是我的希望。当然，还是有很多保守的人，所以这个愿望也不是能轻易实现的，不过我认为须轻教的教义，必须是更加开放的存在。”

静马心想，这的确很像是过去曾说希望从外面的世界支持琴折家的纱菜子会有的想法。

“这么说来，你当年果然还是放弃到东京上大学的事了？”

一边担心着会不会失礼，静马紧张地在一旁询问。不过须轻似乎并不在意，依然用沉稳的声音说：

“发生那起事件之后，上一任须轻被人视为百年难得一见的鬼女，再加上大难可能来临，我没有办法抛弃这个家离开。再说……我也找到自己生存的意义了。”

须轻的话语中带着浓浓的寂寞。她曾经身为替身的人生，从十八年前起终于不再是替身了。如果那不是三姊妹的牺牲所换来的结果，实在是值得开心的事。发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静马感到很后悔。然而须轻大人却体谅静马地说道：

“再说，我有句一陪着我。他辞去刑警的工作，一直支撑着我。”

这么说着，须轻又瞥了旬一一眼。没想到妻子会突然这么说的句一想装作面无表情，却反而显得滑稽。

过了一会，旬一转向美影，以略为严肃的口吻说：

“从前，我曾说你母亲是沽名钓誉的外行人，还说了很多瞧不起她的话，在这里我要为此致歉，毕竟以结果来说，在别人眼中我也是为了娶内人才来这里的。我知道家里还是有人对你们不友善，我本身在龙之渊时也还半信半疑，不过现在不一样了。请你们逮捕凶手吧，我会保障你在这里的行动自由。”

静马认识的那个旬一，是个不会掩饰自己、表里如一的人。他现在说的话，想必也是真诚无伪的。

“谢谢您。为了洗清母亲的污名，我一定会揪出凶手……因此我有一个请求。就算不是马上也没关系，但可否让我自由査阅书库里的书籍呢？”

尽管旬一似乎有些犹豫，不过和须轻对望了一眼后，他便坚定地点点头说：“没问题。”

*

穿过穿廊来到主屋后门时，美影提议“去小社遗址看看吧”那里已经没有建筑物了，不过她好像还是想去看看。

因为没有理由反对，静马便一起换了鞋子走进庭院。和以前不同，换穿的室外鞋已经没有特别规定了。在须轻大人的授意下，每个月会邀请村民来庭院里举行茶会，为免让村民感到不方便，便废除了换穿鞋的规定。不过，村民只能进到池子周围，御社所在地的沙洲还是禁止外人进出的。那里或许是须轻教的最后圣地吧。

时节和当时相同，庭院里的景色几乎未曾改变。当然御社也经过翻新，而且小社也不在了。宅邸和庭院间的篱笆墙，也在五年前改建成现在的灰泥瓦墙。建筑后方静谧的山景依然如昔，池中的鲤鱼或许已经不是当年那一批，但仍和当时一样活蹦乱跳。

池子的西侧，也是过去小社的所在地上，交错着种了好几棵茶花树和朴树、梓树。在这些树木围绕之下，一块约莫土俵大小的草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高约两公尺，形状如将棋的棋子般细长，将近顶端的位置刻着琴折家的琴形家徽。静马试着绕石碑一圈观看，不过正面和背面都没有碑文，或许是不需要说明吧。看来经常有人来打扫，这块慰灵碑至今仍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这里就是过去小社的所在地啊。”

美影似乎正从往日母亲告诉自己的事迹中，想像着早已不存在的小社。

“这附近是玄关吗？”

建筑物虽然拆除了，基石却还留着。站在基石与土地的交界处，美影这么问道。

“我想应该是。”

静马含混点头。从夹在朴树之间的基石终点处，再往前走几公尺就是慰灵碑。若这里是小补玄关的话，慰灵碑的位置正好就是夏菜的头颅被放置的神坛所在。

那时，静马没有察觉到神坛上的人头，在美影提醒下发现时还跌坐在地。真是令人难为情义怀念的回忆。然而，当脑中浮现起当年夏菜说着“快点抓到凶手喔”时的脸，静马的内心就全被悲伤占据了。结果，经过了十八年的现在，凶手依然逍遥法外。

静马在石碑前双手合十后，听见美影走近的脚步声。脚步声在身边停下，往旁边一看，美影也同样双手合十。

“其实……”美影结束合掌祭吊后，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说道，“我之所以会提出要来这里，是希望能多少感受一点当时的情形。小社这里有两件事让我一直想不通，当年或许母亲认为那与案情无关而放弃追査，但现在既然知道她的推理有误，说不定那两点疑问将会成为引导真相的关键。”

“有什么地方是不合理的吗？”

“说不合理倒也不尽然。第一点是留在神坛旁的掌印：母亲认为那是凶手为了掩盖血痕，而用夏菜的手盖上的。”

“是啊，她是这么说的。这有哪里不对吗？”

美影立刻否定静马的询问。

“不，我的想法也和她一样。只是我想不通的是，凶手要掩盖的到底是什么？母亲对此并未多加深究。或许，她是认为追究也没用而放弃了吧。还有另外一点，就是用打火机烧神坛底板时的姿势。左侧明明有空间，却刻意绕到躺有尸体的一边，在拥挤的空间里用局促的姿势拿打火机点火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

“那是因为趴着的时候，用右手才能拿着打火机深入后方的缘故吧？”

想起过去美影的解释，静马指出理由。

“我是直到最近、不，是在发生新的杀人事件后重新反刍过去的案情，才想到这件事的。打火机和筷子那类的工具不一样，无论左右手应该都能轻易点燃才对吧？”

“这么说也是有道理啦……”

现在虽然已经不吸烟了，但过去还是种田静马时的静马也曾是个烟枪。当时，如果右手空不出来，确实使用左手也照样能点燃打火机。

“你好厉害啊，连母亲没发现的细节都这么快就发现了。”

虽然很多时候都看似不可靠，但或许她其实拥有超越母亲的才能。静马用赞赏的眼光望着她，美影却谦逊地说：

“只是刚好想到而已啦。因为昨晚看见久弥先生在工作途中用左手点燃打火机，我才灵光一闪想到的……我想是因为母亲不吸烟，只在脑中推理才没发现吧。我也是这样。但是，若那底板上的焦痕是凶手为了误导母亲而刻意留下的话，就表示凶手也可能和母亲一样，是个认为打火机只能用右手使用的人。”

“换句话说，凶手应该是个不吸烟的人？”

出乎意料的发展，让静马兴奋起来。当年吸烟的人有达纮、伸生、昌纮、久弥、美菜子、登、源助和菜穗八人，若将他们除外，嫌疑者人数将大为缩减。而其中还活着的，就只有纱菜子、早苗、和生、旬一和……岩仓。岩仓的名字在此又浮上台面。

雪菜是纱菜子和旬一的女儿。早苗已经回村中隐居了。春菜三胞胎是和生的亲生妹妹。除了以上这些人，剩下的就只有岩仓了。

美影似乎从静马的表情中推测到他的想法。

“虽然这是我自己先推理出来的，但我觉得不大需要考虑岩仓先生。”

“那，其他还有谁吗？”

“我现在还不知道。”

美影的眼神无力下垂，轻轻摇头。“我现在所能做的，就只是像这样找出母亲推理中的破绽。”

这过程是辛苦的，美影的表情也绝对称不上明朗。

*

之后，一直到穿过庭院，爬上现在只剩下简朴祠堂的古社为止，美影都没有开口。

“为什么凶手掩埋外公时，要同时动用铁锹与铲子呢？如果只是要挖那么浅的洞，有铲子就够了吧？”

一样只是提出疑问，美影自身无法解答。话虽如此，既然能着眼于当年母亲疏忽或忽视的疑点，就能充分保持破案的希望了。或许，她为母亲雪耻的心愿真的能实现。

结束杀人现场的巡视之后，两人再次回到主屋。只见和生坐立难安地站在后门口，一看到美影就匆忙跑上前，低下头说：

“刚才真的很抱歉，菜弥和花菜说了很多过分的话。不过她们两个都不是坏人，只是因为事件的关系暴躁了一点。”

看来就连向来迟钝的和生都感觉到了，不断反覆道歉。他的个性就是这样。美影温柔地对和生微笑。

“我不会为那些事在意的，请您别再低头了。对了，刚好有几件事想请教您。”

“请尽管问。只要是我能回答的，一定尽量回答。”

和生露出放心的表情，答应了美影的请求。虽然上了年纪，他却依然和过去没什么两样。

“我想请问，秀树先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因为他是唯一十八年前不在这家中的人。”

“你说我岳父吗？他的父亲是过世的登姨丈的友人。内人的外婆，也就是美菜子姨婆在事件发生后两个月时，带他来和我岳母相亲。你应该听说过岳母和我父亲的事……”

“我听家母说过。”

“和生，原来你也知道啊？”

静马不禁脱口而出。美影遵守与菜穗的约定，从未说出这个秘密。

“事件发生一个月后，我无意间听见岳母和美菜子姨婆吵架才知道的。”

依他的个性，这件事想必无法对任何人倾诉，只能独自烦恼吧。就像过去的春菜一样。就算到今天已能敞开心胸把这件事说出口，和生脸上也不免带着一丝阴霾。

“我这样说或许对你有些失礼，不过，明知这些复杂的内情，你竟然还能和菜弥结婚。”

“年轻时我也不是没有抗拒过，当时我根本连做梦都没想到会娶个性和岳母如此相像的菜弥为妻。不过，到了这年纪……”

说到这里，三十快过半的男人脸上浮现了一抹苦笑。

“渐渐也能理解当年岳母的心情了。她会那么做，或许是这个家造成的也说不定。这里太封闭了对于明明喜欢夸张华丽事物、却没什么机会离家的她来说，一切都只能在这个小圈圈里循环告终。不过，托现任须轻大人和旬一先生的福，现在这个家已经比以前开放多了。话说回来，结果我自己的一切，终究也只在这个家里循环告终。后来岳母也结婚了，对岳父又很专一。这话或许轮不到我来说，但我岳父真的没有一双强壮的臂膀可让她依靠，不过相对地却是很有包容力，或许我岳母就是喜欢他这一点吧！”

静马内心霎时涌现一股温暖，想着“这孩子毕竟是长大了啊”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小时候的和生是什么样子，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触吧。不过，下一秒，和生的表情又变得严肃了起来。

“我对岳母虽然已经感到释怀，却无法原谅我父亲。他竟然背叛卧病在床的母亲，一点也不值得同情。听说在那之后他也没有学乖，在外头又有了女人。”

和生面带嫌恶，不屑地说。正因为对方是骨肉血亲，正因为体内流着他的血，所以恨意才更强烈吧。静马感同身受。

“那么，你岳父不像过去登先生那样，是个野心勃勃、企图影响琴折家的人啰？”

美影再次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岳父绝不可能是那样的人，他甚至一向都是站在协助我父亲和袓父的立场，反倒是美菜子姨婆对于自己选错女婿，感到悔不当初呢！”

听见这个小插曲，令当初亲眼见过美菜子对美影如何不友善的静马，多少觉得出了口气。之后，美影又问了几个这几天一直重复的例行问题，不过都没有新收获。问话告一段落之后，和生反过来提出了问题，而且是对静马提出的。

“对了，种田先生，十八年前的事件之后，你怎么没和御陵小姐一道离开呢？”。

旧伤疤被掀起，静马不禁隐隐作痛。

“我？因为她很干脆地辞退了我这个助手啊。本来我就不适合嘛。后来我就回东京了，过着平凡的人生。这十八年来，不管是东京或栖苅村都变了很多，我倒是什么都没变，也还是单身未婚。”

“这样啊……当年御陵小姐和种田先生好像感情很好，我还以为会有什么下文呢！当然，抓时候我完全没心情注意这些，是事过境迁之后才突然想起的。话说回来，以前的你和现在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呢。那时，该怎么说呢……给人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感，现在却是很沉稳。”

虽然是不自觉的，不过和生却把静马的旧伤口挖得更深了。当年毕竟都已抱着寻死的决心了，确实是走投无路，只是没想到连旁人都看得出来，静马不禁觉得有点丢脸。

“这个嘛，人生总会发生各种事吧。再说，我现在看起来很沉稳，单纯只是因为年纪大了，皮肤松驰而已。我都快四十了，就我看来，和生你也成熟了很多啊。”

“是吗？不过我觉得现在的种田先生更亲切，给人的感觉更好了。啊，不好意思，冒犯你了。”

“不会，我学生时代的朋友也常这么说。”

这当然是谞言。现在的静马身边，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的过去，除了这座宅邸的人之外。

就这层意义来说，琴折家对静马而言，是自己与过去唯一的接点。十八年前，这里曾有过抓个被绝望逼得走投无路的自己。

“差不多该到换班的时间了，那我先告辞了。”

看着手表，和生鞠躬离去。等到看不见他的身影之后，美影才开口问道：

“静马先生，说老实话，这十八年你是怎么过的？”

“怎么了，连美影都要问这个？”

美影的表情和捜查时一样认真，静马不由得胆怯了。

“我听粟津刑警说了，这十八年来静马先生都处于下落不明的状态。当时我对粟津刑警说，这件事由我来问，请他稍安勿躁。”

警方既然连岩仓的消息都在调查了，会着手调查静马的过去当然一点也不奇怪。是自己疏忽了，到今天都没想过这一点。

“那，美影应该也听说过我家人的事了吧。”

美影无言点头。

“也因为那些事，事件之后我舍弃自己，觉得一切都很空虚。后来便去了宫崎，受那边的日高先生照顾。所以现在的我，是以日高三郎的身分活着的。等一下我会告诉你联络方式，你可以请警方去调查没关系。”

自杀的事，静马毕竟还是隐瞒着没告诉美影。虽然警方只要一到日高那里调查就瞒不住了，只是静马却不想从自己口中说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对不起，我问了件失礼的事。”

美影似乎松了一口气，向静马道歉。

“不，我本来就是事件关系人，事件结束后又马上下落不明，再次出现后竟然又发生了新的事件，会被怀疑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是我自作自受。倒是我要谢谢你，替我挡下了警方的盘问。要是被那个叫石场的警察找碴的话，我可受不了呢。谢谢你，美影。”

静马坦然言谢，美影则微微红了脸。

“这么说起来，还有一个人是十八年前在场，现在却不在的，就是别所警官。”

本来别所不应该是被列入清查名单的人，但是毕竟相同立场的旬一和琴折家现在关系匪浅，因此静马不得不也在意起他来。

“关于这件事我已经问过警方了，还引起石场刑警大大抗议了一番呢。不过听说别所警官在三年前已经退休，现在正和儿子夫妻住在一起，过着悠闲的生活。”

“一定每天都在含饴弄孙吧！”

即使是别所那张冷硬得像砖块般的国字脸，一遇到孙子时，想必还是会变成一块柔软的海绵吧……光是想像就令人莞尔。

“那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办？”

趁着气氛恢复，静马赶紧询问。美影回答：“风见塔。”

“这次的事件也和风见塔有关吗？”

“不……只是我想到十八年前事件开端的塔上，亲眼瞧瞧从那里望出去的景色。过去母亲去过的地方，我都想跟着巡礼一次。等到后天雪菜的葬仪开始，风见塔一定会被上门吊唁的客人挤满吧。所以要去就要趁现在。”

“是啊，也对。那我带你去吧。”

第一卷 07

风见塔。春菜过去曾从这里勤奋地视察村庄，也因为这样使静马一度被怀疑是凶手。此外，这里也是菜穗和伸生幽会的场所。女儿为了继承须轻而在这里努力，父亲却选择这里和外遇对象幽会，这么一想，也难怪伸生会受人轻蔑了。

这座风见塔，现在的须轻和雪菜似乎都不再使用了。或许是考虑到有权者居高临下的姿态，已经不符合时代的潮流吧。据说琴折家甚至已经预定要将这里改建为只有从村子里才能仰望，而人不能进入的象征性高塔建筑。

然而光是这么做，就能够凝聚村民对须轻的向心力吗？一度离散的人心，要再争取回来并非易事。

望着将村子南北一分为二的高速公路，静马想起事件前一天，久弥曾不经意地提起，一所气派的温泉旅馆就要在村中开幕了，经营者似乎是村长派的人马。久弥在意的并不是出现了竞争对手，而是对村民竟能汲取神圣温泉的事心生不满。“温泉属于琴折家独占”这原本该是永远不变的定律，如今已经形同虚设，而类似这样的禁忌，今后想必也将陆续被打破吧！

“从这里几乎看不见龙之渊呢。”

站在露台一角，按住被风吹起的头发，美影轻声说道。如果吹来的是一阵强风，说不定她会就此被吹落吧。然而，体型几乎一模一样的母亲美影却未曾给人这种感觉，想必是来自个性的差异吧？

“不过，用那边的望远镜可以清楚看到龙之首的顶端喔，虽然现在已经坍方了。”

“这样啊……不过，我本来以为在龙之首坍方之后，再从这里望过去时，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暗示龙复活的形状，看来是我想错了。”

大概是一开始就没抱什么期待所以她看起来倒也并不失望。

“不愧是美影的女儿，会想到从全体构图来找出意义。你母亲也经常把‘不合理、说不通’挂在嘴上……对了，如果我这么说会让你不愉快的话很抱歉，不过，”

先这么打了预防针之后，静马才将从昨天起就一直在意的事说出口：

“你的左眼，应该不是义眼吧？”

“是的。这是彩色隐形眼镜。”

美影很干脆地承认了。刚认识她时没发现，但美影的左右眼动作是一样流畅的。最重要的是，她的左眼散发着生命的光辉。

“母亲和外婆很不幸的，左眼都是义眼，但我两只眼睛都是看得见的。所以即使同样叫做御陵美影，但我和母亲及外婆不同，并非“独眼侦探””

“来这里之前我稍微调查过，和手脚不同，视觉情报好像是由两边的脑同时进行的。”

严格来说，就算只有独眼，无论左眼或右眼，看到的画面仍然都会传到右脑和左脑。因为原本左右脑就会利用神经元互相交换情报，所以结果看到的东西，还是都会由两边的脑一起处理。换句话说，以前美影说的“因为只用左脑处理，所以容易凸显不合理”的说法，在科学上是不正确的。

“其实这点母亲早就知道了，只是为了凸显身为侦探的合理性思考，有意识地刻意强调这点罢了。”

简单来说，就是静马当年被骗了。不过静马并未对此感到不愉快。相反的，他对于御陵美影必须从小就如此严格训练，强迫学会这种后天的技能，不禁感到侦探真是既严苛又造孽的工作。眼前的少女，不知是否也经历了相同的训练呢？

“是像自我暗示一样的训练吧。那么，美影你的隐形眼镜也有相同的作用吗？”

“是的。彩色隐形眼镜对我而言，就像是自我戒律用的道具，提醒我必须经常追求、找出不合理之处。如果拿掉这个，我的世界就回归普通，而我也不再是御陵美影，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了。再说，拥有这种颜色的眼眸，也能让我感到自己与母亲是相系的。”

美影抬起头，仰望着高耸的苍穹。右眼就不用说了，翡翠色的左眼中也映出一片翡翠色的天空。或许，从这只眼睛看见的翡翠色景物，能够取代与母亲之间泛黄照片般的回忆吧。

“就像是母亲的遗物吧，真令人羡慕。那身服装也是？”

“这套是阿姨为了我的出发旅行，新买给我的。”

没有父亲、年纪轻轻又失去母亲的美影，却拥有很多羁绊和回忆，甚至比过去的静马拥右的还要多。起初静马还希望自己能成为这不幸少女的回忆之一，但现在才发现，说不定他所希望的，其实是为自己留下回忆。与其说是少女希望静马支持她，不如说这是静马的心愿。

这十八年来，静马也拥有了不少羁绊，但是当那天恢复记忆时，他也深深感觉到，那些姐他人之间的羁绊都是属于日高三郎的。当然，自己就是日高三郎，毕竟人生有将近一半的日子都以日高三郎的身分度过了，然而种田静马和日高三郎之间，却仍有种被薄薄的糯米纸隔开的隔闭感。

走下风见塔，刚好看见菜穗和秀树走过来。两人牵着手恩爱散步的模样，一如和生所言。

“哎呀，你们刚才是去调查风见塔吗？”

先打招呼的是菜穗。和以前不同，她的脸上化着淡妆，也因此细纹看得很明显。她身旁的秀树也笑嘻嘻地说“你们好”“是的。菜穗小姐呢？”

美影回答的语气中带着几许警戒。

“我们是来整理风见塔的喔。大后天开始就会有很多人来参加葬礼，得把塔里不需要的东两处理掉才行。这里一直被当成仓库使用，很多破铜烂铁都堆在里面了。久弥哥本来也要来帮忙，结果今天忙着在琴乃温泉做准备，所以就不来了。”

“琴乃温泉也会提供给吊客住宿吗？”

“是啊。光是宅邸的房间不够用。雪菜的葬礼，当然要帮她办得盛大隆重。”

原本爽利的语气，瞬间也蒙上一层哀伤。

看到菜穗稳重的言行举止，也令静马吃了一惊。和过去与美影敌对时咄咄逼人的模样不同，如今的菜穗给人一种圆滑的感觉。想必十八年的岁月也磨去了她的棱角吧，现在的她眼神相当沉稳许多。

菜穗也发现了静马，视线盯着他看。

“虽然警方问话那时候我还不敢确定，不过，你果然是种田静马。只是，你老了好多。”

“菜穗小姐自己也是啊……不，改变的可不只年龄呢。”

“还有个性对吧？不用这么吃惊，反正你对我的印象一定是以前留下的嘛。”

“以前菜穗头上还长角的时候吗？那时大家都怕你呢！”

秀树丢出这句玩笑话，棉花糖般福态的脸笑得更开了。

“那时候你也还有腹肌呢！”

菜穗也回以轻松的玩笑。如果是从前的她，听到这句话早就胀红了脸开骂了吧。

“你真的变了呢。”

因为气氛实在太和平了，静马情不自禁地这么说。菜穗不但没生气，还说：

“你也变了很多啊。以前脸上老是挂着死人一样的表情。”

和生也说了一样的话。说不定这个家里的人，大家当年都知道自己是来寻死的呢。静马不由得感到一阵羞耻。

“还有，你就是美影的女儿吧。”

美影再次正式打招呼后，菜穗又说：

“菜弥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吧，真抱歉。那孩子其实是个认真的好孩子，请不要误会她喔。”

“不会的。雪菜小姐被人杀害，也难怪她心情不好。”

菜穗似乎放下心来，表情也放松了些。

“不过，再怎么年轻，那孩子毕竟也已为人妇了，脾气该更收敛点才是。唉，我也没资格批评她，想当年刚结婚时，我也总把气出在秀树身上呢！”

“不会啦。”秀树抓抓稀薄的头发。

看到两人的互动，静马不禁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他原本深信一定是菜穗对菜弥说了什么坏话，菜弥才会有那些举动。

或许是察觉到静马内心的想法，菜穗开口说了：

“那些都是家母说的。家父事业失败后郁郁寡欢，憔悴而终，因此家母在家族里感到更无立足之地。明明都这把年纪，早就该放弃了，她却总是放不开，结果因为酗酒过度得了糖尿病，不管我怎么苦口婆心劝她好好养生，她都听不进去。真是的，我女儿这个性到底是像谁啊？”

秀树也在一旁笑着说“原来是岳母啊”果然是很像令美菜子失望的女婿会说的话。

“那么，让她嫁给和生也是美菜子夫人的意思啰？”

静马问。

“菜弥倒是从以前就很喜欢和生喔。只是会这么早结婚，也是家母在旁敲边鼓的关系。我本来认为既然早晚都要结婚，不如先让菜弥去上大学，看看外面的世界才对。”

说着这番话的菜穗脸上完全是个母亲的神情，心有不甘地抚着脸颊。

“算了啦，菜弥的人生就让菜弥自己决定吧。再说，与其让嫩去上大学被什么奇怪的男人欺骗，我倒比较感谢和生肯娶她呢。”

相对的，秀树则是充分发挥了父亲溺爱女儿的本领。

“……那么，关于杀害雪菜的凶手，你们已经有眉目了吗？”

“还没。才刚开始着手调查而已。”

“说得也是，毕竟是令你母亲都屈居下风的凶手。我还欠你母亲一个人情，调査的事我会协助你的。”

人情指的应该是伸生的事吧。美影心里虽然有数，不过在秀树面前也并不说穿，只是淡淡地回答：

“那，到时候再麻烦您了。”

接下来，美影又问了大约十分钟关于雪菜和琴折家的事，不过依然没有斩获。

最后，菜穗言外有意地笑着问：

“这位美影小姐，该不会是你的孩子吧？”

“不是的！”

静马和美影异口同声否认。两人彼此看了对方一眼，又尴尬地别开视线。

菜穗似乎没有察觉，用手压住被风吹起的一头自豪黑发说：

“怎么，明明就像是一对父女嘛。原本还觉得你俩之间气氛不错呢，只是你果然还是那副讨人厌的阴沉个性——不过，比以前是好很多了啦。”

菜穗对静马的态度，倒是一点也不像欠了什么人情。

“真令人惊讶，和我听过的菜穗女士完全不一样呢！”

走出风见塔后方小径之后，美影用有些兴奋的语气这么说。看到菜穗出现时，她应该也做了心理准备吧。

“我也很惊讶，简直像是另一个人呢。不过美菜子夫人倒是没变啊。”

“听起来，静马先生好像也变了很多？”

美影望向静马的眼神像小动物一样。

“原来我以前那么阴沉啊。”

静马出神地说。“关于这点，你母亲怎么说？”

“……呃。”

美影吞吞吐吐的表情，像过了三十岁的女性被问到年龄时的反应一样。看来这个问题根本不必问。

“不用回答了，没关系。”

“对不起。”

被她这么一道歉，静马反而觉得更丢脸了，于是试着转变话题。

“对了，刚才菜穗说美菜子夫人患了糖尿病啊。达纮先生现在也卧病在床，那么琴折家目前实际掌权的人就是旬一先生啰？”

“很难说喔。伸生先生毕竟是上代须轻大人的丈夫，而旬一先生和现任须轻大人都不是有棹力欲望的人，所以我认为他们应该会让伸生先生作主。再说，美菜子夫人之所以会让菜弥和和生先生结婚，一定也是因为和生先生的父亲伸生先生，在这个家中有一定影响力的缘故吧。”

“也是，那位美菜子夫人不可能在毫无利益可言的情形下，爽快答应这桩婚事。不过，从和生那么讨厌伸生先生的样子看来，美菜子夫人这次又和秀树先生时一样押错宝了呢。”

静马笑着说，美影也跟着笑了起来。看到她毫无心机的稚嫩笑容，静马不禁想，眼前这女孩如果是自己的女儿该有多好……不过，美影的笑容很快褪去，重新换上侦探的表情。

“说不定，家母之所以会失败，是因为过度将焦点放在‘须轻继承权’这个琴折家最重要的部分之故。刚才我在须轻大人面前提起有关龙复活的事，但事实上，包括权力斗争在内，提这些或许都只是把问题复杂化而已。”

彷佛伫立在雨中一般，美影断断续续地说着。

“说不定，事件的核心其实在别的地方，只是因为继承问题实在太引人注意，刚好成了凶手的最佳掩护。”

“可是除了须轻继承权之外，实在很难想出三姊妹和雪菜被杀害的理由啊。”

静马实在不认为有谁会恨到想杀死她们。就算是有什么仇恨，静马也想不出有任何需要杀死四个少女的动机。

美影也没有答案。

第一卷 08

初雪下在雪菜葬礼的隔天夜晚。户外激烈的风雪，让前一天为止的大晴天显得有如一场荒谬剧。静马被打在窗户上的风声吵醒。

当他手忙脚乱地拉开纸窗时，窗外已经积了一整面雪。

然而，看见这片银白世界，静马却无法感受到一丝美感，只有过往不祥的记忆在脑中复苏。

十八年前初雪降落的早晨，夏菜的遗体被人发现了。

内心一阵骚动不安，静马连忙去敲了隔壁美影的门。美影早已起床了。

“下初雪了呢。静马先生该不会也想到一样的事……”

美影似乎和自己有同样的念头。静马忙着点头说：

“可是，和上一次不一样，这次月菜和花菜一起睡在主屋里。”

“是啊。只要不是两人一起被杀的话……”

察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美影赶紧噤声。“我想应该没事的，不过我们还是去看看情况吧。”

或许静马的话反而让美影感到不安，于是她如此提议。

到了主屋，只见和生坐在月菜她们房门口。似乎和过去一样，大家交替着在这里守门。“有什么事吗？”

看到静马他们出现，和生慌忙起身，以为出了什么事。

“不，只是因为下起了初雪……”

“喔，原来是这样。”

理解了静马话中之意，和生的脸显得紧张起来。

“当年夏菜就是在初雪那天被杀的。”

从静马开始的紧张也传染到和生身上，他赶紧转过身，对着屋里呼唤女孩们。

不久，花菜从房里探出头来。刚起床的眼皮浮肿，睡衣领口的钮扣也扣错了，就连平常整理得漂漂亮亮的头发，也变得乱蓬篷一团。

“月菜呢？”

“还在睡啦。”花菜不甚愉快地回答。

“嗯，没事就好。不好意思吵醒你们了。”

“不会。”

一边说着一边揉眼睛，花菜这时才看到静马身后的美影。

“为什么你也一起来了？”

清醒是清醒了，但她的表情也更加不高兴。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是吗？我看你该不会是希望最好有人死了，场面才够呛吧！”

“住口，花菜！不要胡说八道！”

但花菜却对和生的斥责马耳东风，用力把门关上。

“不好意思……”

和生搔着头道歉。“不过应该是没出什么事才对。”

“我是不是操心过度了啊？”静马苦笑着说。

和生露出微妙的表情反省着说：“不，或许这样才是适度的。我虽然发现下雪了，却完全没联想到夏菜那件事。看来我得更加强注意力才行。”

“不过，今晚开始她俩就会分房睡了吧？”

雪菜的葬礼结束后，从今天起月菜就要离开这里，搬进雪菜隔壁的房间开始修行。当然，起床的时候也会是一个人。唯一庆幸的是她不用住进雪菜的房间。

“是啊。”

和生担心地点头。“我觉得应该再观察一下状况，但只有这件事我也无从置喙。不过窗外有警方的人守着，我们也……”

“真是辛苦了。我也想帮忙，不过一定无法获得许可吧。”

“您有这份心意就够了。幸好我现在身体比起以前也结实多了。”

就在和生礼貌道谢时、昌纮正好从转角处走了过来。昌纮也已经快五十岁了，但直到现在还是单身。听说一直有人想为他安排相亲，只是好像都被他拒绝了。

“咦，怎么了吗？难道是月菜她们……”

昌纮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副睡眼惺忪，只有眼睛睁得老大。

“不，只是过来关心一下情况而已。而且，我们瞎操心的跑来，好像反而引起大家不安了，真是不好意思，还是赶紧告退比较好。”

美影催促着静马离开，背后传来昌纮与和生正在讨论关于今天帮月菜搬房间的事。

“凶手什么都没做。这件事静马先生怎么看？”

在回别馆的路上，美影这么问。

“我？吗……戒备这么森严，儿手也不敢出手吧？”

警察也不希望旧事重演，因此不敢怠忽警戒。

“或许吧。可是雪菜那时候，凶手刻意要布置得和春菜那次雷同，那么这次凶手为何又什么都不做呢？这当中可能有什么理由也说不定，例如昨天晚上凶手不在宅邸里之类的。”

“原来如此……可是所有人应该都在吧。”

前天是雪菜的葬礼。一如菜穗所说，办得非常隆重盛大，甚至超越春菜那时候。静马不禁深深感到尽管村民已开始失去向心力，但现在的琴折家对整个县、不、甚至在全国来说，都还是具有很大的影响力。

而昨天，家里所有人都因葬礼刚结束而忙得不可开交，应该没有人外宿才对。

“对啊……大概是我刚睡醒脑袋还不清楚吧。因为刚睡醒就推理不好，可见我还是个不够格的侦探呢。”

美影有些难为情地苦笑了。

*

到了下午风停了，阳光也开始露出脸来。静马望着屋外，正好看见旬一与须轻带着女儿们，在一片雪白的庭院里一起散步的身影。月菜她们似乎觉得在雪地上留下脚印很有趣，像小狗一般追逐着，旬一夫妻则温暖地守护着她们。

家人之间缺一不可的羁绊，似乎又重新加深了。这是十八年前在这座庭院里未曾见过的，令人哀伤却也温馨的光景。

过去静马待在琴折家那段期间，庭院里总是空无一人。就算没有发生杀人事件，恐怕也是一样。谨守着惯例不与家人一起用餐的须轻，更别说和三个女儿亲密地散步了。

似乎有人来电，旬一接起了行动电话。其他三人好像为了不打扰他，改到池边看鲤鱼。应该是工作上的电话吧。明知事件还没解决仍急着来电，想必是有什么急事，可能是在葬礼期间累积了太多公务没有处理吧？

旬一这通电话讲了很久，难得一家团圆，姊妹俩却只能闲在一旁望着父亲。须轻则忙着对女儿们说话，想将她们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

如果能让村民看见眼前这番光景，事态应该能再好转些吧……自己这样想或许太乐观了点，然而只要能提高村民的好感，静马仍是如此希望的。

静马不经意地将视线往下移，在隔开别馆与主屋的矮墙内侧边，可以看见刑警的身影。那是位没见过的刑警。琴折宅邸毕竟占地宽广，警方一定也派出不少人手吧。这位应该就是和生口中负责看守月菜窗户的刑警了。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后，不知是否察觉静马的视线，刑警抬起头，露出老鹰般锐利的目光。一惊之下，静马不由得倒退了几步。

这样简直就像个心虚的犯罪者嘛！静马这么反省着，再次靠近窗边，不过刑警已经面向一楼回去执行原本的勤务了。看来他根本没怀疑自己嘛，静马不禁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再次望向庭院，旬一已经挂断电话，四人正和睦地绕着池子散步。

这就是家人啊……静马忽然想起自己的孩提时代，也曾和父母一起像这样在下雪的公园里散步。当时的他脖子上团团围着围巾，右手牵着母亲，左手牵着父亲，走在冷冰冰的公园小径上。不知道双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戴上假面具的，因此这段回忆究竟是真是假，如今也无从得知了。

对静马来说，已经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

到了傍晚，天气再度变坏，下起雨来。好不容易积起的雪，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气象预报说雨可能会一直下到明天早上。风也愈来愈大了。

静马有种暴风雨即将来袭的预感。

第一卷 09

雨下了一整晚，到隔天早晨才停。雨水不只冲走了前一天的积雪，也洗去了凶手的脚印。—在西侧偏房的一间房间里发现月菜的尸体，是当天早上的事。本该负责监视的石场被发现昏倒在月菜房门外，刑警们匆匆忙忙地冲进房内，结果发现了被砍下头颅的月菜尸体躺在棉被里，放置在神坛上的头颅切口还淌着血。

接获通知赶到的时候，粟津已经在现场。此时已是尸体被发现的二十分钟后了。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谁都忘了要去通知美影。

“你果然只有嘴上说得好听。我看你如何负起责任！”

美影正要进屋时，菜弥劈头就是这么一阵辱骂。和十八年前一样的光景。美影想说点什么，却被静马强推进屋里，关上门。

“要道歉等会再说。”

听静马这么一说，美影才勉强用力点头，朝窗边的粟津走去。

“凶手是从窗户侵入的吗？”

“似乎是这样。那边窗户的半月窗被打开了一扇。”

粟津带着痛惜的表情回答。

房里有两组方位朝北、髙度及腰的窗户。粟津指的是东侧的那一扇。

“室外有脚印吗？”

“没有。什么都没留下。应该是被雨水冲刷掉了吧。不过，凶手进出时留下的雨水痕迹还残留在室内，所以绝对没错。”

“看守这扇窗的石场刑警就是因此遭到殴打的吗？”

“他是在晚上十二点左右，后脑遭人殴打昏迷。当然之后的事他也不记得了，只记得似乎闻到哥罗芳的味道，人一直昏迷到早上才醒来。”

“连哥罗芳都准备了，可见凶手有备而来。不过这次的手法却罕见的粗暴。”

事到如今才用粗暴来形容连续杀人犯似乎有点莫名，但凶手至今的手法确实都有等待破绽才出手的倾向。

“毕竟有了十八年前的教训，我们这边的戒备也森严多了。虽然以结果来说，还是被凶手袭击了。”

或许是部下被击昏的事让他颜面无光，手扶着下巴说话的粟津语气听来有气无力。

“他都没察觉凶手靠近的气息吗？”

“他说因为被雨声遮盖了，所以没有发现。还说当时房间的灯是打开的。不过，这点可能是被害人因为恐惧不敢关灯睡觉，所以无法成为什么参考。石场现在不但头部受到殴击，人还发着高烧，能问出的也就是这些了。详细情形，得等他恢复才能再问。”

这么大冬天的，被击昏后躺在雨中一整晚，没冻死或许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听粟津说，达纮这几天身体不适，主治大夫木野医师（医师父子档中的儿子）请了护士过来看护。多亏了这样，才能紧急为石场处理伤势，否则结果也很难说。

“凶手选择雨天的目的或许就是这个。”

“或许吧。虽然我不想包庇部下，但石场是有段数的柔道家，如果不是因为雨天，也不至于失态至此。”粟津恨恨地说着。

美影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静静地朝神坛移动。神坛位于房间西侧的壁龛，和原本放在雪菜房间的古书书柜及屏风一起，都是昨天才刚搬过来这里的。神坛上现在正摆放着月菜苍白的头颅，脖子上还留有被勒毙时的细细勒痕，微微闭上的眼睛令人不忍卒睹。染红了神坛的血还在往下滴落。

看着直到昨天还活蹦乱跳的死者头颅，静马心想，自己在十八年前已有两次相同的经验，美影却恐怕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景象。现在她心里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是让月菜死亡的屈辱、后悔、歉意，还是对凶手的激愤呢？美影双手合十后，凝视着月菜。

“一切都怪我做得不够好。”

口中吐露除了静马之外，绝不会对其他人说出口的消沉之词。一向面无表情的脸，看起来也像是就要哭泣起来般的扭曲。

“美影！”静马用严厉的声音呼唤她。

“要找出凶手。只有你办得到了。”

现实或许令十六岁的少女难以忍受，但静马此时也只能硬起心肠督促她。如果是山科的话，一定也会这么说。

“……是啊。我可是御陵美影。”

打开扇子遮住脸，等表情恢复镇定，美影才对着月菜缓缓伸出手。待确认后脑被殴击的痕迹后，她开口说道：

“和雪菜那时完全一样。我想凶手是同一个人。”

“我也这么认为。”

粟津回答的语气和刚才一样，想来是为了装作没看见美影刚才的失态。

接着，美影打开月菜的眼皮和嘴唇检査。

“月菜戴的是隐形眼镜吧。”

“你也发现啦。我已经和她的家人确认过，因为两眼视差很大，所以她平时都戴着硬式隐形眼镜。不过你也看见了，现在只有左眼没戴。”

“是。大概是在殴打的冲击力下飞出去了吧。找到掉落的隐形眼镜了吗？”

“不，还没有。你们到之前我们也分头调查了，但还没找到，毕竟是这么小的东西。只要能找到隐形眼镜，就能判定被殴打的场所在哪里了。”

粟津抓抓秃头。

“我倒希望隐形眼镜能附着在凶手的衣服上。”

美影说着，静静地将头颅摆回原位，接着朝房间中央的尸体躯干部分走去。

穿着浅粉红色睡衣、披着白色睡袍的月菜的身体，看来就像正在睡觉似的仰躺在床上。衣服一丝不乱，只是枕头上面已没有了头，从伤口中流出的血染红了下面的垫被。可以确定头颅是在垫被上被割下的，脖子附近的棉被留下被类似斧头的利器割开的痕迹。

“被发现时，尸体是藏在棉被下的。棉被上半部也一样染满了血，现在已经送去监识了，你要看吗？”

“稍后再看。既然被袭击的是后脑，就表示她不是在睡眠之中遭到殴打，凶手之所以会在棉被上砍头，是为了利用棉被的隔音效果吧，因为门外应该会有人轮流看守。”

“昨晚听说是轮到和生看守。熬了一个晚上没睡看守的结果竟然是面对尸体，他也受不住打击倒下了。毕竟，和生的身体向来就不好。只是他也说昨晚并没听见可疑的声音。”

粟津同情地回答。

美影蹲下检査尸体，但很快就站了起来。这次改在室内环视察看。静马是第二次进到这间房间。第一次进来时，这里还是岩仓的书房。少了曾经占据左右两边墙壁的书柜，月菜的房间看起来比当时宽敞多了，只是因为搬家整理还未结束，家具摆放得看起来很不平均，给人散乱的印象，就连屏风也只是暂时放在书桌前面的感觉。

毕竟月菜才刚失去姊姊，又得自己一个人搬过来这个房间睡，她一定很寂寞吧！虽然不像夏菜那时候必须搬去小社，已经算是有所改善了，但如果她能和花菜同房的话，凶手说不定也无从下手吧。就这点看来，依然信守至今的教义，却反而是将她朝死亡推了一把。

“这么说来，凶手是在月菜的同意下从窗户侵入的吗？月菜一定会注意关紧门窗，如果凶手想强行进入，门口的和生不会没听见声响。即使如此，凶手还真是下了一着险棋啊。”

“这话怎么说？”正在仔细检查书桌旁边小柜子的粟津抬起头问。

“假设凶手是突然出现在窗外，请月菜让自己进来的话，只要月菜稍有一点起疑，一切就玩完了。当时凶手已经打昏石场先生，如果被发现的话是毫无退路的。如果是事前就和月菜约好的话，只要月菜对花菜透露任何一点也一样完蛋。无论怎么叮咛，也无法保证月菜一定不会跟亲妹妹花菜说吧。”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凶手肯定是被害人相当信任的人物了。”

静马脑中一一掠过琴折家的每个人。家人之中，能获得月菜信任、在夜里进入她房间的人非常少，顶多就是旬一、须轻大人和花菜吧。十八年前，母亲为了教义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的结论是错误的，须轻并没有杀死春菜她们。同样的，今天旬一和现任须轻也不可能杀死自己的孩子。花菜也不可能。然而……如果是花菜为了让自己当上须轻而采取的行动呢？

像是要甩开这样的邪念，静马用力摇了摇头。会这样想，单纯只是因为自己对花菜印象不佳而已。如果是花菜下的手，或许还不会那么意外。不过最重要的是，十八年前花菜根本还没出生，所以不会是她。

此时。“就是这个！”粟津大声喊叫了起来。

“御陵小姐，你看，这应该是来自凶手吧？”

激动的粟津递给美影的，是从小柜子最上层抽屉里取出的月菜的行动电话。酒红色的小巧机种，垂挂着一只有着大眼尖嘴的粉红小鸟玩偶手机吊饰。

来电显示里有着雪菜的名字。日期最新的一条是昨晚十二点五分，在之前则是七点三十五分。继续往上卷动页面，雪菜的名字可以追溯到三天前。

“凶手拿走了雪菜的行动电话，用这个和月菜取得联络。”

美影也激动了起来，不断盯着行动电话的画面看，像是想将来电日期刻在脑中。

“可是，为什么凶手会用雪菜的行动电话来联络呢？当然，如果用自己的，之后如果被查出来身分就会曝光，可是使用雪菜的行动电话，难道月菜不会起疑吗？”

静马提出疑问。

“月菜并不知道雪菜的行动电话被凶手偷走的事吧，因为警察刻意不把这件事公开。我想凶手应该是对月菜说，自己的手机坏掉了，所以才借雪菜的来用，大概是用了这一类的借口。”

“真卑鄙。”

涨红了脸撂下这句话，看来粟津真的动怒了。和过去的别所不同，虽然一样都是老江湖的刑警，粟津的感情却是比较外放的。

“不过这也确实证明，凶手是事前就和月菜取得了联络。应该是从三天前起，凶手便开始观察状况，最后在下了雨的昨天，对月菜提出想要见面的要求。”

“可恶，我们警方为了打探凶手，刻意没让雪菜的手机断话，没想到反而被凶手利用了！不过，只要厘清通话时间，或许找得出凶手是谁。”

“说老实话，这一点我认为最好不用抱太大期待。凶手一定也想到了这点，所以才在雪菜葬礼之前和之后打电话的吧。再说，月菜也可能将雪菜的名字改成凶手的，为了担心留下纪录，凶手在杀害月菜后不可能没有检查来电纪录，看过之后却没有删除，可见凶手并不担心我们从这里追查出什么。”

“这家伙真是行事谨慎，不过，毕竟是从以前到现在杀了六个人的凶手啊。”

“不但行事谨慎，或许人格还非常卑劣。”

留下这句谜样的话，美影朝尸体所在处的书架走去。

“怎么了吗？”静马问。

“书架上的书上下颠倒了。”

一看，高度几达天花板的书架最上层排放的书中，有几本上下颠倒了。数了一数，共是四本。

“这说不通。上次我看到的时候，还排得很整齐。”

美影靠近书架，踮起脚将其中一本抽出来。应该是讲述琴折家教义书籍的其中一册，内容不但是古文，字体还相当凌乱，静马连书名都没读懂。

“每一本都是江户时代琴折家的日记。书中充满对仪式礼俗的记载，只是这四本看起来年代不是连贯的，也想不出有什么关联性。”

此时，啦啦翻动页面的美影，突然停下动作。

“粟津先生，我想有必要好好检查这里的每一本书。”

“有什么发现吗？”

面对如此询问的粟津，美影只是不发一语地将摊开的书递上前。

“喔！”

粟津不由得发出叫声。静马也探头过来，只见打开的书页上，夹着一片干掉的隐形眼镜。

*

美影接着前往月菜房间的窗外，也就是石场遇袭的地方。石场原本是站在西侧偏房和庭园中间的低矮瓦墙内侧，从那里监视月菜的房间。据粟津说，石场倒下的地方是距离矮墙约三公尺的前方大松树旁，凶手应该是从矮墙内侧越过屋顶绕到他身后的。石场背后墙上的瓦片屋顶也确认过了，确实有新的破损痕迹。石场恐怕是将注意力都放在月菜的窗户上，又被激烈的雨声掩盖了杂音，导致完全没发现凶手的接近。凶器和过去一样，都是细长有边角的坚硬棒状物，在石场后脑上留下两处伤口；看来面对刑警，凶手也担心一击不足，所以才攻击了两次吧！至于凶手的脚印，当然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了。

“沿着矮墙往西走十公尺左右，就有一扇通往偏房的门，凶手为什么刻意选择翻越瓦墙这么危险的行动呢？”

美影提出疑问。正如她所说，虽然瓦墙上方的屋顶是相连的，但距离十公尺处的白色灰泥墙上确实开了一扇简易的木板门。

“天色太暗没有发现吧，庭院里没有灯啊。不过话说回来，这凶手身手这么矫健，难不成是个走钢索的吗？”

粟津凝视着和头部差不多高的瓦片屋顶叹气。以粟津上了年纪的身体来说，自是不可能飞檐走壁，就算是静马，要他爬上去也会紧张。虽说当时下着豪雨，要不被刑警发现飞身纵下，想必需要相当的勇气。再说，瓦片做的屋顶，如果踩上时一个不小心，可是会发出声音的。由此看来，凶手不但狡猾有胆识，身手还相当矫捷。虽然感到掌握愈来愈多凶手的情报，但静马也不免开始怀疑，这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存在吗？

“还有，其他监视的刑警弟兄没有发现吗？”

“毕竟这座宅邸很大啊。昨天配置了十个人左右，但彼此之间的联络都做得不好，这是我的失职。今天我已下令人数加倍，并且加强彼此之间的联系了。”

粟津懊悔地抱住那颗秃头。

“差不多要开始问话了，御陵小姐也要参加吗？”

似乎是顾虑到美影在月菜房中的失态，粟津体贴地说“或是我之后再将内容告知你也可以”静马担心地等待美影的答覆。

“谢谢您的关心，不过我是个专业侦探，既然受了委托，就不能逃避。”

美影干脆地说。或许是强打起的精神，但静马还是暂且放下一颗心。粟津似乎也一样，用看着孙子的眼光眯起眼睛。

“你现在的表情很好。就算不顺利，我也打算报名当你的头号粉丝了。那边那位种田先生与其说是粉丝，不如说是你的监护人，所以我应该可以当头号吧？”

“是。”美影羞红了脸。

虽然是不大适合现在开的玩笑，但或许粟津的出发点是为了解除美影的紧张吧。

“那，我们走吧！”

恢复严肃的表情，粟津走了出去。

虽说早有觉悟，但问话时美影还是很不好受。尤其是得面对菜弥和美菜子凄厉的言语攻势，让粟津为了拉回话题还费了一番工夫。

美影的母亲在夏菜死时一定也经历了一样的事吧，只是那时静马并不在场，而她事后也完全没对静马提过内容，所以静马当时也只能凭想像寄予同情。

然而这次自己亲眼看着美影受辱，却什么都不能帮她，令静马无能为力又心痛。身为助手却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看着美影承受那些怒骂。要是此时出面帮她说话，一个弄不好反而可能刺激对方。更重要的是美影再怎么苦，也比不上失去月菜的琴折家人那么哀痛。

最后一个前来接受问话的是和生。和生露出恍惚的眼神淡淡地回答各种证词，据他所说，他从十点起就没睡，一直在月菜门口守门，房里面音乐的声音在十一点过后停下，他还以为月菜睡着了。之后没听到任何可疑的声音，一直到早上刑警赶来才知道出事了。

“拜托你了，请你一定要逮捕凶手，请答应我。”

和坚定的语言相反，和生拜托美影的语气虚弱无力。但和生单纯的心愿，对美影来说，或许比菜弥她们尖锐的质问更深深剌痛了她的心吧。

好不容易，她才终于挤出了这样一句：“我一定会抓到儿手。”

调查众人于石场昏倒的半夜一点前后的不在场证明得知，须轻于十一点就寝，旬一看着她入睡后，自己也隔着垂帘，靠着墙壁睡着了。

伸生因为公司的事十一点过后才回来，也因为喝醉了就自己回房睡了。和伸生同行的是帮他开车的昌纮，他回来后就直接到花菜门口去守门了。花菜的房间也依然是一直到前天都和月菜同住的最西侧的房间。

菜弥在东侧偏房二楼与和生和花菜一起，十点前和生离开去月菜房门口守门，十一点过后因为昌纮回来了，花菜也回一己房间，所以之后菜弥是独处的。

美菜子在房间看电视到十一点左右，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上床的。

秀树由于前一天晚上轮值守门所以一直没睡，昨天十点就上床了，菜穗则是在睡着了的秀树身边看书，大约是十一点时入睡的。

归纳起来，除了有护士照顾的达纮之外，所有人都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这凶手不只头脑好，运气也很好啊。一般说来总该有两三个人拥有不在场证明才对。”

粟津在安静下来的会客室里抱怨。可能是暖气开太强了，他不住地把手放在胸口扇风。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反省：“啊，我又抱怨了。这点一定要改掉才行啊。”

“我想那不只是单纯的运气好。”

结束考验之后的美影，露出跑完半程马拉松般疲倦的表情提出相反意见。不知是否心理作用，静马觉得她身上的水干显得非常黯淡。

“这两天因为雪菜的葬礼才刚结束，大家都很累，才会不约而同地早睡。”

“要是连这点都算计进去了，那凶手可真是不好对付。”

粟津惊讶的声音在会客室中回荡。

第一卷 10

下午，接获了事件的后续报告。

验尸报告的结果，推测出月菜的死亡时间约是十一点到一点中间的时段，和石场受袭击的十二点，以及手机中通话纪录的时间都是吻合的。死因是窒息死亡。此外，月菜右腋下侧腹的肋骨断了两根，但验尸结果指出那不是受袭击时抵抗所致，而是死后才被折断的。

“有外伤吗？还是她有骨质疏松症？”

美影对骨折这一点似乎相当在意，睁大双眼连续发出疑问。

“不，没有明显外伤。断裂的肋骨与其说是被殴打，不如说是被压断的。当然，也没有关于骨质疏松的报告。到底为什么会断掉呢？旬一也说，传说中并没有和肋骨断裂相关的事发生过。”

“要让健康的骨头在没有外伤的情况下断裂，需要很大的力道。为什么凶手要特地花上这番工夫，其中大有蹊跷。至今凶手都将切断头颅与传说扯上关系，手法上也极为合理，因此反过来想，这次不合理的骨折或许能成为破案的线索也说不定。”

美影说不定已经察觉到什么了……从她说话的语气，静马有这种感觉。

“还有，你找到的隐形眼镜，也查明是属于月菜左眼的了。”

粟津继续说明。然而，除了美影偶然拿起的那本书之外，其他书中都没有任何发现。

“月菜或许是在书架前遭到殴打的，而后撞到书架，导致好几本古书掉了下来。”

“肋骨有没有可能是在撞到书架时断掉的呢？或是被掉下来的书打断的？”

因为对粟津颇有好感”静马忍不住插了话。

“不，皮肤表面没有撞击伤痕，所以不可能是这样。再说，验尸结果不也显示肋骨是在死后才折断的吗？”

静马的推测完全被否定。听见静马这完全外行的疑问，美影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心想不该再扯美影后腿了，静马耸耸肩，闭上嘴，退后一步。

此外，向通讯公司查询雪菜行动电话通联纪录的结果，得知所有电话都是从琴折宅邸附近的基地台发出的讯号。原本以为这么一来，至少可以将通话时段之中离开琴折宅邸外出的人排除于嫌疑之外，没想到正如犯人所料，这段时间因为刚结束雪菜的葬礼，竟无法排除任何一人的嫌疑。

“老实说，我完全无法掌握事件的全貌。就算以龙来比喻，对方也是八岐大蛇15。那种等级的怪物了吧！就以十八年前的事件来说，凶手便玩弄了不少诡计。因此这次根本就不知道哪些部分是真正的线索，哪些部分是凶手刻意设下的陷阱啊。说到底，究竟凶手为何要砍下被害者的头颅呢？”

困惑不已的粟津搔着头说道。尽管无法判断和事件有多少关联，还是不得不将自古流传的傅说考虑进来，这样不寻常的案例，就连老经验的刑警也不知该从何发挥直觉了吧。

美影阖上扇子并抵在唇上思索着。

“我想我们有必要先出招。如果凶手是为了引发联想，或是真的对过去的事件有所执着的话，利用这一点，案情应该能出现一丝光明。”

“喔！你有什么好办法吗？”粟津露出期待的眼神。

“这个还没有，不过不久后应该会需要粟津先生的协助。”

“好啊，我很乐意提供协助。虽然所幸石场的状况恢复得不错，但我还是不能原谅凶手对我部下做的事。现在已经顾不得什么警方的面子了，在你想出好对策之前，我们警方也会严格戒备，绝不让下一个牺牲者出现。”

虽然粟津也把真正的想法说了出来，不过美影的话应该让他振作了不少。

“雪菜和月菜也会被供奉在这里吧？”

站在夕阳映照下的慰灵碑前，美影表情严肃地低语。石碑的影子和美影的影子合而为一，长长地拖到慰灵碑的入口处。

“或许吧。”

从山上吹下来的风，将刻了三姊妹名字的树群吹得沙沙作响，不知是对美影的责难还是鼓励。

那天，静马的母亲被杀害后，父亲也曾用力抱住自己给予安慰。当然，现在已经知道那只是一张虚伪的假面，但静马当下仍因父亲支撑着自己，而对他打从心底感谢。

现在能支撑美影的只有自己了，自己得成为她父亲般的存在。静马强烈地这么想，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过去，山科只是默默守护着美影。但那是由于他们始终一起生活，基于默契之下的亲情展现。再说，当时的美影比现在的美影坚强多了。

注15：八岐大蛇为日本神话中的传奇生物，具有灵力，形体巨大，最后被天神须佐之男所收伏。

美影和静马之间从未有过父女羁绊，说起来不过是一星期前才刚认识的陌生人。始终单身的静马也没有生儿育女的经验，不知该如何才能完全分担美影的苦恼。

然而，自己非看顾着她不可。为了美影，静马希望能一直看着她。就算那只是静马自己一的一厢情愿也好。

美影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彷佛在和三姊妹对话一般。不久，她睁开眼睛望向静马。

“我一定会逮到凶手的。”

和问话时不一样，美影的声音中蕴含着一股气魄。此时，静马才终于明白为什么美影要到这里来了。

“关于刚才你对粟津刑警说的那件事……”

从慰灵碑返回的路上，静马这么问着。他想知道那是不是只是为了令警方安心的说词。

“不。”美影摇摇头，“不完全是说谎。至少，关于雪菜和月菜的案件，我自认已经看破凶手的诡计……不过，再下去就不行了。”

“也就是说，你还不知道凶手是谁？”

“这个凶手使用的诡计，是属于就算被看破也追查不到自己身上的那种。凶手始终巧妙地避免使用会令自己陷入危险的那种双面刃计谋。”

“也因此抓不到狐狸尾巴啊，还真是狡猾的凶手呢。”

从美影母女的推理中，静马发现一件事，那就是她们经常将凶手犯下的失误称为“不合理”或“说不通”的现象。也正因如此，面对完美犯罪时，她们往往找不到线索。而这次的凶手，尽管到处撒下疑似破绽的诱饵，事实上却执行了完美的犯罪。

静马说出自己这样的想法后，却意外遭到美影强烈的反驳：

“世上不可能有真正完美的犯罪。凶手为了让自己置身在嫌疑犯的圈子之外，一定会做出一些反常的事。不合理一定存在，只是被巧妙隐藏起来而已，但因为我还不够成熟，所以无法辨识出案情中的不合理罢了……过去母亲在这起事件中，曾说过‘因为同为女性，所以视野被蒙蔽了’的话吧？”

那是美影在须轻面前说的话。

“我或许也被某个自己没有察觉的理由蒙蔽了双眼。只要能找出那是什么，我相信就能拨云见日了。”

或许是母亲对她的训练带来的成果，即使身处逆境，美影的话语仍充满自信。

就在两人沿着灰泥瓦墙走时，“对了，这堵墙看起来还很新，以前没有吗？”

美影突然这么问。

“以前是矮树墙，高度和现在差不多高，就像万里长城一样一直绵延到山里去。”

“那，这扇木门以前也没有啰？”

美影指着那扇通往西侧别馆的木门。

“是啊。以前没有。以前无法直接从别馆过来，每次都要走穿廊才行，而且还非得换鞋子不可。”

也正因如此，夏菜被杀害那时才会产生很大的误解，造成美影错指登为凶手，结果导致秋菜又惨遭杀害。

当静马回忆着往事时，美影的表情突然僵硬了起来。“怎么啦？”

静马将双手放在美影肩上，却因产生静电而感到指尖一阵吃痛。美影自己没有发现，依然睁大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身体僵硬。她甚至不顾刺眼的阳光，彷佛像植物行光合作用似地抬头凝望天空。

一定是找到什么不合理的点了。经历过两任美影的行动下来，静马已能如此确信。

过了五分钟之久，静马一直默默地陪在美影身边。好不容易她才终于恢复神智，转身面对静马，脸上露出前所未见的潮红。

“抱歉，我想先回房间一趟。”

也不等静马回应，美影就快步穿过木门离开了。

“好啊。”静马在心中快然应允。

*

美影是在隔天下午两点过后出现在静马房里的。从昨天傍晚分手后，美影就一直关在自己匡间里。

这段期间，静马也一个人待在她隔壁的房间里。虽然没什么事好做，也不知该从何做起，静马能为她做的就是这样了。

“知道凶手是谁了？”

一看到美影，静马就这么问。

“还没掌握确切证据不过应该没错了。静马先生，我们现在就去粟津先生那里吧。”

或许是埋头于推理，连饭都没好好吃的缘故，美影的脸色看起来很差，眼神里也浮现明显的忧郁之色。“没事吧？要不要休息一下比较好？”

即使担心地这么问，美影也只是坚决否定，而静马也只好相信她说的话，随她的意思做了。

在美影请求之下被带来的，还有和生和旬一。就像过去一样，在会客室里，他们坐在粟津疋对面的位置，门口则有年轻警察守着。

昨天到现在的疲惫，让原本身高就矮小的和生背更驼了，走进会客室时也无力地拖着脚步，脸上死气沉沉，不安地左顾右盼。跟在后面进来的旬一毕竟原本也是个刑警，马上察觉房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气氛。

“找我们来的原因是什么？”

才刚在和生身边坐下，旬一就睁着一双充血的眼睛这么问。

“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现在就要跟两位报告。”

“真的吗！”

相对于发出欢声的和生，旬一则警戒地紧闭着嘴巴。如今他的立场和过去正好相反，他一定在思考自己与和生被找来的理由。

美影露出瞬间哀戚的眼神，看着他们说：

“那么，让我来说明吧。”

说着，她伸手整理好水干的衣领，会客室的气氛也顿时严肃了起来。

她先说明了在发现书架上的书上下颠倒后，从中找到月菜隐形眼镜的事，接着又说：

“月菜小姐应该是在被凶手殴击后脑时，倒向放了古书的书架。撞击的力量让一眼的隐形眼镜掉了出来，书架最上层的书也因为同样的原因掉落，可以推测这时隐形眼镜便刚好黏进了书页里。凶手没发现隐形眼镜的事，只忙着将古书放回书架上，却因为慌张而上下颠倒了。因为古书没有书背，并不容易判别上下。然而，上下颠倒的不只一本，同样放在最上层的有四本都上下颠倒了。放在别层的书全都排得整整齐齐，可见这四本应该都是杀害月菜时掉落的。此外，这四本书放置的位置也都不同。拖句话说，当时掉落的书数量更多，只是在放回书架时，这四本不巧上下放颠倒了。在这些上下颜倒的书中间，大约有十本书左右。到这边都清楚吗？”

“嗯。”旬一代表众人点点头。美影拿出扇子，直接以闿上的状态指向和生。

“既然如此事情就简单了。月菜被杀时有那么大量的书本掉在地上，为何隔着一扇门看守的和生先生却完全没发现呢？”

一开始还不懂她的意思而发呆的和生，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你是说……我杀了月菜？怎么可能……我杀了月菜？”

毫无血色的双唇颤抖着抗议。旬一似乎想保持冷静，沉默地闭上双眼。

“这样的我、这样的我，这样的我……”

精神面临极限而失去控制，和生歇斯底里地拔高了音量。

“你给我冷静一点！”

如此严厉大喊的人是粟津。原本像个孩子般哭闹的和生顿时安静了。

“那么，和生先生，我再问你一次；一点左右时，你有听到书本掉落的声响吗？”

看准时机美影提出质问，和生只是无力地摇头。

“如果和生先生是凶手的话，月菜小姐明明没有外伤却骨折的原因也能简单说得通了。高一百六十公分的我，要将掉落的古书放回书架时，必须踮起脚才放得进去，然而和生先生只有一百四十公分，照理说是构不到的。不过，身材纤细的月菜，她胸部的厚度大约有十五公分左右。”

“你是说，他是踩在月菜小姐的身上把书放回去的吗？”

粟津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

“就是那时的重量，压断了月菜的肋骨。”

“那个房间里明明有椅子，为什么偏偏要踩踏遗体呢？”

“虽然有椅子，但书桌前挡着屏风，要用椅子就要先搬开屏风才行。”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掉落的书不能放着不管就好了吗？”

粟津还是一副不能理解的样子搔着头问。动作看似滑稽，视线却紧盯着和生不放。

“您说得没错。如果凶手是其他人的话，只要门外看守的和生先生没发现书本掉落的声音，就那样把书放着也无妨。对凶手来说，重要的不是书掉落这件事，而是和生先生会不会听见声音而进门察看。换句话说，会刻意把书放回去，正证明了凶手想隐藏书本掉落这件事，也指出和生先生就是凶手。”

和生已经没有反应了，像个活死人似的低着头。

看了一眼这样的和生，美影冷酷地继续说下去。

“最早雪菜的事件也是一样。我之所以判断事发现场就是雪菜房间，证据来自手表和围巾，以及被弄乱的室内。然而，如果那些都是凶手为了误导捜查而刻意布置的话，情形将大不相同。最重要的是和生身高比雪菜还矮，即使在逆光中杀人，也会因躲在雪菜影子底下而不怕阳光刺眼。”

“……可是，”

旬一持反对意见。“从手法来看，这次的凶手和十八年前是同一个人吧？但当年春菜被杀时，和生可是和其他姊妹一起打电动，有不在场证明啊！”

不愧是原本从事刑警的旬一，记忆力相当好。他一直看着美影，连一眼都没望向和生。

“当时的游戏主机只能一人单打或两人双打。换句话说，如果是两人双打的情形，剩下的一个人只能在旁边看。这时如果谎称要上厕所离开，以时间来说是完全足够犯案的。再说，埋头于游戏之中的两姊妹也不容易起疑。只要有十分钟，就能来回小社，杀害春菜了。只要这时的不在场证明成立，再等深夜将遗体搬到龙之渊去砍头，就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了。回头想想，十八年前的事件其实还留下许多不合理的部分。其中之一就是夏菜在小社被杀时神坛侧面留下的血手印。甸一先生应该还记得吧……”

“是啊。那是刻意用手沾取血液留下的痕迹。那不是凶手为了掩饰自己不小心留下的痕迹，而故意盖在上面的吗？”

“正是如此，问题是凶手想掩饰的是什么？想掩饰的话，旁边有很多布块，也有手帕可以用，有什么是需要刻意拿遗体的手来消除的痕迹，也就是用手印来消除最有效率的东西呢……关于这个问题，如果凶手是和生先生的话，一样能简单说明。凶手留在神坛的，是自己沾了血的手印。当然凶手戴了手套，可是从手的大小和形状看来，就算没有指纹，也足以指出凶手就是和生先生。想要消除自己留下的血手印，最好的方式当然就是在上面盖上一个夏菜的血手玢了。”

“原来如此，那或许是最确实的方法也说不定。”

将自己左右双手的手掌合起来，粟津佩服地说。

“另外，在古社杀害秋菜时，我外公也被杀害并埋在屋后。此时，凶手使用的是古社里的铁锹和建筑用的铲子。为什么不用铲子就好，还要特地搬出铁锹来呢？我听说现场的土壤比一般的软。就算能用铁锹挖起泥土，要把泥土盖回遗体身上则比较难。也就是说，铁锹是专门用来挖洞，而铲子是用来把土铲回去盖住遗体的。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挖洞时也用铲子不就好了吗？”

“确实，只要有一把铲子就够了……”

彷佛站在刑警同一边的立场，旬一也插进来发言。

“这就表示凶手无法用铲子挖洞，或是对凶手来说用铲子不容易挖洞。如此一来就能说明为什么凶手是和生先生了。和用双手握住把柄的铁锹不同，使用铲子时需要一手抓住三角形的中空把手，一手握住整根把柄，用杠杆原理来铲土。请各位想像双手都抓住把柄部分来挖土的情形，或许就能明白了，这种工具对身高不高的和生先生是很难使用的。因此，他才不得不取出铁锹来挖土。”

粟津和旬一都抿起了嘴，在脑中想像那情况。静马也试着想像了，确实，要用惯用手拿着中空的把手，对和生而言很困难。

“包括这次事件在内，满足这样身材条件的人只有和生先生一个。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正因为凶手是儿子和生，所以上一代的须轻大人才会甘心为他顶罪。”

结束漫长的推理后，旬一对美影提出疑问：

“动机是什么呢？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无法相信和生会是凶手。春菜死时他是最难过的人，雪菜和月菜死的时候，他也和我一样悲伤。”

静马也有同感。他亲眼看过和生彻夜为秋菜守门的模样，这次和生也比任何人都拼命想保护月菜。如今已是成人的和生或许懂得戴上掩饰罪行的假面具，但静马不认为十八年前才十六岁的和生，做得出如此虚伪的事。

“我母亲在说明上一任须轻大人犯行时的动机，也就是为了避免大难而必须让纱菜子夫人优先于三姊妹继承须轻地位，这个动机也不只有当年的须轻大人适用，只要是对大难怀有恐惧的人，任谁都有可能。因为体弱多病而无法上学，总是封闭于宅邸中的和生先生增强了对信仰的强度，成为最狂热的信徒，这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那这次又怎么解释？大难已经过了，须轻也没有其他姊妹啊。”

旬一穷追猛打。

“大难不是过了，是没有发生——请原谅我失礼的形容，但不难想像和生先生的价值观也因此而崩坏。原本愈是相信的人，遭到背叛时的反作用力也愈大。不惜牺牲妹妹们也要阻止的大难却没有发生，恐怕让和生先生全面失去了对须轻教义的信仰。我认为一开始的事件开端，或许是由于我来到栖苅村的缘故，是我唤醒了他十八年来的沉默……不过这或许只是导火线之一，另一个原因是和生先生与菜弥小姐的结婚。遭到背叛而失去信仰的人多半会采取两种行径，第一是彻底轻蔑原本信仰的对象；第二就是开始追求世俗的快乐。和生先生因为是男性而属于旁系，加上他的阿姨纱菜子夫人已经当上了须轻，比起原本由春菜小姐继承须轻地位，现在的和生先生更属于旁系中的旁系。对于已将眼光转向世俗欲望的和生先生而言，现状可说是自作自受。然而这桩婚姻，却为他带来希望；只要岳母菜穗小姐继承了须轻，他就能成为下一任当家。就算美菜子夫人也有类似的野心，但她的情形就无关菜弥小姐的婚姻了。会因结婚这件事引起杀人动机的，就只有和生先生了。”

“够了！”

发出足以震破窗玻璃的声音，和生低下头用手坞住耳朵，无数次地摇头。

“已经够了……是我做的。怎样都没关系了。”

哭得像个孩子的和生意外的告解，令静马不禁为之语塞。

“和生，真的是你做的吗？”

旬一依然以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他，但终归掩饰不住颤抖的声音。

“没错。所以请原谅我，是我做的。”

“和生……”

“不是的！”

没想到如此呐喊否认的，却是方才还直指和生是凶手的美影。只见她慌忙地继续说下去：

“请听我说，和生先生。刚才我的这番推理，其实都是凶手企图陷你入罪的陷阱。你并没有杀害任何人。”

美影的话也不知道和生是否听了进去，只见他缓缓抬起沾满鼻涕眼泪的脸。

“对不起。你不是凶手。”

望着茫然若失的和生，美影将头低得碰到桌子，诚心诚意地谢罪。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或许是感觉到自己完全处于状况外，粟津不由得提高了音量要求美影说明。美影无视于他，继续低头谢罪，过了三十秒才总算抬起头来。

“没想到会把和生先生逼成这样，是我的错。”

以此为开场白，美影再次开始说了起来。

“……过去，在夏菜小姐的事件上，我母亲犯下了致命的错误，也因此使得警力松懈，害秋菜小姐因此牺牲。为此，我想这次恐怕也是凶手有意的误导。故意在古书中夹入隐形眼镜，抽出几本书再倒放回去，以及踩在月菜小姐的遗体上使她骨折等等……凡此种种，都是为了将嫌疑导向和生先生的作为。”

“可是你刚才的意思不是说不只这次，连十八年前的事件也与和生有关吗？”

“在古社的事件上，要是那天早苗夫人比平常早到御社，须轻大人的不在场证明就会成立了。若是如此，凶手就需要准备另一个代罪羔羊。所以我认为血手印和铁锹都是凶手预先下好的棋子。凶手之所以找上和生先生，除了身体特征明显外，主动熬夜守门让他不容易拥有不在场证明，也是原因之一吧。而现在，凶手便利用了过去这颗未爆弹，计画了这次的事件。”

“那，我不是凶手对吗？”

和生这时才终于开口。可能是因为情绪还处在紊乱之中吧，他说起话来也显得语无伦次。然而谁都没有嘲笑和生，静马心想，换成自己站在同样的立场，或许会表现得更难看吧！

“真的很抱歉。”

美影再次道歉。“除此之外，我还有事想见托您……我认为，或许可以反过来利用一下凶手的伎俩。十八年前警方逮捕了登先生，让凶手有机可乘而发生了第三起事件，所以，这次凶手利用和生先生做代罪羔羊，或许也是想趁机杀害花菜小姐。当然，这计画没有和生先生的配合，是不可能成立的……”

“原来如此。你想引诱凶手下手吗？可是，如果要这么做的话，警方也得刻意减少人手才行。这么一来，危险性当然也增高了。”

粟津对美影的计画颇有兴趣，但在琴折家的人面前不免还是得提出疑虑。

“这我明白。要是这计画失误了，将会招致最糟糕的下场。这也是除了和生先生之外，我也请旬一先生到场的原因。”

“你是要身为父亲的我，决定是否让女儿成为诱饵吗？”

旬一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好吧。”

这么说着，他点了点头。

“要是无法阻止的话，那今后我们很可能就得一直和凶手一起生活了。一想到这点，多少冒一点风险，或许也是无可避免的事。不过，我希望能在三天内完成这个计画。”

“谢谢您。只是关于这件事，请千万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须轻大人和花菜小姐在内，都请务必保密。旬一先生您原本是一位刑警，一定能巧妙地发挥演技，但其他家人如果知道了实情，难保不会不小心被凶手识破。”

至于和生虽然无法维持面无表情，不过根据计画，他就要被警方带走了，所以透露给他知道也无所谓。

“是啊。对了，你似乎不认为我或和生是凶手啊？尤其是和生，听你刚才的推理，就算他是儿手也不奇怪啊。”

“旬一姨丈，您怎么这么说……”

和生的身体猛烈颤抖着，可见直到现在他还没摆脱被怀疑的阴影。

“不，我只是假设而已。我可不认为你是凶手喔，现在没有，过去也没有。”

旬一急忙安抚和生。

美影看了看两人说：“如果要怀疑所有线索的话，其实我还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如果要我说实话，就某个意义来说，旬一先生的嫌疑是最重的。这是因为，只有旬一先生一个人一直保证十八年前的犯罪手法和这次完全相同；所以，要是母亲的推理是正确的，旬一先生就有可能说谎，而且才是犯下这次案件的新凶手。”

“嗯，会有这种怀疑也是无可奈何的。”

旬一脸上的表情丝毫不为所动，但也不像是被触怒。

美影接着说明了凶手在葬礼前后，用雪菜的行动电话和月菜联络的事。

“可是，下过初雪的隔天，旬一先生和须轻大人带着月菜和花菜小姐在庭院散步了吧？当时月菜小姐应该见过旬一先生使用自己的行动电话。既然如此，行动电话坏掉的说词就不成立了，月菜小姐应该会感到怀疑，并将事情透露给花菜小姐才是。所以我才不再怀疑旬一先生。”

“那我呢？”似乎还没办法完全放心，和生小心翼翼地询问。

“关于和生先生，实在是因为与你相关的线索被留下太多，让我很难怀疑你是真凶。不过，这也仅止于我的自由心证而已。只是，和生先生接下来将被羁押，如果和生先生您是真凶，这三天应该什么都不会发生才对。”

“这样啊……”

和生看来似乎很失望。

“原来如此，那我明白了。不过，就算再怎么说是诱饵，也一定要确保花菜的安全。”

“这方面就请交给我吧。月菜小姐时是我们警方的失职，但警方的能耐也不只有用人数取胜这招而已。”

粟津抬头挺胸地接下任务，那表情像是在对原本是刑警的旬一说，“你应该能明白吧！”

*

三十分钟后，好戏上场了。和生做出假自白，就这样被押上警车带走。

当然，没有人愿意相信，因为大家都知道过去他是如何牺牲自己守护姊妹们；再加上十八年前登的事，到最后就连久弥都闻讯赶来质问了。

如果只有美影一个人，一定很难让陷入骚乱状态的琴折家人冷静下来吧。幸好有旬一在，听过他义正词严的说明之后，大家想不相信也不行。

警方也表示凶手已经逮捕，会减少警戒的人手。此时之所以没有撤去所有警力，是因为考虑到过去曾经失败，如果现在全部撤离，未免太没有警戒心了，凶手也会起疑，因此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真的是和生哥做的吗？该不会又是你搞错了吧！”

直到最后都不肯接受的菜弥，在旬一的劝阻下离开时，已经是日暮时分了。

美影拖着疲倦的脚步走上阶梯。

“美影，你觉得凶手会上当吗？”

毕竟是至今将警方及美影母女都耍得团团转的狡猾凶手，这种程度的陷阱真的骗得倒对方吗？静马还是有些许不安。

“我想，对方恐怕多少也感觉到这是陷阱了吧。不过凶手也一定会有所行动，否则就无法达到目的了。”

说不定美影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只是还未掌握确切证据而已。听她如此斩钉截铁，想必有相当程度的自信。现在，也只能相信她说的话了。

正当静马要走回自己房间时，“静马先生，有一件事想要请您告诉我。”

美影再次叫住了他。

“什么事？”静马不以为意地回头，却看见美影的脸色像被死神笼罩般黯淡。

“喂喂，别这么阴沉啊，事情一定会顺利进行的。”

如果计画失败，害花菜被杀害的话，美影的侦探生涯也将就此告终。她会感到压力沉重，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没想到，美影要问的却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事。

“静马先生，您和家母……是否曾在此发生关系？”

“……为什么这么问？”

静马先是语塞，接着又笑着打算含混带过。可是，美影却非常认真，简直就像把全身肌肉的力道都集中在双眼一样，凝视着静马等待答案。漆黑与翡翠，两只眼眸彷佛都变成了义眼，眼里的光芒紧贴着眼眸静止着。

不能对这女孩说谎……静马领悟到这一点。就算是会让她失望都不能骗她。

“没错。”

静马点头。“只有一次。美影倒下的时候，我们相爱了。”

“……是这样啊。”

美影脸上的阴霾更重了。她眼中看见的自己，一定是一个为了满足欲望而乘人之危的卑鄙男人吧！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谢谢您告诉我。”

美影轻轻低下头，这么说完之后便离开了。静马伸出手想叫住她，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望着美影渐渐变小的背影，最后消失在房门的阴影中。耳边传来门被关上的声音。

事件结束之后，眼前的美影应该也会离开自己吧？静马有这样的预感，不，他是如此确信着。

连续被母女两人抛弃啊……这也算是自作自受吧。静马感到自己被猛烈的空虚感所包围。

那天晚上，静马在别馆一楼的浴室里泡温泉澡时，不知不觉打起了吨。

他在精神上感到极度疲惫，原因当然是来自傍晚时和美影说的事。想起她那若有所思的表情，黯淡的眼神，静马不禁心想，一切是否已无法挽回？连烦恼的余地都没有，甚至是已经太迟了，然而静马却还放不下。

接着，他开始诅咒起自己那自以为能代替她父亲照顾她的念头，真是想得太美了。

不小心猛然喝了一口温泉水，静马不由得发出慌张失措的声音。酸味和涩味弥漫在口中，一部分的泉水还灌进了胃里。

“静马先生。”

此时，突然从更衣间传来美影的声音。透过毛玻璃可以看见她身上穿的红白水干。

“怎么啦，美影？”

静马正想从澡盆里站起来，但立刻惊觉自己处于裸体状态，只好再次把身体泡进澡盆里，顿时掀起一阵“哗啦”的水声。

“喂喂，我正在泡澡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事情很糟……花菜小姐被杀了。”

“咦！”

静马一听便急忙要冲出浴室，却又想起裸体的事，只好再次坐回澡盆里。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你先去吧。”

“是。”这么回答着，美影的身影也消失了。

连花菜都被杀了；换句话说，美影设下的陷阱失败了……这真是最糟糕的结果了。不只是推理失败而已，为了配合陷阱还特地减少警力，才会造成这难以挽回的事态。美影能不能从这样的打击中站起来呢？

为了平抚自己的情绪，等了十几秒后，静马才从澡盆里出来。正当他要伸手拉开毛玻璃门时“请住手好吗！”

又是美影的声音。就在门外，距离很近的地方。

她还没离开更衣间啊……总之，先用毛巾遮住前面好了。静马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察觉美影的音调似乎不大对劲。

“真不愧是御陵美影呢。”

“您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不只是音调，连内容都很奇怪。虽然音调高低有着微妙的不同，但两者都是美影的声音，听起来简直就像是美影在自问自答一样。

（花菜都被杀了，这小妮子还在玩什么把戏啊？静马不悦地打开门，却因眼前的光景而惊讶地当场僵立在原地。

有两个美影。两人身上都穿着红白水干，身高体型相仿，黑发也都束在脑后。五官也一样……不，有点不一样。其中一个美影化着妆，看得出岁月在脸上留下的痕迹。

“……不会吧，你还活着？”

瞬间，年长的美影单手举起扇子飞身跃向静马，年轻的美影介入两人之间，右手格挡下她的攻击。年长的美影马上反应迅速地抬起腿飞踢，而承受了这一踢的年轻美影，则伸出左手攻击她的双眼。眼看年长的美影就要折断年轻美影伸过来的两根手指时，她又敏捷地把手抽了回去，并补上一踢反击。两人之间的攻防，身手之快，静马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当两人的攻击都开始渐渐失去灵活度时，年轻的美影抬起右膝，踢向年长美影的侧腹。随着一声钝响，年长的美影弯下了身子，然而，她也立刻纵身向后一跳，一边说着“你成长了不少喔”一边伸手按下更衣间的电灯开关。更衣间的照明立时暗了下来，在来自浴室的微弱光线下虽然看不真切，但仍能看见她一个滚地后，从门口逃走的模样。

静马茫然自失了好一会儿，这才走向站在原地喘气的美影身边。

“美影还活着吗？”

这么一问，年轻的美影便抬起兔子般的红眼望向他。

“我从来没如此希望自己的推理出错过。”

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少女美影从脸颊、眼睑到说话的声音全都微微颤抖着，看似随时都会哭出声来。她右手臂的袖子卷了起来，露出红紫色的瘀血。静马把手放在她肩上试图安慰她，却想起了花菜。美影固然重要，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花菜的事。

第一卷 11

“振作点，美影。还有你刚才说花菜被杀了……”

“那是母亲骗你的。”感觉如坠五里雾中，静马身体一僵。

“为什么她要说这种谎？”

不知该从何处开始整理才好，脑袋完全不听使唤。只是得知花菜平安无事，总之可以先放心了。瞬间，静马觉得全身无力，瘫软着身子背靠在墙壁上。

“……你不去追她吗？”

“我知道她藏身在哪里。只要到那里去，应该就能得知真相。”

用严肃的语调如此宣告后，美影又说：

“……在那之前，有两件事我得向静马先生道歉。第一件事，是我将静马先生您当成了诱饵。真凶的目标不是花菜而是静马先生。我明明知道却没告诉您。”

“我？”

确实，刚才美影企图攻击自己，可是为什么自己会成为目标呢，静马毫无头绪。更令人混乱的是，本以为已死的美影没死，而且还似乎就是事件的真凶。

该不会其实刚才自己真的在澡盆里睡着了，而这一切都是做梦吧……这个解释听起来还比较具有真实感。

无视于静马的困惑，美影接着又垂下眼睛说：“还有一件事，我也对您说谎了……”

“其实，我今年十七岁。”

第一卷 12

三十分钟后，美影前往的目的地是：琴乃温泉。美影身边跟着静马，后面则是粟津和石场。石场头上还缠着绷带，据粟津说，他是在听说和生被捕后，不顾一切从医院跑出来的，到了捜查总部得知实情后正失望着，就立刻又接获美影已査出真凶的讯息而一道赶来。

粟津等人还不知道真凶的名字，也相信美影到了现场就会说明。静马自从离开浴室后，也没有再获得美影其他的说明，脑中当然持续混乱着。美影还活着的事，美影是凶手的事，还有美影要杀自己的事，这一切都令他混乱不已。

满天星光下，从门柱上的小灯，可以看见琴乃温泉已经不远了。

“各位，怎么了吗？”

打开玄关门的久弥，他的惊讶可想而知。

“我们是来见家母的，请带路吧。”

面对笑着应门的久弥，美影单刀直人地说明来意。

“这是什么意思？”

久弥惊慌失措。不过惊讶的还有背后的粟津和石场。尤其是石场，一副就要开口询问美影的样子，但粟津制止了他。

“刚才我已经见过家母了。如果母亲她没有逃走，还留在这里的话，那么我想她应该就是在等我。”

久弥脸上失去了笑容。一阵无言之后，他才开口说道：

“我明白了。请让我为各位带路。”

久弥一边用苦涩的声音这么说着，一边转过身去。从背影看得出他微微发着抖，驼着背的身体蜷缩得比平常还要矮小。

在久弥带路下，众人来到二楼，本该是久弥卧病已久的妻子光惠房门口。久弥站在门前犹豫了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说道：

“令嫒来了。”

“让她进来。”

屋内传来熟悉的声音，久弥静静地打开门。他说了声“请进”之后便向后退，让美影进去，静马也尾随在后。

在房间中央的，正是穿着水干的御陵美影。那是过了十八年，如今已经三十五岁的美影。在更衣处时因为打击太大加上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不过如今静马终于看清了，真的是那个美影。

黑亮的长发，翡翠色的义眼和艳红的嘴唇都一如当年，只是和往日的素颜不同，现在的她不但化了妆，脸上也看得出岁月的痕迹了。

“美影！”

虽然很想如此呐喊，但静马还是忍住了。比起睽违十八年的重逢，这对身为杀人凶手和侦探的母女现在的心情，一定远比自己沉重。再说，美影根本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像过去的须轻那样，从棉被里起身的美影微微一笑。

“欢迎，你终于找到这里了，美影。”

她用高亢而清澈的声音褒奖着女儿。

她当然也看见了后方的刑警们，但美影连一点慌乱的样子都未曾显现。

“能让您获得外部情报的管道，我想就只有久弥先生了。还有一，凶手使用雪菜行动电话时的基地台所涵盖的范围，除了琴折家之外，就只有琴乃温泉了。”

“没错。不过，久弥先生什么都不知道喔。他还以为我是想等待时机出手帮你，所以才提供情报给我的。”

“这我明白。”美影点头同意，不过这当然是谎言。

从在玄关时久弥脸上的表情看来，就算一开始他真的不知道，现在的他肯定已经知情了。静马瞥了久弥一眼，只见他低着头，双膝跪地，动也不动。石场站在他身边，以防他情绪失控。

“可是母亲大人，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就要由你来说明了，毕竟现在的御陵美影是你吧？既然是个侦探，就要有侦探的样子，好好让我听听你的推理。”

年长美影的表情固然温和，声音却很严厉。

“……是。那么母亲大人，请听听我的推理。”

美影将衣领的绳扣重新系好，坐在母亲身边，取出扇子。

“首先，我先说我是怎么发现的。我是在月菜小姐那件案子时察觉的。当时凶手犯下了一个失误：凶手在潜入西侧别馆一楼前，先殴打了石场刑警使其昏迷，但那时，凶手为什么要刻意翻过瓦片屋顶绕到他背后呢？石场先生当时站在距离矮墙三公尺左右的地方，只要穿过前方十公尺左右的门再沿着墙壁靠近他，风险会比翻越屋顶小很多。只要考虑到踩上屋瓦时会发出声音的可能性，一般人都会采取这个方式吧？当然，因为院子里没有灯光，所以可以推测凶手不知道那里有门，但只要是琴折家的人，大家都知道那扇门的存在，就算不记得确切的位置，只要沿着矮墙走总会摸到。因此我才察觉，凶手是个只知道十八年前的庭院配置，却不知道五年前庭院改装过，当然也就不知道那里有扇门的人。

至今凶手留下很多伪装线索，但我却坚信这次不是伪装，而是真的线索。因为，若凶手想以“对改装不知情的人就是凶手”这个逻辑来诱导我的话，嫌犯就一定得是不知情的人，否则就没有意义了。更重要的是，原本就理所当然知道改装一事的琴折家人，根本不可能被列入嫌疑犯之林。那么，知道当时的情况，却不知道五年前改装一事的人有谁呢？我想得到的有两个人，一个是至今下落不明的岩仓先生，另一个，母亲大人，就是您了。”

“哎呀，岩仓先生下落不明啊？他怎么了呢？”

静马差点以为美影和岩仓还有联络，不过似乎不是这样。女儿美影也对这问题不以为意。

“另一点是比较消极的问题。在十八年前夏菜小姐的案件里，凶手在小社时是为了留下伪装证据，所以才用打火机烧焦了神坛底部。可是，这里却出现了一个不合理的地方，那就是凶手选择从位置狭隘的右边点火这件事。母亲大人那时用了右撇子的理由来解释，但那只能算是纸上谈兵的结论，因为即使是惯用右手的人，想以左手使用打火机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那么，凶手有什么理由刻意这么做呢？首先可以想到的，可能是左撇子的凶手要让人误以为凶手是右撇子，但是当时和现在的琴折家人全都是惯用右手的人，所以关于这一点，我当初一直没能弄清楚。我是在发现瓦墙那件事之后，才察觉到这另一个理由。至此，我已开始怀疑原本一直未被我列入考虑的母亲大人，因此才终于搞懂了其中道理。地毯和底板之间约有十公分左右的缝隙，想从右侧窥看其中，只能使用左眼。换句话说，为了避免得出‘因为凶手的左眼看不见，所以只好勉强从左侧伸出左手点火’的结论，才故意由右侧点火。左眼看不见的凶手固然看不清底部，不过既然凶手的目的并非在柜底找寻某种东西，只是要故意烧焦柜底，看不看得见都无所谓了。推理到这里，符合以上条件的人就只有母亲大人您了。但是，这些都是无凭无据的脆弱推论，所以我只好设下陷阱，等待母亲您自投罗网。”

美影落寞地做了总结。究竟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完这番话的呢？原本是想洗刷母亲的污名，更是为了洗雪让月菜轻易在自己眼前被杀的耻辱才展开的推理，没想到却得出这样的结果。

“不过，瓦墙那件事虽然是我故意的，打火机这件事倒真是我的失误了。我还自以为做得很完美呢……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吧。”

母亲美影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故意的？这是什么意思？”

“给你出的考题啊。看你是否有资格顶着御陵美影的名号走下去。瓦墙上有道门的事，我早就听久弥先生说了，可是不留一个失误的话，你就找不出真相了吧？正如你所说，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岩仓也在嫌疑之列。我本想在这段时间里完成最后的工作，没想到你的成长比我想像的还多。做得很好，美影。”

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没想到她竟然将杀人事件当作实战测验的课题，而且听她现在的口吻，还并非站在凶手对侦探，而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立场。

“最后的工作，指的就是杀害静马先生这件事吧？”美影用寂寥的声音提出质问。

“没错。”这时，美影才第一次将目光放在静马身上。

“好久不见了，静马。你老了好多呢。”

和过去一样的口吻，令人忘了眼前的状况，陷人深深的怀念之中。然而，美影接下来露出笑容说的话，却将静马推落谷底。“没想到你还活着，我还以为你早就自杀死了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静马尽了最大的努力，才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十八年前，静马是为了自杀才来到这个村子里的吧？所以你才会每天去龙之渊等待初雪，毕竟你也听过投水自杀的传说。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知道了唷。”

美影满不在乎地说着，一字一句都如利刃般刺痛静马。一把、两把……利刃确实地贯穿了静马的心脏。

看不下去母亲的作为，女儿美影打断母亲的话从旁说道：

“这次的事件，也是以为了杀害静马先生为目的而发生的吧？一如十八年前事件的目的，是为了杀害外公一样。”

“你说什么！”发出喊叫声的人是粟津。为了尊重美影，至今一直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粟津，至此终于忍不住皱着眉站出来。

“你这个女人，为了杀一个人，要害多少无辜的性命卷入牺牲！”

“这种事对老实的刑警来说，刺激确实是大了点喔？不过现在是我女儿重要的出道场面，能否请你客气一点呢？”

美影毫不在乎，完全不把粟津当一回事。不，说她是劲意挑觉还比较贴切。她说的话有如火上加油，让粟津更加愤慨了。

“你这个女人！你这个女人！亏我还曾经那么尊敬你！没想到！”

连秃顶都胀得通红，粟津似乎就要对美影饱以老拳了。和刚才相反，这回轮到石场从后面抓住他。从刚才到现在，静马连一步都动不了；对于自己该做什么反应才好，他完全不知道。美影想杀害的目标是自己，但为什么是自己呢？在他脑中，充满了混乱与困惑。

“美影，继续说下去。”

看准粟津镇定下来的时机，美影催促着女儿继续。

“十八年前，母亲大人打算杀了外公。动机我不清楚，也不知道您是什么时候萌生杀意的。这个我也希望能听母亲您亲口说明……总之，住在琴乃温泉这段时间，母亲大人拟定了杀害外公的计画。可是，如果只有外公被杀，自己或许会遭到怀疑，而身为继承外婆名号的御陵美影，您也不能不查明凶手。于是，您便想到可以利用历史悠久的琴折家，只要让外公看似因卷入琴折家内讧而死，您自己就能立于不被怀疑的安全范围内了。您是这么打算的吧？这个计画产生的契机，是因为春菜小姐来找您商量事情。我不知道她找您商量的是什么事，但是有关恐吓信的事都是从您口中说出来的。从这点看来，母亲您就是凶手，而从春菜小姐没有找其他任何人商量恐吓信这点看来，很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恐吓信。我想春菜小姐当年担心的事，大概是伸生先生外遇的事情吧！不过，从您让她在纸条上写下静马先生的名字看来，也可能是因为她怀疑出现在龙之首的静马先生是什么可疑人物，所以来找您商量是吗？”

“是恋爱的烦恼啦。”美影干脆地揭晓了答案。

“春菜每天从风见塔眺望村子时，发现了一个跨骑在龙之首上的男人。她每天看着看着，竟然就对他一见钟情了。啊，每天看着或许不算一见钟情喔？总之，以她内向的个性是不可能自己去告白的，于是在学校里听说了我这个算命师算得很准，就跑来问我这段感情是否可能修成正果。按照习俗，须轻大人必须和外人结婚对吧？春菜并不喜欢当时的女婿候选人岩仓先生，如果顺利的话，或许可以和静马成亲。当然，春菜是没对我说这么多……不过她之所以到琴乃温泉来找我，也是因为暗自期待着能有和静马偶遇的机会吧。”

真是令人冲击的事实。至今一直以为憎恨着自己的春菜，没想到却是相反地对自己抱持着恋慕之心。更没想到，美影竟利用了她这清纯的恋心完成杀人计画。和夏菜秋菜不同，静马从未直接见过春菜，也没和她说过话，因此对她的同情一直比她两个妹妹还要淡薄也是事实。静马在心中为自己的薄情道歉，毕竟，就某种意义而言，春菜等于是因自己而死。

得知真相的美影也似乎错愕地失去了言语，过了好一会才重新振作，握紧手中的扇子。

“……那我接着说下去了。母亲大人您利用了春菜小姐的恋心，在深夜里把她叫出来，打昏她之后，勒毙并砍下头颅。当您决定利用春菜小姐之后，便在琴乃温泉里的书库中熟读古文书籍，某种程度上获得了关于琴折家的知识。此外，您所选择的凶器，也都尽量不让人怀疑到琴乃温泉来。”

“柴刀和琴弦你都猜对了，至于细长有边角的坚硬棒状物则是这个。”

美影从身边的小架子上取下扇子。那是美影过去一直拿在手中的物件，和现在女儿手中拿的是一样的东西。

“给你吧。话虽如此，之后这也会被当成证物收押吧。”

说着，美影将扇子交给女儿。

“是铁扇吗？”美影打开拿在手中沉甸甸的扇子，了然于心地望向母亲。

“没错。这是父亲大人传给我的，也是母亲大人过去防身用的。虽然曾经修补过好多次，听说是出自京都名匠之手，开闭之际不会发出铁扇特有的声音，看起来就跟一般的扇子没两样。因为很方便，所以我也想传授给你，但怕你发现就作罢了。幸亏父亲大人从未怀疑过。”

一想到美影那双纤细的手臂总是拿着如此沉重的扇子，静马不禁有些惊讶。她曾经好几次用扇尖直指自己的鼻端，要是一个不小心，静马的鼻梁骨恐怕早被打碎了吧。

“还有琴弦，我也还一直带在身上喔。这倒不是拿来防身的东西，只是从琴乃温泉借来的而已。”

美影拉开水干衣领的钮扣，缓缓从中拉出卷成一团的琴弦。

“这个用过之后，要复原可麻烦了。”

“那么，柴刀您也随时带着啰？”

阖上铁扇，静静放在一旁，美影接过凶器琴弦。

“刚才丢掉了。因为手柄很短，我一直都将它贴身绑在腿上，只有洗澡和睡觉时才不得不前下、这身打扮本来就是为了便于隐藏防身用的暗器，所以裤管和袖子才做得特别宽大。你也得如这记起来，美影。现在看起来，你的衣袖或裤管里，什么都没有吧？”

难怪警察怎么找都找不到凶器，原来凶器一直都被侦探随身携带着。

“话题扯远了，继续吧。”

“母亲大人砍下春菜小姐的头颅后，就将其放在龙之首上。接着，再把从静马先生房中偷出的手册故意掉落在河原上。等到天亮后再前往龙之渊，确认过头颅被龙之岚吹落后，便把头颅放进崖腹的神龛里。也有可能头颅并未被风吹落，而是您自行推落的。

总之，您就是要将现场伪装成凶手从风见塔上看见头颅被风吹落；慌忙赶来重新放置的样子。这么做是为了让警方和琴折家人深信凶手是琴折家的人。砍断头颅不光是为了这个目的，也是为了暗示凶手在琴折家内部而设下的圈套。同时，出现这种异常犯罪，琴折家也会更愿意雇用侦探，这就是您设下圈套的目的。而设计让静马先生最早被怀疑，除了是要伪装“内部的凶手企图将凶手引导为外来者”的假象外，只要让住在同一间旅馆的静马先生被怀疑，您也能更顺利地介入原本与己无关的事件了。”

“换句话说，就是自导自演是吗……”

静马按捺不住地从旁插口。当年在龙之渊推理时美影的凛然身姿，曾令静马深深着迷，也对十七岁的少女出手搭救自己而心存感激；没想到，那全是在作戏。

“是的。于是母亲顺利展现身为侦探的实力，也获得琴折家的委托。”

少女美影用悲哀的眼神凝望着静马。然而，那里面既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就只是和静马分享着相同哀伤的眼神。

“只要能进入琴折家内部，母亲大人就没有必要再继续进行塑造内部凶手的伪装工作，而是可以大大方方的在宅邸内下手了。前往小社杀害夏菜小姐，留下多重伪装，等知道下雪后，在拉门上也留下假线索。这次……不，接下来的杀害其实都没有必要砍头了，但如果只有最初的事件砍头，背后的意图有可能被察觉，所以你便接二连三地砍下去。我想那时，母亲大人您可能还没决定要让谁当代罪羔羊，而是打算等隔天以侦探身分随同警方问话后，再取舍各种事前留下的假线索，选出对自己有利的假凶手吧。比方说，您就放弃了用血手印将和生先生诱导为凶手的做法。而同时，您也在找寻适合下一次杀人的场所。经过这样拐弯抹角的捜查后，浮现的凶手人选就是登先生。母亲大人您刻意只在警方和登先生面前发表推理，好让登先生误以为凶手是菜穗小姐而自行认罪，保持缄默地被警方带走。”

“那时候的条件实在太齐全了。不管是菜穗的外遇或抽烟，本来我还觉得有点牵强，没想到根本就是老天在背后推我一把嘛，尽管这不该是个科学办案的侦探应有的想法。当天晚上，我还因此兴奋得几乎没睡呢。”

美影眺望远方，很怀念似地述说着。看她那透明而毫无防备的表情，或许连自己是杀人凶手的事实都忘了吧。

“一如母亲的希望，登先生被逮捕，警力也松懈了。于是您决定动手杀害真正的目标，也就是外公。此时，整起事件表面上看起来和琴折家内部纷争有关，又是连续杀人事件，外公的死怎么看都是被无端卷人的副产物。到这里为止牺牲了两名少女的虚像，终于成为实像了。与此同时，您也开始布置直指凶手为当时须轻大人的假线索。我想您大概是在读过琴乃温泉藏书中有关须轻起源的部分后，才决定须轻大人为最终的凶手人选，并捏造出她的杀人动机吧。说不定事件开始时您曾提过的冬菜小姐，也曾经是您的凶手人选，又或是如果运气不好，须轻大人的不在场证明刚好成立的话，您可能就会将目标转移到和生先生身上了。无论如何，这起事件需要一个代罪羔羊来当凶手，因为无论如何，御陵美影都不允许一出道就失败。同时，若能以专业侦探的手法解决这起事件，失去外公大人却仍得独自生存下去的母亲大人，也能够风风光光地独立。”

“可是……我明明亲耳听见了须轻大人的自白啊。如果是为了包庇和生而死那还能够理解，为什么她要为了包庇一个陌生人而死呢？”

难道须轻有什么弱点被美影掐住了吗？但又是什么弱点，会让她愿意背负杀女之罪后自杀？静马实在想不出来。

“须轻大人不是自杀而死，是被家母杀死的。是这样没错吧，母亲大人。”

“正如你所说。就在我叫静马一起前去见她之前。美影毫不在乎地同意了。

“那，我见到的须轻大人又是谁？”

美影噗哧一笑说道：

“静马，你真的一点也没变呢。不过，这也是我带静马一起去的原因啦。美影，解释给他听。”

美影露出叛逆的眼神瞪着母亲，继续说下去。

“静马先生，您见到须轻大人时，始终隔着垂帘吧？而且当时她的姿势就像母亲现在这样，只有上半身从床上坐起来。母亲懂得腹语术，您所听见的，只是她假装和已死去的须轻大人之间的对话罢了。高灯台的火焰让映在垂帘上的须轻尸体看起来有些微的晃动，使您误以为她还活着。母亲之所以不带其他人，而选择静马先生在场作为证人，当然也是因为专业的刑警一定一眼就能识破。但静马先生却是第一次和须轻大人见面，连她的声音都没听过，不是吗？”

“可是……”

静马试图反驳，因为他还是无法接受这事实。“确实须轻大人看起来几乎没有任何动作，但服毒之后，她确实朝旁边倒下了啊？”

“我想母亲应该是利用了山鼬藏臼吧。那只山鼬很喜欢亲近母亲，要教它一点小把戏并不难。只要塞住它的嘴巴，把身体用线捆起来，事先藏在须轻大人御帐台的床板下方就行了。接着，让它听暗号行动。暗号恐怕就是扇子落地的声音吧。铁扇很重，落地时声音也不小，但当时处于极限状态的静马先生却很难察觉。这里应该就是母亲所冒最大的风险了吧。绑住藏臼的绳子上绑着简单的引火装置，藏臼一动就烧起来了。那可能是某种化学反应，又或是附有压力感应器的电子打火机，详情如何我就不清楚了。接着，母亲只要假装为了找遗书而冲进火场，杀死藏臼，将引火装置藏进衣袖或怀中就好了。至于作为凶器的柴刀，则在杀害须轻大人时事先藏在床板下，也就没问题了。”

原来当时美影以腹语假装与已死的须轻对话，让浑不知情的静马站在一旁看着。女儿美影的推理充满自信，静马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然而，他不相信也不行。从受到女儿指摘后心满意足的态度看来，美影完全肯定了女儿所说的内容。

“在凶手是须轻大人的结局下，十八年前的事件算是落幕了。而母亲大人也同时达到了当初的目的：杀害外公和身为侦探出道。母亲大人离开后，琴折家又恢复了平静。然而……悲剧再次发生，雪菜小姐又被人在龙之首杀害了。当然，重现十八年前的事件，是为了让人以为凶序是宅邸内的人。只是，我想问母亲大人的是，若凶手和十八年前是同一个人，这样的安排岂不等于您当年并未解决事件，而是推理失败了吗？这样您也无所谓吗？”

美影耸耸肩。

“多年来我已经奠定无数实绩，事到如今就算发现最初的事件推理失败，也无损我的名声了吧。再说，我已经是引退的人，母亲失败的事件由女儿来解决，岂不是很有冲击性吗？你做起来也会特别有干劲吧？”

听她这么一说，静马才想起还不知道美影为什么要隐身起来。看她还能把女儿玩弄于股掌之间，可见能力并未衰退，就算想要退休，也不至于需要假装溺死，大可直接退隐山林啊。

静马虽然想问，但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语忍住不说。一方面是不想打扰美影，另一方面是想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成为美影这次杀害的目标，只能继续听下去了。

“我想，母亲大人应该是穿着这身水干接近放学途中的雪菜小姐吧。她一定听说过御陵美影的事，或许也知道有个做这身打扮的人住在琴乃温泉的事。您骗她说关于十八年前的事件有重要的话要说，将她引诱到龙之渊；杀了她之后，再布置好围巾与手表，伪装成是凶手制造的不在场证明。其实那根本不是凶手伪装的不在场证明，而是您为了诱导大家凶手是内部人士而做的无意识暗示。接着，您潜入雪菜小姐的房间……”

“美影，这里说错了喔。”

美影打断女儿的推理。“我并没有进入雪菜的房间，只是和以前一样在外面动了一些手脚而已，不然就做得不够漂亮了。”

“可是，那些又是怎么一回事？”

美影惊讶地说明了抽屉和椅垫的事。听了之后，美影“呵呵”地笑了起来。

“跟我想的一样。当侦探怀着偏见捜査时，就连原本中立的迹象看在眼中都会带有相关意义了。你会这样想，是因为你期待那是线索的关系。我也曾因为这样失败过，所以才故意测试你的。先用手表和围巾让你带有先入为主的观念，以为杀人现场在别的地方，那么你一定会将雪菜房里无关的东西都误以为和事件有关。确实，在坐在椅子上的状态下，拉开的抽屉和掉落的椅垫都很不自然，但是如果她是匆忙出门上学的话，事情就另当别论了吧？难道不会是急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拉开抽屉拿了东西就这样冲出房间吗？因为雪菜是个稳重的孩子，你就无意识地排除了这种可能性，但你确认过当天早上雪菜是否匆忙离家了吗？”

美影懊悔地摇摇头。

“就是这么回事。以后要记得记取教训。”

“是……最后是前天，母亲您杀了月菜小姐。这和十八年前不一样，不是初雪的日子。初雪已经在两天前下过了。为什么凶手没有在初雪之日执行杀人呢？对于这一点，一开始我并未深思太多，只以为现在和当年不同，警力戒备森严，或许凶手因此找不到时机下手。然而当我察觉凶手是母亲大人后，也就明白理由何在了。如果在积雪时行动。将清楚留下凶手从琴折宅邸外部侵入的足迹，因此，母亲您才选择了会将脚印冲刷殆尽的大雨天行动。我想母亲您用雪菜小姐的电话和月菜小姐联络时，大概是乔装成我了吧。月菜小姐对我抱持善意，相反地花菜小姐则很讨厌我。因此，月菜小姐绝对不可能把这件事告诉她。只要对月菜小姐说希望她能配合抓住凶手，要让她在深夜一点放你从窗户进屋并不难。当然，只要站在灯光下，靠近一点看就知道那并不是我，可是月菜小姐根本没想到会有人和我长得这么像，于是她看到窗外穿着水干的母亲大人时，她毫不怀疑那就是我，立刻打开窗户让你进去，而当她发现那并不是我时，一切都已太迟了。在那之前，您当然已经用铁扇打昏石场刑警了……”

“我可不想浪费力气多杀不需要杀的人。殴打正在监视中的人，这种行为太粗鲁了，我本来就不是很喜欢……再说，‘御陵美影’一贯的形象，就是隐身于大众媒体幕后，协助警方破解案件，这方针也必须贯彻才行。和警方的友好关系就是要靠这样慢慢培养起来的。要是杀了那个警察，我们好不容易累积的互信关系就会瓦解了吧。美影，你今后也要注意，不要破坏了和警方的关系。”

“你这个女人！”

一直盘腿坐在一旁、强忍怒火的石场听了这番话，终于爆发了。头上还缠着绷带的他一边大声咆哮，一边就要站起身来。

“对不起。”美影愧疚地轻声代母亲道歉，“请再忍耐一下，拜托您了。”

石场似乎也能理解美影现在处于多么痛苦的状况，噬人般的眼神虽然仍旧瞪着母亲那一方，不过还是顺从女儿美影的请求坐了回去。美影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再次转向母亲。

“至此，母亲大人您做了各种伪装工作，加上十八年前残留的假线索，诱导我指出和生先生是凶手。如此一来，就能像过去一样使警力松懈，您便可趁隙出手。当然，您也知道有我在场的话，这一切可能是一个陷阱。不过，您的目的和过去对付外公时一样，只是想将表面布置成凶手利用静马先生杀害花菜小姐，实际上的目的却是杀害静马先生。因此，就算结果花菜小姐平安无事，对您来说也毫无损失。倒不如说当连我在内，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保护花菜小姐身上时，对您的行动反而有帮助。”

“没错。就算事情发展成我完全没注意到陷阱而杀不了花菜，也一点问题都没有……只是我没想到的是，你竟然能看穿我要杀的人其实是静马。”

“您为什么要杀静马先生，又为什么要杀了外公呢？我并未掌握所有内情，母亲大人您也没有义务全部回答，但只有这件事我想知道，请您一定要告诉我。”

美影向前探出身子，殷切地诉说着。这是从她和母亲对峙之后，第一次表现得这么激动。静马当然也想知道，美影为什么非杀了自己不可的理由。

跪坐着的静马，双手放在膝上用力握紧拳头。

“也是，毕竟关于这点你毫无任何资料嘛。尤其是我父亲那件事，也难怪你解不了谜。不过提示是有的喔，美影。那就是你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突然被推上正面舞台，美影难掩困惑地提出疑问。

“美影，你的两只眼睛都是正常的吧？可是我母亲和我的左眼都看不见。我不知道母亲左眼失明的原因是什么，打从她以御陵美影的身分出道时，听说就已经是那样了，然而我自己左眼丧失视力的原因，我却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在我两岁时，被父亲大人挖出眼球弄瞎的。”

比起这番话的内容，美影如此告白的表情异常沉稳冷静，云淡风轻地彷佛只是回想起幼时被父母斥责的记忆一般。相对的，女儿美影却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美影脸上浮起淡淡的自虐微笑。

“父亲大概以为当时我年纪小，什么都不记得了吧，可是我至今都忘不了，当父亲戳刺我的眼睛挖出眼球时，那冷酷的表情在我心中留下多大的伤害。”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即使难掩惊愕，美影还是立刻提出疑问。

“为了在母亲过世后，让我当上第二个御陵美影啊。御陵美影是以将右眼看见的情报，传送到左脑的方式推理的。当然，这个说法根本是错的，然而父亲却不疑有他地深信着。父亲将母亲当成天神一般敬爱，进而要求我也要成为和母亲一样的人。就像上帝创造了亚当一样，父亲想利用我重新创造已死的母亲。”

美影无力地叹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我虽然想当场舍弃一切，但却不得不忍耐到自己能独立的那天来临。因为，我自己也想成为一位像母亲一样的侦探。我讨厌当母亲的替身，但却崇拜母亲。虽然很不甘心，但是想达成目的还是需要父亲的力量。到父亲死去为止的十五年，我每天都活在屈辱之中。”

山科对美影的母亲有多么敬爱，静马也曾听他亲口说过，那份感情之中确实有着疯狂的因子。然而，他竟因此而戳瞎亲生女儿的眼睛，这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了。另外，当年美影对山科表现出的父女之情竟完全是出自演技，这也同样令人不敢相信。

“那么，为什么您这次要杀静马先生呢？”

强抑心中的震撼，美影故作坚定地询问道。

“我想你也已经发现了吧？静马是你的父亲唷。”

当美影在更衣间吐实时，静马内心也隐约有这样的预感了，不，应该说他早已如此期待，只是现在从母亲美影的口中，才终于听见了真相。

他再次望向女儿美影，只见她难为情地从静马身上避开目光。

“果然是这样啊。”

“御陵美影不需要父亲。我不希望你尝到和我一样的痛苦，所以才选择了静马，结果他现在居然又再次出现……除了这么做，我没有其他保护你的方法了。”

“……那么，那天晚上的你也是在演戏？”

静马的拳头握得更紧了，用力得指甲都几乎要穿透手掌。

“那当然。谁会为了被自己杀死的人大受打击到一病不起？那只是为了让你和我上床，推你一把的演技。”

“为什么选择和我……”

眼前的人再也不是静马认识的美影。现在和自己对话的人到底是谁……静马感到一阵空虚，脚底像开了一个大洞似的，被骤然涌现的虚无感笼罩在其中。

“一开始我就说了吧？我早就知道你是来自杀的，而我想要一个孩子，一个继承御陵美影名号的孩子。是女儿最好，儿子也没关系。可是孩子不需要父亲，所以利用不久人世的你的精子是最适当也不过了。再说，你的名字省略起来正好是种马，还有比这更巧的事吗？如果无法顺利怀孕，到时候再想别的办法就好。幸运的是我就这样怀孕了……不过，真没想到你竟然活下来了。因为后来你就失踪了，我还以为你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自杀死了，也一直很放心，你为什么没死呢？”

“没错，我是自杀了。只是没死成，又失去了记忆。”

因为美影，静马一度放弃自杀，最后又决定自杀。这些对静马而言翻天覆地的感情，原来全都是被操纵在美影的掌心之中。一想到自己根本从未曾和美影灵肉合一，连一瞬间都没有过，两人之间有的只是彻底的欺瞒，静马的情绪就超越了怒气，只剩下满满的悔恨。

“静马，你真的很没用，连区区自杀都做不好。我也真是看走眼了，你连做我的见习助手都不够格。”

话才刚说完，美影便举起右手，在她的袖口发出刺眼的光芒，静马不假思索地闭上眼睛。然而，下个瞬间，女儿美影却更迅捷地出手制止了母亲。

“母亲大人，您不能这么做！在这次的事件里，我一直和他在一起，深知静马先生和外公是不一样的人。再说，从我还没出生就自私地夺走我拥有父亲的资格，母亲您的作为，又和夺走您左眼的外公有什么不同？您还没发现这一点吗？”

“没错……对你来说确实如此。结果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想要束缚孩子的心都一样。竟落得让你这黄毛丫头来告诉我这一点，我太丢脸了。”

美影无力地垂下肩头，将细窄的小刀交给女儿。

“谢谢您……可是，您为何要回到栖苅村来呢？而且还伪装成已经死去。如果母亲大人能陪伴着我，就算静马先生出现，也不需要担心吧？”

“我的右眼渐渐开始看不见了；击昏石场刑警时出了两次手，就是出于这个原因。我的眼睛曾受过一次伤，很快的双眼都将看不见，也无法再以御陵美影的身分继续活跃在侦探舞台上了。所以，我决定假装死亡，从人前消失。再说，比起失踪，我若是死亡，你能领到的保险金也比较多吧。”

“那么，和那起事件的凶手一起死亡的又是谁？”

“我的影武者。侦探这工作，在性质上是需要准备影武者的。父亲在我十五岁时，让我知道了自己的影武者的存在。她是个孤儿，因为长得和我很像，父亲在我十岁时收养了她。由于成长环境的关系，她的外表比我穷酸多了，不过，毕竟在水里泡了一个多月，任谁都浮肿得分辨不出了吧。”

影武者，另一个死于美影手中的人。不，或许那个凶手也是美影杀的。说起来，最大的牺牲者，说不定是那连真实身分都不为人知、也不会有人为之伤悲，就这样默默死去的无名影武者吧“我一直想着，在我被完全的黑暗包围之前，在我死之前，要再次回到我曾经获得新生的这块土地来。然后，我在龙之渊和久弥先生重逢了。对于我在千叶下落不明的事，他完全不知情，还邀请我到琴乃温泉留宿。十天后，光惠女士因病情恶化而过世了。当时，久弥先生对我提出建议，问我愿不愿意假扮成光惠女士，在琴乃温泉住下来。我想他那时已隐约察觉到我抱着必死的觉悟而躲起来的事了。他告诉我，自己从十八年前就对我有好感，只是彼时的我眼中只有静马，所以未曾察觉。主治大夫木野医生又是他的儿时玩伴，纵然心不甘情不愿，最后还是巧妙地帮忙掩饰了。你在院子里看过墓碑吧？那就是光惠女士的墓。之后，我决定在完全失去光明之前，以光惠的身分在这里生活。不只琴折家的人，除了木野医生之外，村里的人谁都不会来看光惠，所以倒也过了一段安稳的日子。没想到因为龙之首的坍方，静马突然出现了，而美影，连你也来了。”

“如果我没来的话，这次的事件就不会发生了吗？”

“谁知道呢？只要我得知你还活着，就算不是这里，也会在别的地方发生一样的事吧。”

静马觉得，这是美影对自己最初也是最后的体贴。

接着，美影牵起女儿的手。

“美影，你及格了；今后，你已经可以作为独当一面的侦探继续走下去了。我现在就正式将御陵美影这个名号交给你。不过，我有一个请求：木野医生和久弥至今连一点都没怀疑过我是凶手，只是出于善意才一直隐瞒我的存在，所以……”

“我明白。母亲大人，我御陵美影答应你。”

“谢谢。侦探这条路崎岖难行，你今后也要好好加油。”

美影脸上第一次露出慈爱的表情，对女儿这么说完之后，用袖子遮住嘴巴，静静地闭上眼睛。之后，美影就不再说任何话，也不再睁开眼睛了。因为，她喝下了氰酸钾。

这就是名侦探御陵美影的临终。

尾声“早安。”

隔天早晨，看见出现在房门外的美影，静马大吃一惊。她的双眼都是漆黑的。

“隐形眼镜不戴了？”美影露出哀伤的眼神望着静马。

“那只义眼是逼得母亲走上痛苦歧途的根源，我想我没有必要再戴上了。”

在那之后，美影始终紧握着已经冰冷的母亲的手，好久好久。因为咬紧牙根强忍眼泪，她一直望着母亲，什么都没说。

她该不会想放弃成为侦探吧……静马担心着。然而，像是透过双眼映出的情报察觉了静马的忧心，美影开口说：

“我不会抛弃御陵美影的名号，也不会丢掉这身装束。今后，我打算继续做一名侦探。就算母亲在全国变得恶名昭彰，我也不放弃。母亲至今解决了许多事件是事实，我也以她为傲，想继承她的心愿继续走下去。”

毅然决然，斩钉截铁的宣言。那凛然而令人信赖的姿态，令静马想起十八年前，在龙之渊夺走自己的心的少女。当时，那名少女也有着一样的凛然身姿，而到了女儿这一代，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不……要是这样想，自己就和山科没两样了。静马重新省思。

美影就是美影。

“会很辛苦喔。”

“我知道。”

甩着扎成一束的黑发，美影坚定颔首。如果是这孩子，一定没问题。她母亲就是因为如此相信，才会对她设下考验。

“还有，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不知何时，美影的脸红了起来，吞吞吐吐地说。

“可以叫您父亲大人吗？”

“不，不可以。”

静马当场拒绝。话才说出口，美影就差点哭了起来。

“叫我爸爸吧。父亲大人这种称呼和我一点也不搭。”

“谢谢您！”美影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表情真丰富。这女孩和她母亲不同，脸上没有一丝虚伪。

“不需要这么客套。还有，名侦探要是这么爱哭的话，可是没人会上门委托的喔。”

“是。我明白了。”

美影红红的嘴唇也浮起微笑，举起水干衣袖擦拭眼角。

“那么……爸爸。”

一板一眼地近乎笨拙的叫法，但正因如此，听在静马耳中却非常开心。静马也是第一次为人父啊。

“喔，什么事？”

“爸爸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要回宫崎去吗？”

漆黑的眼眸不安地凝视静马。那副模样，已经不是背负宿命的侦探御陵美影，而单纯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

“美影希望我怎么做？”

嘴里说得游刃有余，静马背上却是冷汗直流。然而，他无论如何都想听美影亲口说出内心真正的希望。

美影垂下眼睛，说出口的话一如静马所愿。

“……虽然是厚脸皮的要求，但想请您今后也一直陪在我身边，守护着我。”

父母都是弑父凶手的女孩。至今从未有过父亲的女孩。身为她的父亲，自己非得保护她不可，绝不能让她过得不幸。而且……这次，自己也不能再让幸福溜走。

“好啊，就让我来支持你吧。”静马拥抱着美影，用力点头。